我推開門,整個大草屋"砰"地就一聲,我沒來得及站穩身體就被門後的兩個男人摁住了。小金寶坐在對門。老爺、宋約翰和鄭大個子同時回過來三張驚愕的臉,我喘著大氣,一身的泥漿,兩隻手全剮破了,血淋淋地在胸前亂比劃。"小姐!"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蘆葦叢!蘆葦叢!兩點鐘,你千萬別到蘆葦叢!"
小金寶飛速瞟一眼宋約翰,呼地站起身,厲聲說:"你胡說什麼?"
"是真的。"我急迫地辯解說,"來了,宋爺派人來了,要殺你,蘆葦叢!"
鄭大個子從桌面上抽回手,插進了口袋。
我掙扎了兩下,身後的手卻摁得更緊了。老爺給了一個眼色,那雙手便把我推到老爺的面前。老爺說:"把他放了。"老爺的目光一直穿透到我的瞳孔的最深處。我沒見過老爺這樣生硬堅挺的目光,不敢看了。"臭蛋,"老爺說,"望著我——你重說。""我拉肚子,蘆葦叢,有人說話。一個說,下雨了。另一個說,下雨好。一個說,宋爺怎麼了,要殺小金寶。另一個說,兩點鐘,小娘們一來,用繩子勒。一個說,宋爺叫用刀。另一個說,弄破了沒意思。"
老爺點點頭,要過我的手,正反看了一遍。又要過另一隻,正反也看了一遍。老爺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頭上知天下知地了。老爺只是伸出手,平心靜氣抓過一張牌。
我不敢吱聲,偷看了一眼宋約翰。他的眼睛正對著我平心靜氣地打量,然後,小心地移到了老爺的臉上。小金寶一動不動,眼裡空洞了,像極乾淨的玻璃,除了光亮,卻空無一物,她就用那種空無一物的光芒照射宋約翰。只有鄭大個子顯得高度緊張,兩隻眼珠子四處飛動。
老爺的牌放在手上,轉動著敲打桌面,卻不打出去。整個小屋裡就聽見老爺手上的牌與桌面的敲擊聲,空氣收緊了,燈裡的小火苗都快昏過去了。老爺粗粗出了一口氣,看著桌面說:"小金寶和餘胖子的事,今天在場的可能都聽說了——沒有不透風的牆,我這張臉算是丟盡了。"老爺抬起一雙渾濁的眼傷心地望著宋約翰,說:"我知道你對大哥的一片心,可我捨不得,你先放她這一碼。"老爺把牌打出去,說了聲二條,詢問宋約翰說:"你派了幾個兄弟?"
宋約翰有些摸不著底,猶猶豫豫地說:"十八個。"
老爺望了望小金寶,慢吞吞地說:"你瞧瞧,十八羅漢都給你用上了。"
小金寶的雙手扶著牌,不動了,臉上卻有了笑意,怪異而又妖嬈,在小油燈的那頭楚楚動人。宋約翰低下頭,穩一穩自己,從一二三條中間抽出二條,冷靜地打出去,說:"跟大哥。"鄭大個子懵裡懵懂地伸手去抓牌。小金寶用手攔住,笑開了,雖沒有聲音,卻咧開了,臉上的樣子像自摸。"宋爺,"小金寶說,"光顧了跟大哥,都當了相公了。"宋約翰一凝神,還過神來,掩飾性地跟著就笑,笑得太快,太倉促,都不像笑了。頭上竟無端地晶亮起來。鄭大個子看著老爺,越來越覺得不對,滿臉狐疑,隨便抓過一張,只看了一眼又隨隨便便打了出去。輪到小金寶了,小金寶卻不出手,她就那麼對著宋約翰笑,痴了一樣,讓所有的人害怕。她的目光與笑容如入無人之境,蛇一樣在宋約翰的眼前無聲纏繞。她從自己的牌裡夾出一張,用中指和食指夾出來,以戲臺上花旦的手型把自己的牌摞在了宋約翰的那張"跟"牌上,指頭修修長長而又嬌嬌柔柔,也是一張二條。隨後就把手指頭叉在一處,擱到下巴底下。"我跟你。"她對宋約翰撒了嬌說。宋約翰的頭上慢慢排了一行汗珠,但他畢竟心裡有底,顯得並不慌亂。宋約翰沉沉著著地摸出手絹。"宋爺,你出汗了,"小金寶說,"都說吉人自有天相,你的額頭的汗珠排得都有樣子,是一把通天和,小七對呢。"宋約翰把手絹團在手心說:"小姐也當相公了。"小金寶的笑容如同橘燈的最後一陣光亮,在悽豔之後緩緩退卻了,眼裡恢復了先前的空洞,目光也收了回去,眼裡的淚卻一點一點變厚。"我哪裡是當相公,"小金寶噙了兩顆大淚珠子說,"我是當婊子!"
我立在一邊,看不出頭緒。老爺側過頭,和顏悅色地對我說:"臭蛋,去睡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小金寶卻把我叫住了。她從手裡抓了一摞子洋錢,塞到我的手上,看了我一眼,說:
"去睡吧。"
我剛出了門,木門迫不及待地給關緊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全關在了裡頭。我沒有走回廚房,一個人走到草地上解下褲子,蹲了下去。老爺的房門關得很緊,屋裡安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音。彷彿是一座空屋,沒人了,只有門縫裡殺出一條扁扁的光,看起來特別地刺眼,那道光如一把利刀把外面的黑色分成了兩半。
一隊黑衣人從過道里快步向蘆葦叢跑去,他們走過那條光時手裡的傢伙通通一閃。
我知道小金寶不會挨刀子或挨繩子了。但我突然記起了小金寶剛才的表情,她似乎知道這件事,她似乎很害怕我當著那麼多人說出這件事。我的手裡握著銀洋,我感覺到了銀洋的潮溼。
天邊滾過又一個雷。大雨就要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沒有。我是在聽到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坐起身子的。我聽得出腳步很亂,腳也出乎意料的多。草地上一定積滿了水,急促的腳掌踩在草地上一路發出吧嘰吧嘰的水聲。我下了床,開啟門,過道里沒有一線光亮,所有的房間全黑透了。這樣的場面不同尋常。我倒吸一口氣,隱隱約約看見草地上有人正拖著東西往東邊的遠處去,被拖著的東西像人,是死去的人。我伸出頭,深夜大雨如注。遠處有一盞孤燈。燈光下站著高高低低的人們。
我不敢在這裡久留。我走進了雨中。沿著燈光小跑而去。滿地的屍體被人拖著飛跑。燈光越來越清晰了,老爺挺挺直直地站在一張雨傘下面,站得很高,他的腳下是一片新翻的泥土,身後是鄭大個子。幾個男人從地下的大土坑中鑽出來,雨網使他們的黃色背脊恍如夢景。他們把大鐵鍬插在地上。這時候一路屍體正好拉過來。人們閃開道,屍體在老爺的面前橫得到處都是。
但這次閃道給了我極意外的發現。我藉著這道縫隙看見了五花大綁的宋約翰,離老爺五六丈遠。我正想上去看個究竟,一隻手拽住了我。阿貴正在這裡守戒。阿貴說:"別動,再過去你就沒命了。"
宋約翰站在雨裡,四周沒有人說話,氣死風燈的殘光團中,一條一條的雨絲格外清晰。宋約翰站得很直,也很穩,他再也沒有風流倜儻的斯文模樣了,頭髮被淋透了,西瓜皮一樣貼在了腦袋上。
老爺望著他,一言不發。
宋約翰只是盯著鄭大個子,宋約翰說:"大個子,你怎麼忘了上海灘是誰的了?姓唐的還能有幾天?"
"我怎麼會忘?"鄭大個子說,"上海灘怎麼弄,當然是你的主意好,可老大必須是大哥,這是一條死理,誰要想對大哥有二心,他是神仙我也得和他對著幹。"
"你是一頭豬。"
"豬又怎麼了?大哥讓我做,我就做,像你這樣不仗義,要我做人我都不做!"
"姓宋的,"老爺笑著說,"這回你可花了本錢了,想當年在十六鋪那陣子,我想讓你的十八羅漢救救急,你都沒肯,這回,你可動了血本了。"
"你那一套,上海灘快用不上了。"
"你別忘了,我在上海灘這塊碼頭撐了多少年了?"
"要說打打殺殺,你有一手,可拿鋤頭剷刀的手,再也把不穩大上海的船了!"
"上海灘我是要回去的——到了上海,我就說是餘胖子殺了你,我會給你披麻戴孝,讓上海灘看看我唐老大的大仁大義,然後,我和大個子還要替你報仇呢,我那一刀子舊賬,順便也了了。上海灘,還得姓唐,這回你總算明白了?"
宋約翰望了望土坑,心中有些發毛,臉上做不了主了。宋約翰回頭看了一眼老爺,口氣突然有些軟了:"大哥。"
"是不是想叫我饒了你?"老爺笑著說,"老弟,不饒人處且不饒——饒你?讓你來就為了這個!"老爺往遠處一送下巴,商量著對鄭大個子說:"大個子,就埋了吧?"
宋約翰身後的男人猛一發力,宋約翰咕咚一聲栽進了坑裡。他在下滑的過程中臉上的眼鏡飛到了一邊,幾把鐵鍬一同揮舞起來,地底下傳出了宋約翰與泥土猛烈的撞擊聲。老爺俯身撿起宋約翰掉在泥地上的眼鏡,在手裡翻動了幾下,對鄭大個子嘆了口氣,說:
"今晚的麻將是打不成了。"
小金寶被-個家丁押了過來。她沒有被綁,就那麼走到了老爺的身邊。雨水把她的長髮淋得披頭蓋臉,她衝了老爺走過去,鬆鬆地將胯部送去,屁股扭得又快活又淫蕩。"把我埋在這兒?"小金寶歪著嘴唇說。
"你還想在哪兒?"
小金寶用目光數了數,說:"十九個,老爺,你也真是,等你入了土,這不明擺著是你的十九頂綠帽子嘛!他們誰的尺碼不比你長?"
小金寶向四處看了看,地上橫的全是彪形死屍。"也好,"小金寶說,"十來個大小夥子——老爺。我可不是省油的燈。"
老爺的臉頓時就黯下去了。
小金寶嫵媚地斜了他一眼。"你瞧你,又吃醋了,都吃到死人的頭上去了。"
小金寶走到鄭大個子面前,摸摸他的臉,對老爺說:"你別說,你這麼多兄弟裡頭,還就數他不好色——男人家,不好色能有多大出息?"
"小金寶!"
小金寶拖了腔答道:"老——爺——"
"你還有什麼要說?"
小金寶抬起頭,想了想。她突然看到了遠處的孤燈,那是翠花嫂的窗前等待與期盼的燈光。
"我是有一件事要求你——翠花嫂和阿嬌,你放了,她們和這件事沒關。"
"我沒白疼你這麼多年,"老爺說,"就數你明白我的心思,小阿嬌我當然留下來,到上海調教調教,過幾年,又是一個小金寶,翠花嫂,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小金寶在亂髮的背後瞪大了眼睛。"狗日的——姓唐的你這狗日的!"
老爺笑起來,說:"小金寶,要怪還得怪你,誰讓你那天夜裡對她說了那麼多,我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金寶張開嘴,一時找不到話說。小金寶的目光移向了孤燈,兩行淚頓然間洶湧而出。小金寶回過頭,回頭撲向老爺,滿頭長髮飄揚起來,像一頭受傷的母獅。"狗日的!我挖了你的眼!"
小金寶剛一上去身後的男人就把她反揪住了,小金寶的腹部在燈光下劇烈地起伏,她的雙腿亂蹬,腳下飛起一片汙泥濁水。我知道他們要埋小金寶,我大叫一聲,掙開了阿貴,向老爺飛奔過去,我的頭一下撞到了老爺的肚子,一同倒在了泥漿之中。
"唐老大,你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我在地下天天睜著眼,天天在你的脖子上瞪著你!"
一隻腳踢在了我的頭上,我什麼也聽不見了。
雨後的早晨格外乾淨。天更高,氣也更爽,鬱鬱蔥蔥,在夏末晨光中做最後的姿態。初升的太陽停在山頭,黃燦燦的,又溼潤又幹爽。我從昏沉中醒來,第一眼就看見了那把刀和那隻碗,擱在灶臺上,那是小金寶給我做鹽水的大海碗。我的眼紅腫著,頭疼得厲害,傷心的雨夜極頑固地留在我的臉上。我託著那隻碗,沿著草地來到了小金寶的墓前。但地上沒有墓,只有一片新翻的泥土,散發出一股鐵釘氣味。我站在新土旁邊,淚水滾下來,鹹鹹地流入嘴角。
我的記憶在這一刻徹底中止了,腦海裡一片虛空。我放下碗,準備蹲下去。我在下蹲以前打量了一趟四周,這個打量要了我的命。不遠處的小丘之上竟憑空坐著一個女人,散了頭髮,模樣和小金寶如出一轍。這個駭人的畫面使我如雷轟頂,我一個驚嚇就跪了下去。我看見了鬼。我用力眨巴一下眼睛重新睜開來,那女人依然端坐在高處,對著初生的太陽一動不動,頭髮蓬鬆開來,打了一道金色邊沿。我從坡後繞過去,從女人的身後悄然爬上高處。我明白無誤地看清了面前的女人是小金寶。我小心地伸出手,我要用手證明我面前的這個是人,不是鬼。我小心伸出手,向她摸過去。
小金寶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回過了頭來。我的手僵在那兒,不敢前伸也不敢回收。小金寶的臉上又空洞又疲憊,無力地眨一下眼,顯然是活的。小金寶無力地說:"臭蛋你幹什麼?"我說:"你有沒有死?"我把手抽回去了,蹲下身緊張地問:"你到底有沒有死?"小金寶充滿了憐愛。"我好好的。"小金寶無力地說。我勇敢地伸出手,撫摸小金寶的臉,溫的,我托住小金寶的下巴淚水飛湧出來,小金寶平靜疲憊的臉極傷心極難受地笑了。滿天滿地全是鮮嫩的太陽。小金寶貯著滿眼的淚,把我攬進懷裡,望著初升的太陽說:"又是一個乖太陽。"我抱緊小金寶的腰,滿眼是血色的晨光。
身後傳來了一個女孩快樂的笑聲。是小阿嬌的笑聲。小金寶似乎被小阿嬌的笑聲燙著了,呼地站起身,遠遠地朝草地上望去。青黃色草地上夏末陽光分外燦爛。阿嬌正攙著老爺的手在草地上一步一跳,如一隻紅色蚱蜢,老爺慈愛地望著阿嬌,依舊穿著農夫的衣褲,像領著小孫女趕集的阿公。小金寶拉了我就猛跑過去,阿嬌說:"爺爺,我到了上海,有沒有好衣服穿?""有。"老爺拖了腔調說。"有沒有金戒指?""有。""手鐲呢?""有,都有。""我也要像姨娘那樣!"阿嬌滿臉自豪地說。老爺輕輕撫摸著阿嬌的臉蛋,眯著眼說:"好,也像姨娘那樣。"小金寶猛地從小坡上衝下來,跑過去,在離老爺不遠處立住腳。我看見小金寶的眼神霎時間如水草一樣呈現出秋水姿態,有一種不確切的粉碎與波動的絕望。小金寶望著阿嬌。她正勾過老爺的脖子,親老爺的腮。老爺的目光像絨毛,親切慈愛地吹拂小阿嬌的面龐,微笑得如同秋日裡的另一顆太陽。
"阿嬌!"小金寶這樣神經質地叫道。
小阿嬌張開雙臂,撲向了小金寶的懷抱。小金寶模糊的眼裡小阿嬌如同水面的一道清純小波浪,嘩地一聲,爬上了小金寶的心靈之岸。"姨娘,我要上大上海啦。"阿嬌高聲說。小金寶擁住阿嬌,一個勁地親,兩隻眼卻盯著老爺。"我媽先去了,"阿嬌說,"我媽夜裡頭讓老爺接到上海啦!"小金寶不說話,看著老爺向她笑盈盈地靠近。老爺回頭看一眼草屋,靜靜地說:"都乾淨了。"老爺說著話就接過阿嬌,摸阿嬌的小辮子,小金寶一把反搶過阿嬌,努力弄平靜說話的語調。"阿嬌,聽姨娘話,"小金寶說,"我們不去上海。"小金寶才說了兩句語速就快了,收不住,一句連一句往外躥。"阿嬌你不能去上海,那是個壞地方、鬼地方,到處是大老鼠……"阿嬌眨了一下眼睛,頑皮地說:"我不怕,我們家就有老鼠。""阿嬌。"小金寶急了,"聽姨娘話,你不能去!"阿嬌望著小金寶的瘋樣有些害怕,抱住老爺的一條腿,抬起頭看了看老爺。老爺正對著她慈祥地微笑。阿嬌竟也笑了。"姨娘你騙我,"阿嬌說,"我媽還在上海呢。"小金寶說:"阿嬌!姨娘帶你在島上,我們哪裡也不去!"阿嬌抱緊老爺的腿,只是搖頭。"阿嬌!"小金寶大怒說,"你不許去!你不許去上海!"阿嬌把身子轉到老爺的身後去,伸出半截腦袋,不高興地說:"我媽早就說了,你這人不壞,就是說話不討喜,哼!"
小金寶的臉上一下就傻掉了。
老爺抱起阿嬌,哄了兩句,對小金寶說:"你這是怎麼弄的,怎麼到了島上,你連謊也不會說了?"
"我這是怎麼弄的,"小金寶耷拉著臉自語道,"怎麼連謊也不會說了。"她的聲音沒氣力了,悶在喉嚨裡。小金寶自語說:"我連謊也不會說了。"
小金寶回到草屋後就坐在了床邊,一言不發。陽光從窗子裡爬了進來,斜印在地板上,留下窗欞的陰影。我從廚房裡出來,看見老爺正站在陽臺朝著河邊對著誰點頭。蘆葦的頂上一隻白帆被人扯上去了,只扯了一半,又停住了。那張破帆像一張裹屍布,瀰漫出一股屍臭。
老爺很開心的樣子,對我說:"臭蛋,叫小姐收拾收拾,要開船了。"
我站在過道與小金寶和老爺剛好形成一隻三角。我對屋內說:"叫你收拾收拾,要開船了。"
"告訴他,我不回上海。"小金寶輕聲自語說。
"小姐說,她不回上海。"我對著陽臺傳過話去。
"叫她別怕,"老爺大大咧咧地說,"我不會把滿漢全席扔到黃浦江去。"
"老爺讓你別怕,"我接著說,"他不會把滿漢全席扔到黃浦江去。"
"別人不扔,我扔。"小金寶說。
"別人不扔,她扔。"我對著太陽那端說。
"我手下留一口氣,是天大的面子了。"
我朝屋內說:"手下留一口氣,是天大的面子了。"
"他想要,就拿去。"
"你想要,就拿去。"
老爺愣了一下,大聲說:"臭蛋你瞎說什麼?"老爺故意加大了嗓子說:"小姐怎麼會說出這種混賬話!"
我傻站住,不敢再傳話。
"臭蛋,告訴他,小姐說了這樣的混賬話!"
我預感到不對,慌忙看一眼老爺,輕聲說:"小姐。"
小金寶站起來,走到門檻前大聲說:"你說,我不是他媽的小姐!"
老爺聽見了。老爺什麼都聽見了。老爺拉下一張臉,臨走時對我說:"臭蛋,幫小姐收拾收拾,回家了。"
我緊張起來,和小金寶僵持在門檻兩側,小心喊道:"小姐。"小金寶籲出一口氣,平靜了,好像掃乾淨胸口裡的一口惡氣,她摸著我的頭,輕輕鬆鬆地說:"幫我收拾一下,我要回家了。"
我點點頭,走進小金寶的房間。小金寶倒過身,卻進了廚房。我幫小金寶摺疊好上衣,放在一塊布上,紮成褡褳。我回到過道,看見廚房的門關上了,順手推了一把,卻關死了。我敲敲門,叫"小姐"。裡頭傳出了咣噹一聲,像是刀子掉在了地板上。我重敲一遍,說:"是我,臭蛋!"這時候門檻底下很意外溢位一絲鮮紅的東西,洋溢位一股濃郁的腥氣,我蹲下去,汪汪鮮血又迅猛又困厄地洶湧而出,冒著濃腥的熱氣。
我剎那間明白過來,伸出手用力捂住縫隙,死死往裡堵,彷彿捂住了小金寶的洶湧傷口,不讓血流出來。我大聲說:"別淌血了,姐,你別淌血了!姐、姐、姐你別淌了。"
老爺趕了過來,我張開血手,一把撲向了老爺。
我的腳被阿牛捆上了,拴到了船帆上。阿貴和阿牛一扯風帆,我倒著身子被扯了上去。我口袋裡的洋錢隨著身體的上扯全都掉進了船艙,在船艙裡四處飛奔,阿嬌說:"爺爺,怎麼把臭蛋哥吊起來了?"老爺摸著阿嬌的腮,笑著說:"他沒聽話,做錯事了,長長記性。"老爺高興地對鄭大個子說:"我早說過,這小東西是塊姓唐的料,我還真有點喜歡,好好給幾鞭子,馴服了就好了。"
鄭大個子說:"是。"
我被一頓猛揍,倒懸在桅杆上。水面上一片刺眼的水光。小船啟動了。老爺和鄭三爺坐在船幫看阿嬌在艙裡嘻笑。阿嬌極開心,心中裝滿大上海,笑臉格外甜,眼睛格外亮,聲音格外脆。老爺說:"阿嬌,告訴爺爺,你最喜歡做什麼?"阿嬌並了腳尖,在屁股後頭掰著手指頭,撒了嬌說:"唱歌。"老爺就開心,老爺說:"阿嬌唱一個給爺爺聽聽。"阿嬌看一眼我,說:"把臭蛋哥放下來吧?"老爺說:"你唱你的,阿嬌,等他聽話了就放他下來。"
"到上海就要聽話嗎?"
"到了上海就要聽話。"
阿嬌想了想,說:"我給老爺唱'外婆橋',好不好?"
"好!"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外婆說我好寶寶,
又會哭,又會笑,
兩隻黃狗會抬轎。老爺順著阿嬌的節奏輕輕搖晃上身。小木船一左一右輕輕搖晃起來。湖面和孤島以倒影的形式在阿嬌的歌聲裡一點一點遠去。孤島在搖晃,被新鮮的太陽照耀得安詳寧靜優美妖豔。我的淚水湧上來,孤島和水面就渾濁了。船一晃,淚水掉進鼻孔裡去。孤島和水面又清晰如初。阿嬌唱得正起勁,船晃得愈厲害了,孤島和水面就又一次晃糊塗了。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橋上喜鵲喳喳叫。
紅褲子,花棉襖,
外婆送我上花轎。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我猛一陣咳嗽,血往頭上湧,我的頭疼得厲害,快裂開來了。我的眼眨了幾下,昏過去了,銀亮雪白的水面夜一樣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