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閃電把天空扯成好幾塊,隨後又恢復了漆黑。
哦,這麼黑的天……這麼黑。文廷生記起了黑江豬。文廷生記起了給他獻酒的黑江豬。
"有人害我!"文廷生的慘叫突然間劃破了夜空,"有人害我!"
熊向魁第一個衝進堂屋。"有人害我——"文廷生捂著肚子在太師椅上鬼叫,"有人……害我。"
十幾把松明子立即湧進了室內,夜黑裡,這個訊息如同蝙蝠飛快地流傳,一袋煙工夫,墨黑墨黑的蓑衣壓滿了舊時鰣鱗會前的廣場。黑江豬排開眾人,拼命地往裡面擠壓。
"蛇……蛇……"文廷生忍著巨痛捂著肚子,"肚子裡有一條蛇……"
人們面面相覷,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誰害文老爺?"黑江豬滿身水浸擠到文廷生的身邊。
屋子裡一片死靜。
"天老爺託冰雹告訴我,說有人害我,都怨我自己……大意,不聽天老爺勸告……"
"怪不得。"鐵仙想起下午突如其來的冰雹和半陰不陽的太陽,恍然大悟地說。
"快……快……救我……蛇在我肚子裡……天老爺說,不殺蛇王,我難逃一命……"
人們面面相覷,似乎在這一瞬間,島上所有的人都成了妖怪,或者說所有的妖怪變成了人,甚至連自己是不是人,都一時沒了把握。在自己的老爺被害之時,他們實在找不出什麼證據來證明自己是人還是別的怪物。
"老爺,"旺貓兒瞟了一眼黑江豬的手,似乎明白了什麼,長期以來,旺貓兒習慣於讓自己的生命變為文老爺的一種補充,他細聲地問:"老爺,蛇有多大?"
"小拇指……小拇指那麼大,"文廷生哇地噴出一口血來,"不殺蛇王,我難逃一死!"
所有的目光漸漸地恍然大悟了,並且慢慢集中到黑江豬的身上。黑江豬的表情木然,顯然,他沒有明白眼前發生的事,更沒有明白他自己處境的危險。
熊向魁毫無表情地站在一邊,他突然從腰裡抽出魚刀,眨眼間刀刃已經滑過了黑江豬的手指,黑江豬嗷叫一聲,僅剩的四個指頭已齊刷刷地栽倒在地上,泥鰍一樣跳躍。
"哦……"文廷生半閉上眼喘了口氣。
"你這毒蛇!"鐵仙立即從熊向魁的手裡奪過魚刀,直挺挺地插進了黑江豬的肚皮,黑江豬的眼睛裡疼出了火苗。黑江豬的腸子從吶喊著的刀口裡邊嘩啦啦地噴湧而出,在地上前後扭動亂作一團,宛如一隻大盆裡放滿了鮮活的黃鱔……
"文老爺……文……"黑江豬瞪著死白的眼睛慢慢倒了下去,拉泡尿的工夫,黑江豬的內臟全部開始在他身體的外部蠕動了,黑xx巴倒在腳邊的血泊裡,昂起頭做了個深呼吸,掙扎著挺了挺身子,重重地垂下了頭去……
騷動的氣氛中誰也不會注意突然出現的外地人。除了三三兩兩的小孩外,幾乎沒有人理會酒肆前香椿樹底下的破衣和尚。破衣和尚耷拉著光頭,樹枝上滴下來的水珠濺在他的戒疤上發出木魚清脆的聲響。"阿彌陀佛,"每一顆水珠滴到頭上,破衣和尚都合起掌心嘰咕一聲。這和尚的來歷一如下午突如其來的雷聲和冰雹,沒有緣由沒有道理。
湯狗滿身的酒氣使他的腳步有點騰雲駕霧,從酒肆裡走出時一路的高低不平。
"閃開,禿狗。"湯狗在破衣和尚面前挺出了醉意蒙的指頭。
破衣和尚不急,轉過身在湯狗的後腦勺上擰了一把,湯狗的後頸上慢慢漲出了兩塊紫紫的指印。湯狗甩了甩腦袋,酒醒了八分,破衣和尚的戒疤在湯狗的瞳孔裡放出了七彩。"冷酒傷胃,熱酒傷肺;悶酒攻心,苦酒散神。施主,你的酒熱不到點冷不到位,又苦又悶,留神留神……"
"湯狗眼生,師傅……"
"出家人無根無葉,生不留姓死不留名,道驢便是驢道狗便作狗。倒是施主陽氣不盛,腎虛肝旺,五行不順哪……"
"師傅神人,一定知道島上……"
"虛則靈,空而妙,施主,佛眼廣開,已知你六塵之中陽壽殆盡,想得一命,還是隨我去吧。"
湯狗在揚子島的消失同樣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你喝醉了酒之後身上蹦走了一隻跳蚤肯定不會引起你的注意。直到文廷生花燭之夜人們才想起湯狗確有多日不見。順便說一下,花燭之夜文老爺的新娘是刀馬旦小六吆。文廷生與小六吆的這段姻緣實在是突如其來,揚子島的老人們回憶這件事至今找不到一點預示的痕跡。筆者曾試圖從史書中找出一點佐證,來論證這次婚姻的合理成分,未果。
大喜的日子文廷生請來了舊日鰣鱗會的所有舊部。雷公嘴如一尊朽木蹲在客席的主位。他的八寸長的目光在他的鼻尖上交叉掃射,八寸之處依然看得清晰目光上面的刀砍痕跡。昔日的英雄氣概在文廷生的面前蕩然無存,恰好成了英氣勃發的文廷生的極好陪襯。
文廷生執意要按揚子島的風俗走入洞房。這是事到臨頭時突發出來的主意。這時人們一致想起熟諳婚嫁風尚的湯狗,也只有到了這份光景,人們才想起湯狗的確很久沒有在島上露臉了。
湯狗的失蹤使絕頂華貴的婚禮充滿不祥。當然這沒有半點理由,誰也沒有看出半點。這個不祥的預感直接導致了後來的悲劇。文廷生妻子小六吆終於難逃厄運,成了水神寺裡玄妙師傅的私物。這個玄妙師傅按照小說的發展你可以推測,他就是失蹤多年的湯狗。筆者曾設法使小說的後半部不落窠臼,但歷史就是這樣,你實在不可違抗。
爹爹的英雄氣短走入暮途絲毫沒有更改女兒雷河豚的天性。雷河豚是雷老爺惟一的一根苗。即使在雷公嘴一路風光的年代,這件事始終是雷公嘴酸絲絲的一塊心病:雷公嘴的老婆生下小河豚之後地瘦泉枯,任憑雷公嘴赤膊上陣在她的身子裡頭衝鋒陷陣,硬是壓不出一個龜子兒來,那一年正月十六雷公嘴乾斷了他老婆身子底下的兩塊床板之後,他終於明白:天命不可求,命中八尺你難求一丈。
雷河豚是雷公嘴的老婆出嫁六個月後的產物,生下來時瘦小得如同江邊的魚乾。花燭之夜她料定了肚子裡的小東西將來一定出息透頂。雷公嘴的生命之泉噴注而入她的身內時,她的下腹體驗到了一陣陣撕肝裂膽的快慰,同時,她的肚子裡頭一串很動聽的泉聲丁丁淙淙地播遍全身。誰也沒能料到,這個生命六個月後就按捺不住跳將出來。跳出來時又小又瘦,哭的聲音只有針尖那麼大。但小河豚一日三變,長大之後鮮嫩無比暴烈異常。憑著爹爹的蓋世英名,她活在揚子島宛如荒野裡的一隻小母獅,她想撲到哪兒就撲到哪兒,她想咬斷誰就得咬斷誰。當然,揚子島的人誰也不會把她和"小母獅"聯絡到一起的。但他們給她起的名字足以說明了島上的人對她的評價——河豚,又鮮美又劇毒!誰都想吃但誰都怕碰。揚子島是小河豚絕對自由的土壤,在揚子島,只有小河豚想不出來的事,沒有小河豚做不出來的事。她怎麼做,怎麼正確,她怎麼樣,就該怎麼樣。在小河豚那裡,風俗、德行、規矩,她是不懂的,她懂的只有自己的存在。有人親眼看見小河豚扒光衣服呼啦著長髮在河灘上和公狗賽跑;有人親眼看見小河豚學著小媽媽的模樣把自己鮮嫩的xx頭塞到幼豬的嘴裡去。多少漁娃被小河豚的笑聲撩撥得全身發燙兩眼發光,但碰一碰——"敢!"除非你真的不要命。
旺貓兒的破屁股停泊山顛或許是小河豚生命的轉折。旺貓兒的出現魔法似的使小河豚的身內發生了奇妙變化——只要一見到旺貓兒,小河豚的兩腋就發放出氤氤氳氳的麝香氣味,這股麝香氣味繚繞不散,使小河豚的暴烈漸漸柔化,並立即使小河豚的兩眼秋波漣漪泱泱四散。旺貓兒眉清目秀文文雅雅,一副女孩腔,小河豚喜歡。小河豚喜歡深不可測的文廷生,小河豚喜歡短小精壯的熊向魁,她願意嫁給他們三個,同時做他們的老婆——只要他們願意。對這些,她不懂,也不需要懂。但只有在旺貓兒面前,小河豚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孩,失去了慣有的風風火火,見到旺貓兒,她的脖子就軟軟飄飄的,彷彿再也支撐不起她的小腦瓜。
文廷生主掌了鰣鱗會,使爹爹雷公嘴的威風落花流水,小河豚不關痛癢。小河豚不像她娘,整天把自己關在黑洞洞的石屋裡,陪著八寸長目光的爹爹流淚。小河豚愛這個花花綠綠的世界,愛小山坡上綠林叢中白色蝴蝶啾啾蟬鳴。
山坡上,小河豚在綠林叢裡鑽來鑽去。黃絹背心被一身的汗水沾在身上呈現出體態的凸凹不平。兩隻蜻蜓瞪著鼓鼓的眼睛,在她的面前仙人指路。
兩隻蜻蜓在小河豚的頭上盤旋,微風一吹輕輕地斜過翅膀。小河豚滿臉紅漲大氣吁吁。她走近一塊青石,坐下,生氣地把上衣扒個精光。青石四周的風信子開放得火紅火紅。小河豚把目光從鮮紅的風信子上移回自己的身軀,在自己皮膚的白皙面前她的眼睛被刺得一亮。她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美,她用手輕輕撫弄自己的rx房,兩隻紫紅色的xx頭風信子一樣挺立起來,一陣很陌生的感覺從她的身上滾過,弄得她溫溫柔柔地暈乎了好一陣。她把自己抱住,將自己埋在自己的懷抱裡,用下巴輕輕地磨蹭自己圓圓的肩頭,"哦小寶貝,哦小乖乖。"她這麼對自己細聲說。
青的、黃的、紅的蜻蜓,粉的、彩的、白的蝴蝶撲稜撲稜地一大片,在風信子的上空穿梭往來。
一股潮潮溼溼的青煙從一片深翠裡飄拂過來,在蜻蜓與蝴蝶的世界裡搬弄是非。小河豚很生氣,跳將起來順著煙霧的方向追趕過去。遠處幾株古松底下,她意外地發現旺貓兒正跪在墓前,認真地燒著紙錢。他的面前新壘了一座石墓。旺貓兒跪在那裡,兩片嘴唇不停地嘟嚕:
"江豬大哥,文老爺讓我告訴你,只要他活著,短不了你墳上的香火……文老爺關照,我給你磕九個響頭。"
小河豚不明白旺貓兒在幹什麼,她壓根兒沒想明白。她悄悄走到旺貓兒的背後,壓著嗓子:
"咳——"
旺貓兒回過頭去,小河豚把衣服壓在rx房上,鮮鮮亮亮地站在自己的對面。"貓兒哥,"小河豚風風火火地走到旺貓兒的面前,拉住旺貓兒,"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