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年:另外,戲裡頭有一段介紹笛王顧老師的,前面鋪張得很厲害,顧老師上場後,我一直等顧老師的表演,後來好像沒有戲了。我builtanticipation,卻落了空。還有一點,就是衣服的顏色,錢夫人的衣服太綠了,原小說是很深的綠,與月月紅大金大紅的鮮豔可以對比,竇夫人原小說是「銀灰灑金」,戲劇裡穿的比不上原小說寫的美。
戲裡加進去「折花」那幾段,是原小說沒有的,用很subtle的方法,把他們的曖昧關係都點了出來,做得非常好。此外,梅妃、貴妃的故事,也是原小說沒有的,但都可以與原精神連得上來。
白先勇:梅妃本來是沒有的。
金恆煒:高教授以前寫過一篇論文,透過白先勇與楊青矗的小說來分析臺灣的社會結構。今年(一九八二)六月他到臺灣時,剛好《遊園驚夢》正在排演,他本來想去看的,卻沒有看成。這次總算有機會一償夙願了。高教授是研究社會學的,是不是可以用社會學的角度談一談?
高棣民:首先我想向白先生和金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謝。因為六月在臺灣時,《遊園驚夢》正在排演,我忙得一塌糊塗,沒有辦法趕去,所以這次是很難得的機會。
我覺得這個戲相當成功。開始的一段,傭人們的對話,你(指李歐梵)想到的是《王子復仇記》,我想到的是《雷雨》,《雷雨》不也是這樣開始的嗎?另外,我想到《推銷員之死》(阿瑟?米勒作),也有很多幕用意識流手法。我很高興臺灣有人敢演出這樣嚴肅的話劇,正表示出:你們看得起臺灣的觀眾,過去的電視、電影太不像樣了(大家大笑)。我覺得這是一個試驗,這個試驗相當成功,我想可能只有像白先勇這樣的人……
白先勇(飛快插入):這樣的傻子……
高棣民:……才能弄成功這樣的戲。演技的水平也特別高,盧小姐的演出讓我感動,從臺灣過去的電視、電影來衡量,很難想像能有演出這樣的戲的演員……我的看法可能有一點過火……
白先勇:一點也不過火。
高棣民:這出戲,演員多,演技好,臺詞好,可見他們對觀眾的尊重,這是很好的現象,這也看出臺灣的社會已發展到一個更高的地步。我不是靠藝術吃飯的,我的鐵飯碗是社會學,其實現在還是玻璃飯碗,所以我想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談一談。
對「臺北人」這一類人反感
一九七年到七二年,我在臺灣東海大海教英美文學,第一次看《臺北人》就在那個時候。我對一位很優秀的學生說,我一直在教西方文學,你介紹一點臺灣的現代文學給我好嗎?剛好《臺北人》出版,他說,這是最好的,你非看不可。那時候我的中文太差,前幾遍還看不太懂,看了之後,一方面感動,一方面也起反感。我不是對白先生起反感,而是對「臺北人」反感,我想我同你(指白先勇)一樣,既同情他們,又對他們不面對現實有批評,我認為這個小說反映了臺灣社會的一面,他們身體在臺灣,但心在中國大陸,在南京、在桂林、在上海、在蘇州。
一九七九年至八年,我在上海復旦大學深造,一方面教中國現代文學,我也介紹臺灣現代文學給他們。我住在上海以後,才深切體會到臺灣那些外省人的心態,我也才理解到他們在臺灣重建上海的意欲,最熱鬧的地區是臺北中山北路、南京路,商店、菜館都是上海的招牌,六月份我回臺灣,更清楚更深刻的看出來他們要重建的不是現在的上海,而是三四十年代的上海。《臺北人》小說的背景是六年代,現在一九八二年,這些「臺北人」的心態是不是還與以前一樣?因為七年代初期我在臺灣的許多上海朋友,總是批評臺灣,唉,這個菜沒有中國大陸的好,這個店沒有中國大陸的好,什麼都是中國大陸的好,他們看不起臺灣貨,只有上海的好。其實在中國大陸也一樣,上海人到什麼地方去都挑剔,這種現象只是在臺灣表現得特別顯著。
這次我回臺灣,跟外省人談話,我覺得他們有些不同了,現在不會老是批評臺灣,好像感覺臺灣這個地方還不錯,可能我們想像的上海,比不上現在的臺灣吧。
《遊園驚夢》搬上舞臺,我看觀眾大部分屬於年輕人,他們對白先勇筆下的這些人物有什麼看法?是不是認為只是他們父母的一代——如果他們的父母來自中國大陸。另外,我也想知道你(指白先勇)對六年代八年代這些人的心理變化有什麼看法?
有些年輕女孩看了落淚
白先勇:我先回答高先生的問題。這次看戲,不錯,是年輕人多,但另一個現象,中老年人也特別多。我想你說的臺灣那些外省人通通去了,全部去了,我想他們的懷鄉情緒還在,和你說的那種批判心態不太一樣。年輕人看這個戲,我想心情就像英國年輕人看upstairsanddownstairs一樣,出於好奇,看看那種生活形態,因為已經隔遠了,他們這一代沒有見過的;另外還有一種看法,再年輕一點的,隔得更遠了,對那種生活形態完全不明瞭,或許反而有好處,他們沒有所謂的批判心理,等於去看一場歷史劇……。
高棣民:就像中國大陸的青年看《雷雨》一樣。
白先勇:有些年輕女孩看了落淚。我想那恐怕是因為盧燕小姐演技和universal的東西,除了社會意識之外,對人性中lostlove,lostyouth的感慨。
金恆煒:高先生剛才稱讚演員的演技,我們就想到為什麼在別的戲中他們不能演得那麼好?臺灣的演藝界應該檢討。這表示臺灣不是沒有好的表演人才,而是有人才不能好好用。
高棣民:我想是那些老闆以為好的東西沒有市場。這次白先生的戲獲得成功,可能就會引起老闆們的注意。我想林懷民也是一樣,過去臺灣沒有什麼舞蹈,既沒有人才,也沒有培養人才,又沒有市場,一九七七年我到臺灣作研究,剛好《雲門舞集》演出,哇!那個轟動,我看過三、四次,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觀眾是年輕人,他們願意花錢去買票!林懷民、白先勇成功之後,一些大老闆可能會開始重視。像這種話劇,在美國也不一定有市場。
白先勇:高先生的說法,再正確也沒有了。另外我要為臺灣的演員們叫屈,臺灣有好演員,也有好導演,好設計家……都有,就是沒有好製作人。他們不肯拿錢出來,就像你(對高)剛才講的,瞧不起觀眾,不尊重觀眾。我們有信心,只要戲好,臺灣絕對不愁觀眾,就怕沒有人有眼光。
製作過程反映出臺灣戲劇觀念
金恆煒:下面我想請賴聲川先生髮表一些意見,他專攻戲劇,在這裡導過五部戲,一定有很多專家的看法。
賴聲川:專家不敢當。從八月開始,知道臺北要演《遊園驚夢》,就拼命寫信回去,要家人朋友寄資料給我,所以蒐集了許多資料。今天有機會看這出戲,實在很高興,感想也很多。我覺得白老師的功勞太大了,可以說使臺灣戲運推進一大步。由於這次演出,也可以看出臺灣發展劇運的許多困難。我想從實際的舞臺工作來討論一下這個戲。
剛才李教授說,這個戲的癥結是傳統與現代的問題,我並不這樣看。我認為戲和小說一樣,《遊園驚夢》是個現代小說,搬上舞臺也是現代劇,所以要解決的大問題,不是傳統與現代融合的問題,而是寫實與幻想的處理方式。白老師在小說中處理得非常好,我覺得把小說改編成劇本,再搬到舞臺,從頭到尾就是要克服這個問題。
以前有人說《遊園驚夢》不可能改成戲劇,我的考慮不在可不可能,而是有太多可能,問題是選擇哪一種?我記得契訶夫說過一句話,他說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些事,並不是舞臺上演出的,我們並不是每天激烈的戀愛、殺人,所以舞臺上的種種都是假的,每天的生活不過是吃飯穿衣,而我們的命運卻在別處被決定了。《遊園驚夢》就把決定命運的東西放在錢夫人的獨白和影片中,這是白老師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這絕對是行得通的一個方式。
但我和李教授的意見一樣,那個影片有點多餘。因為白老師在小說中關於馬的那一段語言,尤其關於性,其象徵與意象之豐富,用影片拍出,反而表現不出那麼多層次。另外,盧燕女士走進煙霧的那一段,相當好。我個人的看法,如果不用影片,以其他方式來表現,也許更強烈。一般說來,要有很特殊的理由,才能在舞臺上放影片或打幻燈。現在這個做法,我覺得像是為這個戲道歉——哎呀,對不起,不能牽兩匹馬上舞臺表演,只好放個影片給你們看。
剛才白老師說話時,我聽到你說:「年輕人看這片子……」也許白老師的潛意識裡最理想的是電影。其實舞臺的功效就非常非常大,而且有多種做法。這次《遊園驚夢》的製作過程,相當程度反應了臺灣的戲劇觀念和心態。簡單來說,我對演員萬分佩服,他(她)們演得太好了,對舞臺設計和導演,我有些意見。臺灣的舞臺劇,還不脫電視、電影的心態,因為舞臺劇太少了,不能理會舞臺真正震撼人的能力。當然,臺北國父紀念館的空間也太大太寬了,根本不適宜演出話劇或舞臺劇,它沒有辦法擋起來,因為一擋,一半的票可能就賣不出去了。由節目單的舞臺設計圖看來,聶光炎先生也被夾在現實與幻想之間。他設計了一種比較古怪的舞臺,前面一排兩對沙發,完全呈直線,後面一堵牆也是直線,這顯示他想走抽象的路子,但客廳裡的戲大半是寫實的,如能弄些斜線就會好一點。舞臺中間又空出一大塊,這當然完全是有意識的。因為盧燕女士需要到前面去獨白,半徑一公尺半的圓圈其實就夠了,不必空出三到四尺這麼大的圓圈,把兩套沙發從中斬成二截。《遊》劇並不要求兩組沙發上的人需要勾通,需要講話。在一條線上,人站起來就顯不出對比了,這個問題,特別在錢夫人拒絕唱《驚夢》的時候最為明顯。這是戲中最重要的一幕,盧小姐非常入戲,我們從電視上的特寫鏡頭看得出來錢夫人的拒唱,說明了許多東西,但舞臺上大家排坐在同一條線上,稍遠一點的觀眾,不但認不出誰是錢夫人,更看不出表情來。
臺灣目前最需要的是舞臺語言,讓演員順利的說話。一個戲中,韻律是很重要的,每個人有他自己的韻律,兩個人在舞臺上久了,一定會有一個人陷入另一個人的韻律中。《遊園驚夢》裡,我覺得除了盧燕女士,其他人都陷入別人的韻律,從頭到尾,變成一個拍子,這時就需要導演出面平衡了。如果是電視或電影,可以用剪接來打散單一的韻律,舞臺上就不能如此。
另外,對劇場管理我有一點意見。剛剛聽白老師說,《遊園驚夢》演出時,連走道上都坐滿了人,這犯了一個大忌,失了火怎麼辦?來了地震怎麼辦?死兩千五百人可不是件小事。第二點,我聽到一個小孩子的哭聲,喊爸爸。為什麼讓小孩進去呢?
白先勇(笑):那是國父紀念館裡管理員的小孩子,我們來不及把他提出去。
賴聲川:這反映臺灣對戲劇的態度還不夠嚴肅。
高棣民:已經有很大的進步了!
賴聲川:是。但我覺得可以做的還有很多。
金恆煒:盧燕女士從洛杉磯趕來參加,請說一些話……
希望白先勇找到人出資拍電影
盧燕:這次能參加演出,在演技上得到一些寶貴的心得。因為國父紀念館不是一個演舞臺劇的地方,而且《遊園驚夢》有許多細膩的內心感受,在大戲院裡,十排以後的觀眾就無法看出演員的眼神等細微處,非要誇張才能讓他們瞭解,所以特別難。錢夫人這個角色,是有平劇背景的,她是唱戲的,可是在現代舞臺上,白先生要求有一種美的姿態,一舉手一投足都要表現出她以前的training。要怎樣才能自然,不讓人覺得在做身段,stylizedmovement,白先生跟我研究了很多,他每天到我旅館來,教我很多姿勢動作,我吸收後,再變成自己的。白先生編的劇本,我的動作本來是很少的,我現在再看這個戲,發現很多都是他教的,我希望(對白先勇)能satisfied您的要求。
白先勇:太好了,演得太好了。
盧燕:劇中有三個主角,在我觀察,當然也是導演的觀察,我的這個角色,應用最simple的方式表現,才顯出與其他角色的不同。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可能過分了一點,把您的tempo節奏拉下來一點,tooslow……
白先勇:我要插一句,整個tempo是要慢的,如果很快,就不是遊園驚夢了。
盧燕:我看了這個錄影以後,非常希望有機會再演一次。因為排戲和演出的時候,看不到自己,現在看了,才發現到:哎呀!這個地方我覺得已經givesomuch,butitsnotenough,有時候覺得挺夠,subtle,itsnotenough,如果再有機會,我可以掌握得比較好一點。小說中很多細膩的地方,舞臺上沒有法子儘量發揮,希望白先生繼續努力,找到願意出錢把它拍成電影的人,那我就能好好的演了。
賴聲川:只要有小型的劇場就可以了。在熒光幕上我們很清楚的看到特寫鏡頭,好比宴會中,您從頭到尾沒有開口,可是完全演活了錢夫人……
盧燕:哦!因為你知道她的心情,她坐在那裡究竟有多麼委屈,她從來沒有這樣過,我背對著觀眾,希望用背來告訴觀眾,我坐在那兒是多麼的委屈,心裡是多麼的不自然,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夠表現出來。
白先勇:是這樣子。所有的人都在那兒……,只有她一個人,背對觀眾,冷冷清清的,到她一轉身講出委屈的時候,感覺就出來了。這次能在國父紀念館演出,已經是不得了了,soundsystem,音響效果完全是自己重新設計出來的,每個人身上都戴了一套wirelessmic,臺上有二十幾個microphone,還有一個人專管控制,有些人說話有迴音……這個劇在技術上,複雜得不得了,燈光的變化有七十多次,每次都不能差一點。
盧燕:其實這不算是typical舞臺劇,因為在一個三千人的場地,戴了mic,如果真的用舞臺上的projection,效果反而不好。
這次和臺灣的演員一起工作,我覺得他們的水準不比百老匯的差,可惜就是沒有機會讓他們表現,所以白先生要多寫劇本。
金恆煒:八月份我在洛杉磯碰到盧燕女士,當時談起您《遊園驚夢》,我問您這個戲是不是空前絕後的,您說空前是可能,但不會絕後,您又說希望能演《永遠的尹雪豔》,您已經跟白先勇要了這個角色了,我們希望《永遠的尹雪豔》可以出來。
這次座談,本來我還約了葛浩文(howardgoldblatt),他因為學校忙,不能到場,但他會來同我們一起吃晚飯,按照時間,大家現在就應當出發了,不過我們還可以延一下。本來最後要請白先生談談小說改編成戲劇遇到的一些困難,剛才開始時你已經談了一點,是不是還願意再談一些?
避免文藝腔是編劇的最大雄心
白先勇:我想我就做個結論。這次把小說改成戲劇,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對話。我們戲劇幾十年來的問題之一,就是對話不自然,一直都有文藝腔,我希望自己寫的對話能做到沒有文藝腔。文藝腔也不見得就能做得很詩意,因為原小說是很poetic,很lyrical的,所以我希望又抒情,對話又自然。中國的電影、話劇最令人不滿意的,就是對話,我想這和「五四」以來的小說有很大的關係。避免文藝腔,是我這次編劇最大的雄心。
張洪年:我要說一句,我覺得一開始的時候,歸亞蕾的舞臺腔很重,她平常演戲根本不是這樣說話,後來胡錦出場了,舞臺腔更重,可是盧燕就不一樣。後來想清楚,她們三人的delivery都很好,恰如她們戲中的身份。胡錦演的是還在戲中生活的一個人,竇夫人正一步步出來,而錢夫人已經完全出來了。一開始兩個僕人的說話,我同意舞臺腔是重了點。
白先勇:我寫的時候就注意到這一點,我聽他們念,聽起來不對的就改掉。我很注意這個,也就教各位,希望是成功的。看臺灣的電視劇,乃至曹禺的劇本,最不滿意的,就是文藝腔太重。第二點,獨白之長,恐怕是中國劇中第一次,使我捏了一把汗,實在捨不得刪掉,我覺得獨白是這個戲的精神,也曉得是個很大的冒險。第三點,把平劇運用到戲裡,有很多是平劇動作。我們請了三位平劇老師,一位是徐炎之,他是臺灣的崑曲泰斗;另外是梁秀娟和馬驪珠,兩位平劇界前輩,加上這幾位演員在平劇界都很有修養……
賴聲川:這是創新之處,盧燕女士獨白的時候,有很多平劇動作。
白先勇:我希望把平劇用上去。就是白之教授講的戲中戲,我想用戲來點題,《遊園驚夢》是不必說了,《貴妃醉酒》、《洛神》、《霸王別姬》都是為了點題,希望那歷史層面藉戲來推廣,這種用法,在中國戲劇裡也是第一次,這幾點,是相當冒險的,不知道演出後會是什麼樣子。我覺得平劇用得相當好,把氣氛烘托出來,這全靠演員幾十年的平劇修養,不然動作一出來不像就糟了,「穿幫了」。
我希望臺灣的觀眾不再像tom所說的受侮辱,也希望臺灣在各方面都能再創新,我們只是第一步,可以做的事太多了。這次我們希望是broadwaystyle,而不是實驗劇式的。這次的演出,辛苦是非常辛苦,這幾個月中可說每天都在掙扎鬥爭,可是報酬太大了,和這些演員、藝術家合作,是我最大的愉快,也希望這次起步之後,舞臺劇後繼有人,相信臺灣的話劇還有前途的。
金恆煒:我們在很短的時間裡,不但每位與會人士都發表了他個人的看法,也彼此交換了意見,實在是一個豐收。謝謝大家的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