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一半 畢飛宇 第2頁,共2頁

門縫裡探出銅算盤的瘦腦袋。他客客氣氣地朝阿嬌她媽迎了上去,是那種大上海人才有的客氣。銅算盤接過竹籃,撩開竹籃上面的白色紗布,仔細打量著裡頭的東西。

銅算盤慈祥地拍拍小阿嬌的頭,說:"真是個小美人。"他一邊說話一邊從竹籃裡摸出筷子,夾起一口鹹菜就往阿嬌的嘴裡喂。

"阿叔,她吃過了。"翠花嫂顯然不明白銅算盤的心思,也客客氣氣地說,"不知道有人來,上次的鹹菜才好呢,都吃了,過兩天再給你們醃。"

銅算盤聽不進她的殷勤,笑得一臉是皺,他又喂下一口飯,問:"叫什麼?"

阿嬌忽愣著一雙眼,說:"阿嬌。"

"阿媽呢?"

"翠花。"

銅算盤拿出一塊米餅,掰下一塊,塞到阿嬌的唇邊:"阿嬌幾歲啦?"

"九歲。"

"這米餅不太好吃。"翠花嫂又歉意地說,"火也大了,明天我……"翠花嫂一看就是個過於熱心的人,對別人總覺得沒能盡意。

"呵,九歲。"銅算盤對飯菜放心了,直起了身。

身後響起了木質樞紐的吱呀聲。小金寶歪歪斜斜地拉開門,站在了房門口。她依在門框上,一手叉腰,一手撐著另一條門框,顯得鬆散懈怠。小金寶斜了翠花嫂一眼,回過頭打量她的女兒。阿嬌的嘴裡銜著一口米餅,只看了小金寶一眼就不動了,目光定在了那裡。小金寶的鬈髮耳墜戒指手鐲高跟鞋和一身低胸紅裙在阿嬌的眼裡拉開了城市繁華的華麗空間。阿嬌的鼻尖亮了,乾乾淨淨的目光裡閃耀起乾乾淨淨的美麗憧憬。銅算盤提起竹籃對翠花嫂說:"翠花嫂,你等一下。"銅算盤無聲無息地回老爺的屋裡去了。

我站在我的房門口,小金寶依在她的房門前,過道口站著翠花和她的女兒阿嬌。

小金寶斜望著阿嬌,下巴卻向翠花嫂歪過去:

"是你什麼人?"

"我女兒,"翠花嫂說,"阿嬌。"

小金寶抱住胳膊說:"小丫頭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哪一點像你?是我女兒。"

翠花嫂沒聽過這麼不講理的話,拉過阿嬌,賠上笑說:

"再像你,也修不來你那樣的小姐命。"

小金寶沒開口,就那麼凝神地望著小阿嬌,像照鏡子,回到九歲了。阿嬌卻望著小金寶,她的眼在展望未來,想像自己長大的臉。

小金寶說:"把女兒借給我玩兩天,解完了悶再還你。"

翠花嫂訕笑道:"小丫頭沒見過世面,就怕她惹小姐生氣。"

小金寶不理會她,徑直走到阿嬌面前,蹲下來對阿嬌問:"阿嬌,是我好還是阿媽好?"

阿嬌的嘴巴躲到胳膊彎裡去,只在外面留下一雙笑眼,她看了我一眼,然後交替著看小金寶與阿媽,不知道怎麼回話。

小金寶摸著她的臉說:"阿嬌,長大了做什麼?"

阿嬌眨巴一下清澈的大眼,羞怯地說:"到大上海,也像姨娘你這樣。"我心裡就咯噔一下。我記起了槐根關於大上海的話,預感到又一個輪迴開始了。

"小阿嬌真乖。"小金寶意外得到了"姨娘"這個稱號,高興地對翠花嫂說:

"我喜歡這丫頭,你男人要不死,再給我多生幾個。"

翠花嫂垂下眼睛,沒說話。

小金寶湊到翠花嫂的身邊,問:"你住這兒幾年了?"

"好多年了。"

小金寶放眼看了看遠處,說:"這裡怎麼能住,悶不悶?我才來就悶死了,住長了可要出毛病的。"

"習慣就好了。"

"這裡就一樣好——"小金寶伸過頭來,壓低了聲音說,"偷男人方便。"

翠花嫂紅了臉,說:"小姐……"

小金寶自己先笑了,咧開嘴說:"反正沒人,多自在,多痛快?一天偷一個——你明天就偷。"

翠花嫂的目光羞得沒處放了,低著頭說:"小姐,怎麼能說這種玩笑話。"小金寶卻認真了,說:"什麼玩笑,我可不開玩笑,你要不敢,我叫人來偷你,怕什麼,你反正不是黃花閨女。"

翠花嫂實在羞得不行了,回過頭。她一眼睛見了阿嬌,阿嬌正專心地聽她們說話。

翠花嫂有些惱羞成怒,對阿嬌說:"去去去,一邊去。"

阿嬌笑了笑,走到了我的身邊。小東西是個人精,她好像什麼都明白。阿嬌拉著我的手說:"我帶你去抓魚。"

小金寶這人,就這樣,什麼事來得快,去得也快。對誰都這樣,對什麼事都這樣。你想想,槐根的事多大,離開斷橋鎮前的那個晚上她是什麼樣,可一見到老爺,她又換回去了。她這個人,面孔太多,要想找一副永久的面孔把她固定起來,就難了。她這樣的人,大上海摸爬滾打出來的,總想著能讓自己和世道靠近起來。世道是個什麼東西?什麼東西比它變得還利索?小金寶的虧在這上頭可是吃大了。不過我倒是實實在在地覺得,她這人不壞。至少我現在來看是這樣。有些人就這樣,小時候看著他恨不得拉尿離他三丈,可老了回憶起來,覺得他比大多數人真的還要好些。

百無聊賴的小金寶領著我來到了小島南端。蘆葦茂密而又修長,像小金寶胸中的風景,雜亂無章地搖曳。一條亂石小路蜿蜒在蘆葦間,連著一座小碼頭。小金寶意外地發現島南的水面不是浩淼的湖面,而是一條河,四五條馬路那麼寬。對岸山坡上的橘林一片蔥鬱,半熟的柑橘懸掛於碧綠之中,密密匝匝,有紅有綠。小金寶說:"那是什麼?"我告訴她說:"橘子。"

一條小船靠在小碼頭旁的水灣裡頭。小金寶對著小船望了好半天,突然說:"臭蛋,你會不會划船?"我猜出了小金寶的心思,點了點頭。小金寶使了個眼神,兩個人彎著腰,神神叨叨解開樁繩。我把竹篙子插到船頭的底部,一發力,小木船就飄了出去。我手執竹篙,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穩穩當當落在了船頭。

兩個人還沒有來得及高興,蘆葦叢中突然橫出一條小舢板。划船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面色嚴峻,一身黑,左臉長了一隻黃豆大小的紫色痦子,頭上戴著一頂葦皮草篷。小夥子說:"回去。"小金寶緊張地問:"你是誰?"小夥子說:"你們回去!"小金寶呼地就站起來,木船一個晃動,小金寶的小姐尊嚴沒能穩住,不得已重又蹲下身去,大聲說:"知道我是誰?"紫痦子對她是誰不感興趣,只是繃著臉說:"老爺說了,他不發話,誰也別想來,誰也別想走。"小金寶指著小島大聲說:"這是哪兒?你當這是墳墓!我又不是埋在這兒的屍首!"紫痦子繃著臉說:"回去。"

又是一輪孤月。又是一個寂靜空洞的夜。蘆葦的沙沙聲響起來了。這種聲音渲染放大了小金寶的虛空。她望著燈芯,燈芯極嬌媚,無法承受晚風之輕,它的腰肢綿軟地晃動,照耀出小金寶眼風中的失神與唇部的焦慮春情,小金寶在過道里站了片刻,阿貴遠遠地坐在陽臺上。小金寶四處打量了一回,一個人走向南面的草地了。我正在廚房裡認認真真地摳著腳丫,小金寶剛過去不久我的房門就被開啟了,進來的卻是銅算盤。銅算盤進屋後四處張了幾眼,從牆根處取過一把絳紅色的油紙傘,塞到我懷裡,說:"跟過去。"我看了看窗外,不像是下雨的樣子,銅算盤一定看出我的愣神了,小聲說:"島上水汽大,別讓小姐在夜裡受了涼氣。"我聽得出銅算盤的話不全是實話,可我不敢多問,翻了他一眼,抱了雨傘跟在小金寶的身後走出去了。

翠花嫂家的大門關死了。只在視窗漏出幾點光亮。小金寶沿著光亮走過去,突然聽見屋裡傳出了極奇怪的鼻息聲。這個在床上床下爬滾多年的女人從這陣鼻息裡敏銳地發現了情況。她小心地貼牆站住,蹲下來,從地上拾起一根小竹片,悄悄撥開了窗紙。小金寶的目光從小洞裡看過去,只看見翠花嫂的臉和她的衣領。她的衣領敞開了,肩頭卻有一雙手,很大,佈滿了粗糙血管。那隻手不停地給翠花嫂搓捏,關切地問:"是這兒?這兒?好點嗎?"翠花嫂半閉著眼,她的臉半邊讓燈光照紅了,另半張臉在暗處,但滋潤和幸福卻滿臉都是。翠花嫂一定讓那隻手捏到了舒服處,嘴裡不停地呻吟。

這個巨大發現令小金寶激情倍增,她興奮無比地把一隻眼對著那個洞口,貼得更近了。那雙手離開了翠花嫂的肩,那個人也繞到翠花嫂的面前來了,小金寶明白無誤地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背影。男人正脫下灰條子上衣,露出結實的背。翠花嫂的臉對著窗戶,她的一雙眼在燈光下有意思了,煙雨迷濛起來。翠花嫂把手放在男人的前胸,說:"怎麼來這麼早,島上來人了,你怎麼來這麼早?"男人沒有說話。小金寶看見男人抬起了兩條光溜溜的胳膊,開始解翠花嫂膈肢窩下面的第一隻紐扣。小金寶隨著男人的胳膊慢慢把手向胸前摸過去。她的胸無端端地起伏起來。她站起了身子。我看見小金寶的身體直直地僵立在燈光前面,心裡禁不住緊張,但又不敢上去,死死咬住一隻指頭。我看見小金寶走到了門前,寂靜的夜裡突然響起了兩聲敲門聲。"——誰?"屋裡傳出了翠花嫂的聲音。"是我,"小金寶說,"你別熄燈,是我。"門裡就沒了聲音了。好半天屋裡才說:"什麼事小姐?明天再說吧。"小金寶說:"你在數錢吧,我不跟你借錢的。"門好不容易開了一條縫,翠花嫂端著油燈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小金寶一眼就瞟見翠花嫂上衣紐扣扣錯了地方,故意裝著沒看見,小金寶在燈光下粲然一笑,說:"還沒睡哪。"翠花嫂說:"就睡了。"小金寶死皮賴臉地擠進去,在燈光底下可憐巴巴地突然叫了一聲"嫂子"。"嫂子,"小金寶嬌媚媚地說,"陪我說說話。"翠花嫂緊張地立在那裡,想四處張望,卻又故作鎮靜。小金寶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卻慢慢地坐了下去。翠花嫂"噯"了一聲,卻又說不出話來。翠花嫂說:"我,我哪裡會說話。"小金寶笑眯眯地望著翠花嫂,斜了一眼,拖著聲音說:"嫂子,你瞧你。"就這麼和翠花嫂對視,翠花嫂慌神了,小金寶雙手撐在大腿上,慢騰騰地站起來,說:"嫂子不想理我,就算了。"說著話就往門口走。翠花嫂鬆了一口氣,小金寶卻又站住了,回過頭從翠花嫂的手裡接過小油燈,說:"都忘了,我跟嫂子借件衣裳,好不好?"小金寶端著燈竟直愣愣地朝翠花嫂的房間走了過去。小金寶走到房門口,一眼就看見了擱在小方凳子上頭的灰條子上衣,肩頭打了一隻補丁。她立住腳,翠花嫂還沒有開口,小金寶笑著卻先說話了,說:"你瞧我,城裡頭過慣了,一點也不懂鄉下的規矩,怎麼好意思進嫂子的臥房?"翠花嫂聽這話僵硬地笑起來,說:"進來坐坐吧,進來坐坐吧。"她這麼說完了才發現自己的一隻手早就撐在門前了,堵得結結實實。小金寶通情達理地說:"不了,嫂子給我隨便拿一件吧。"翠花嫂的房間裡咕咚響了一陣,小金寶站在堂屋裡,捂著嘴只是想笑,翠花嫂慌亂了半天,嘮嘮叨叨地說:"找到了,找到了。"小金寶接過上衣,故意慢吞吞地打量了一回,正過來看,又反過去瞧。"針線真不錯,嫂子的手真巧,"小金寶說,"我要是男人,就娶嫂子,才不讓野男人搶了去!"

小金寶從翠花嫂家出來時拎著上衣開心地狂舞。我蹲在草地上,弄不明白什麼事會讓小姐這麼開心。小金寶走到我的面前,緊閉著嘴只是悶笑。阿貴這時候從遠處走了過來,把我們嚇了一大跳。阿貴低聲說:"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小金寶不理他,一手捂著嘴一手拉著我就往大草屋奔跑,我回了一次頭,看見阿貴的身影像故事中的鬼魂,開始在草地上晃動。

小金寶進屋之後我的眼睛差一點炸開了。我怎麼也沒想到我竟然在這個夜裡、在這個小島上看見鄭大個子。我收好雨傘,走到視窗,意外地發現阿貴從翠花嫂那裡回來後正在與一個大個子耳語。大個子的影子很黑,但看得出梳了個大背頭。他一邊點頭一邊聽完阿貴的話,轉過身帶了幾個黑影朝南邊走過去了。他一走動我就認出來,就是鄭大個子。到了這個份上我也才想起來,前天晚上在老爺屋裡的巨大黑影正是鄭大個子。他一直就在這兒。他到這裡幹什麼?島上到底要發生什麼事?

小金寶似乎睡得不錯,一早上起來神清氣爽。她沒有在屋裡洗臉,一直走到了湖邊。她在湖邊清洗完畢,開開心心地沿著棧道往這邊走。阿貴和阿牛正在陽臺上小聲說話,阿貴不停地用手比劃些什麼,神情有點緊張,阿牛隻是不住地點頭。

我提著一隻布包站立在老爺的房門口。過了一會銅算盤從門裡側著身出來。他隨手關上門,從我的手裡接過東西。我陪銅算盤走上棧道,小金寶迎了上來。小金寶衝著銅算盤不解地問:"這是上哪兒去?"銅算盤賠上笑說:"小姐,老爺吩咐我先回上海,辦點事。"銅算盤想了想,關照說:"小姐,你讓老爺再靜養幾天,過兩天老爺就要回去了。"小金寶聽了這話臉上就有顏色,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快靠近老爺房門時小金寶大聲說:"都走光了,讓我一個呆在墳墓裡頭!"她的口氣裡帶著很大的怨氣,我猜想這句話是衝著老爺的耳朵去的。銅算盤走到蘆葦叢邊拍了兩下巴掌,一條小舢板就漂浮過來了。

那時候我們都矇在鼓裡。其實銅算盤迴上海是一個極重要的跡象:在老爺與宋約翰的這場爭鬥中,老爺即將"和牌"了。這句話也可以這樣說,小金寶的命運已經全安排好了,只是方式和時間問題。老爺和宋約翰之間的鬥法,我這輩子可能也弄不清楚了,我能知道的只是眼前的事。銅算盤剛一走,島上就出事了。

太陽偏西了,照耀出秋日葦葉的青黃色光芒。天空極乾淨,沒有一絲雲層,藍得優美、純粹,藍得晴晴朗朗又溼溼潤潤。天空下面的湖面碧波萬頃,陽光側射處如一張巨大錫箔,反彈出水面的活潑波光。

阿嬌和我蹲在碼頭洗衣裳。我們的舉手投足裡夾雜了勞作與遊戲的雙重性質,水珠子在我們的手邊歡愉跳躍。小金寶穿著翠花嫂的舊衣裳從棧橋上走了過來。步履裡充滿了女性有關陌生服裝的新鮮感與滿足感。小金寶一路走到碼頭,笑盈盈地望著我和阿嬌。阿嬌一抬頭就從小金寶的身上看見了阿媽的衣裳,頓時覺得這位姨娘和她靠近了,樂得咧開了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米牙。阿嬌說:"姨娘,你怎麼穿我媽的衣裳?"小金寶問:"好不好看?"阿嬌說:"好看。""像不像你阿媽?"小金寶走得靠近了些,大大咧咧地說:"阿嬌,往後就叫我阿媽,見了你媽叫姨娘。"阿嬌笑著用胳膊肘捂住嘴,幸福地瞟一眼我,在胳膊肘裡說:"我不。"

我低下頭又搓一陣衣裳,擰乾淨,放到竹籃裡頭。阿嬌突然說:"姨娘,你教我唱歌吧,臭蛋哥說,你歌唱得好。"小金寶瞄了我一眼,哄著阿嬌說:"臭蛋騙你呢,我那是瞎鬧,唱得不好。"阿嬌走上來拽住小金寶的上衣下襬,說:"姨娘你教我。"小金寶坐下來,說:"唱歌呢,要唱那些心裡想唱的歌,要唱那些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歌。阿嬌你喜不喜歡唱歌?"阿嬌說:"喜歡。"小金寶說:"那你就唱給姨娘聽,唱得清爽、乾淨,姨娘就教你。"阿嬌有些忸怩,小金寶順手掐下兩根黃黃的狗尾巴草,給阿嬌做成兩隻小手鐲,套在阿嬌的腕彎上。阿嬌羞得很幸福,看了我一眼,唱道:搖啊搖,搖到外婆橋。阿嬌會唱這首歌出乎我的意料。這樣的歌在我的家鄉人人會唱,我一直以為它就是我們家鄉的曲子,沒想到小阿嬌也會唱。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小金寶也會唱。

小金寶給我使了個眼神,用巴掌打起拍子,我也只好參進去,三個人一同唱起了這支歌: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外婆叫我好寶寶,

又會哭,又會笑,

兩隻黃狗會抬轎。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橋上喜鵲喳喳叫,

紅褲子,花棉襖,

外婆送我上花轎。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小金寶打著拍子,臉上笑得又燦爛又晴朗,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是從心窩子裡頭流淌出來的那種,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那種,如同水往低處流一樣順暢柔滑,不可遏止。我望著小金寶,放鬆了,小公雞嗓子也加大了。小金寶的雙唇一啟一閉,沒有聲音,但我知道她唱得一個字都不錯。這時候太陽極柔和,在夏末的植物上打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植物光暈。剛打苞的蘆花花順著風的節奏飄動起來,又柔又韌,一副不愁吃不愁穿的悠閒模樣,幸福得要死。

阿嬌唱完了就羞得不行了。她撲到小金寶的懷裡,說:"姨娘你教我唱大上海的歌。"小金寶疼愛地摸著阿嬌的頭,喃喃自語說:"阿嬌唱得好,比姨娘唱得好,阿嬌你唱得真好。"小金寶的神走遠了,我怎麼也琢磨不透這個兇狠的女人這會兒在想些什麼。她就那樣散了神,撫摸著阿嬌的頭,嘴裡重複著那句話。她的這種樣子反而讓我感到不踏實。習慣了她的立眉豎眼,她這樣溫柔起來反而讓人覺得不踏實,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情。

出於一種神示,或者說出於我對意外事件的強烈預感,可怕的事情說來就來。我從小金寶的臉上移開目光,看著碼頭旁的清冽水面。這一眼要了我的命,我臉上的笑容還沒有來得及退卻就僵在了那兒。我看見了兩條腿。是死人的兩條腿,正在水面緩慢地隨波逐流。小金寶從我的臉上立即發現了異樣,她本能地摟緊阿嬌,回過了頭去。小金寶一回頭整個湖面嘩啦一下就傾斜了過去。小金寶一把拉過我,把兩隻小腦袋一同埋在了她懷裡,小金寶再一次回過頭,屍首漂過來了,臥在水上,手腳全散了架,漂漂浮浮。屍首的身上穿了一件灰條子上衣,右肩上打了一塊灰布補丁。小金寶猛然張開嘴,臉上就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