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一半 畢飛宇 第2頁,共2頁

"從今天晚上起,小姐幾點鐘上街,幾點鐘見了什麼人,你都要記下來,記在腦子裡,七天向我報告一次——手錶你認不認得?我會派人教你。"

當天晚上我就遇上麻煩了。

我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悄悄上了閂子。我想數錢。我知道我有十塊大洋,老爺剛給的,可是我要數。數錢的滋味真的太好了。每數一塊都一陣欣喜。第一塊是第一塊的感覺,喜從頭上起。第五塊又比第六塊高興,前面有村,後頭有店,真是上下通達兩頭有氣。第七塊的時候心裡又不一樣了,滿足,富裕,要什麼有什麼的樣子。還有那塊表,那也是我的。大上海真好,姓唐真好。

我把手錶塞到席子下面,拿起洋錢一塊一塊碼在床框上。我儘量像老爺那樣,把動作放慢了。十塊洋錢搭在了我的面前,像一隻煙囪,洋溢位大上海的派頭。我蹲下身子,目光與床框平齊,爾後把目光一點一點往高處抬。這隻煙囪在我的鼻尖前頭高聳萬丈了。我的心頭禁不住一陣狂喜。我想起了我的豆腐店,想起了每天中飯綠油油的菠菜與白花花的豆腐做成的神仙湯。

"發財了?"我身後突然有人說。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小金寶正立在我的身後,我弄不懂她是怎麼進門來的。我明明閂好了的。小金寶抱著兩隻胳膊,挑一挑眉尖,問:"哪來的?"我反身撲在洋錢上,我的身子下面響起了洋錢一連串的響聲。

"哪來的?"小金寶的聲音和錢一樣硬了。

我不吭聲,只是望著她的腳尖。

"是偷的?"

我不說話。

"偷哪兒的?"

我還是不說話。

小金寶不問了,小金寶坐在了我的床邊,卻慢慢摸起了我的耳垂。這是老爺摸我的地方。我感到他們兩個人都是喜愛摸人耳垂的。小金寶大聲說:"柳媽!"

馬臉女傭又慌張又笨拙地走了進來。馬臉女傭垂手躬腰站在了小金寶面前。"讓我看看小乖乖——今天看老六。"馬臉女傭點了頭出去了。我緊張起來,我緊盯著小金寶,知道要發生什麼。

馬臉女傭端進來的又是一條蛇,是一條通身佈滿白色花紋的古怪東西。那條粗長的花蛇蠕動得極慢,通身上下有一股警告性。

小金寶突然推開我,把床框上的洋錢猛地擼進蛇缸裡去。花蛇受了驚嚇,沿了玻璃壁不停地翻騰。小金寶擼完錢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拉到蛇邊:"你拿,你再拿!你姓唐,錢也姓唐,你撈上來一塊我再賞你一塊——哪裡來的,你給我說!"

"我偷的。"

回到小金寶的小洋房已是深夜。小金寶的小洋樓裡所有的燈都開啟了,弄得脆生生的明亮。我一進門就看見了堂屋正中央開了一盆玫瑰,紫紅色玫瑰開得吉祥富貴、喜氣洋洋。馬臉女傭早就在門口迎候了。開啟這麼多燈一準是小金寶吩咐的,這個不安分的女人過幾天總要弄出一些花樣。

就是在這個燈火通明的晚上小金寶讓我喝酒的。小金寶洗完澡,極其意外地拉響了銅鈴。我一聽見鈴聲一雙腳馬上在地上胡亂地找鞋。我跑到小金寶面前,她早就在躺椅上躺著了,身上只裹了一件白色浴巾。她蹺著腿端著一杯酒。我說:"小姐。"我低下頭才發現腳上的一雙鞋穿反了。小金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說:"猜猜看,我叫你來幹什麼?"我想了想,搖搖頭。小金寶用下巴指著身邊的茶几,茶几上放了一杯酒。小金寶說:"桌子上有酒,你端起來。"我端起酒,小金寶懶洋洋地說:"臭蛋,陪我喝酒。"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嘟囔說:"我不會喝,我沒有喝過……"小金寶翻了我一眼,問我說:"你有沒有吃過藥?"我用雙手托住酒杯,照實說:"吃過。"小金寶無精打采地說:"那你就當藥吃。"小金寶伸過手來,和我碰了杯,碰杯的聲音在半夜裡聽起來又熱鬧又孤寂,小金寶一仰脖子,喝光了,把空杯子口對我不停地轉動,一雙眼意義不明地盯著我,含了煙又帶著雨,我抿了一口想放下,小金寶綿軟的目光立即叉出了蛇信子。我一口灌下去,猛一陣咳嗽。小金寶放下杯子,關照說:"挺你的屍去。"

宋約翰進入小金寶臥室是在我熟睡之後。小金寶依舊坐在鏡子面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對著鏡子和自己乾杯。酒杯與鏡面發出極細膩的悠揚聲,由粗到細,清清脆脆的尾音液體一樣向夜心滑動。小金寶聽見了腳步聲,是那種依靠通姦經驗才能聽得見的腳步。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最終在門口悄然而止。小金寶端著酒杯的手指開始蠕動。她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蠕動,胸前也無聲地起伏了。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胸脯一點一點鼓脹出來,露出了墨藍的血管,她看見血液在流動,流向門的外面。

宋約翰推開了門,他梳理得極清爽,臉上颳得乾乾淨淨。小金寶望了他一眼,滿胸口卻瀰漫了委屈,宋約翰一臉喜氣捱到小金寶的身邊,張開手,一把捂住了她的臀部,隨後滋滋潤潤地往上爬動。他的手在浴巾的搭扣上止住,他抽出食指,輕輕地往下解。小金寶的手裡端著酒,她的另一隻巴掌繞了彎捂緊了宋約翰的手。她捂住了,身子收得很緊,端著酒杯只是用眼睛抱怨他撩撥他,幾下一撩宋約翰鼻孔就變粗了,氣息進得快出得更快。宋約翰發了一回力,小金寶也用力捂了一把。宋約翰笑笑說:"幹嗎?你這是幹嗎?"低了頭便在小金寶的後脖子上輕輕地吻。他們的手僵在那隻搭扣上,宋約翰越吻越細,小金寶的身子一點一點往開松,一點一點往椅子上掉。小金寶無力地把腦袋依在宋約翰的腹部。小金寶手裡的酒杯側了過來,宋約翰接過杯子,把酒喝掉。小金寶說:"你坐下來,先陪我說說話。"宋約翰說著話便把小金寶往床沿拽。小金寶沒動,平心靜氣了,說:"我不。"

宋約翰加大了聲音說:"怎麼了?像個處女。"

"你輕點,"小金寶不高興地說,"小公雞在下面,老東西這幾天可是常叫他過去。"

"不就是一個小赤佬?"

"你輕點,你當我給他吃了砒霜?他只是吃了點安眠藥。"

兩個人靜下手腳,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別當我什麼都不明白,"小金寶說,"我是誰,對你並不要緊,你只是想讓老東西戴頂綠帽子。"小金寶抱著肩,眼裡發出了清冽孤寂的光芒,"你只不過拿我的身子過把老大癮!——今天又怎麼了?肯到這裡來。"

宋約翰拍了拍小金寶的腮,笑得有些不自然。"你肯給我叉開兩條腿,還不是想噁心噁心老東西——你恨他,可又不敢說,我也沒指望我們倆是金童玉女。"

"你別以為你上了我的床你就是老大,你做夢都想著當老大,以為我不知道?上海灘老大到底是誰,還料不定呢。"

宋約翰雙手夾住了小金寶的肩頭,說:"好了——怎麼啦?"

"不怎麼,我就想拒絕你一回。"小金寶說。小金寶其實並沒有想說這句話,不知道怎麼順嘴就溜出來了,"我就那麼賤?"

"好了,"宋約翰說,"你拒絕過了,這回總不賤了吧?"小金寶扭著身子蹺起了二郎腿。小金寶正色道:"別碰我,我可是個規矩的女人,是唐老大包了我,我可是上海灘老大的女人。"

宋約翰陰下臉。這女人就這樣,一陣是風一陣是雨。他望著這個露出大半截大腿對他不屑一顧的女人,太陽穴邊暴起了青色血管,真的生氣了。他狠狠地說:"我現在是老大,我至少現在就是老大!"宋約翰揪住小金寶一把把她扔到了地毯上,憤怒無比地掀開了小金寶的浴巾,低聲吼道:"我這刻就是老大!"

小金寶在地上踢打,她光著身子拼命掙扎。"放開我!你放開我!"

"你給小鄉巴佬吃了什麼?是安眠藥還是砒霜?"宋約翰鼻尖對著小金寶的鼻尖問。

兩個人的打鬥不久以後就平息了,兩個人都不出聲。宋約翰跪在地上,兩隻膝蓋壓住了小金寶的兩隻手。

小金寶張大了嘴巴,想大聲叫喊,但又不敢發出聲音。

另一場無聲的鬥爭開始了。這場鬥爭公開而又隱秘,喧騰而又無息。這場鬥爭在怪異中開始,又在怪異中結束。

小金寶從地毯上撐起了身子。那條浴巾皺巴巴地橫在了一邊。小金寶望著那條浴巾,仇恨與憤怒迅猛而固執地往上升騰。屋子裡很空,瀰漫著古怪複雜的氣味。小金寶順手拉過來一件裙子,鬆軟無力地套在了身上。她坐到凳子上,開始倒酒。她一氣喝下了兩大杯,失敗與破碎的感覺找上了門來,小金寶一把把梳妝檯上的東西全撒在地上,大吼一聲衝下了樓來。

小金寶在客廳裡亂砸。抓住什麼砸什麼,她的嘴裡一陣又一陣發出含混不清的尖叫聲。裙子的一隻釦子還沒有扣好,隨著她的動作不時漏出許多身體部位。她如一隻母狼行走在物件的碎片之間。"狗日的,"她大聲罵道,"狗孃養的……"小金寶大口喘著粗氣,額上佈滿了汗珠,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連續猛烈的狂怒耗盡了小金寶的力氣,她倒在了地毯上,回顧一片茫然。淚水湧上了她的臉,她雙手捂住兩頰,傷心無助地在夜間啜泣。

孤寂和酸楚四面包圍著這個獨身的風塵女人,她的啜泣聲在夜心長出了毛毛腿,無序地在角落裡爬動。

小金寶走進了我的房間,用力推了我的屁股一把,"起來!你給我起來!"

我困得厲害。我也弄不明白我怎麼就困得那麼厲害。我儘量睜開眼,就是睜不開。我被小金寶一把拉了起來,拖進了客廳。

"臭蛋!你醒醒!"

我倚在桌腿旁,身子慢慢癱到了地毯上。

小金寶用力抽著我的嘴巴,厲聲說:"醒醒,狗日的,你和我說話。"

我的眼睜了一下,又閉上了。

小金寶一連正反抽了我一氣,氣急敗壞了,"狗日的,死豬,你和我說說話。"

我的嘴動了兩下。我知道有人在命令我說話,可我不明白該說什麼。過了一刻我聽見小金寶說:"你唱支歌,臭蛋,你給我唱支歌也行。"我想了想,想起了我媽媽教我的那支歌,我張開嘴,不知道有沒有唱出聲來。但是,我知道,我的的確確是哼了兩句: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外婆說我好寶寶……我再也想不起來了。我掛下腦袋,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