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褲袋裡的手

白先勇短篇作品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trump!」

「喔唷,我沒算到你還有一張王牌呢。」

「dewn多少?」

「四付。」

呂仲卿將椅子慢慢往外挪,移到玫寶身後不遠的角落中去,燈光照不到那一角,呂仲卿輕輕的舒了一口氣,他用手把額頭上沁出來的汗絲拭掉,他覺得兩腮還是滾燙的,臉上的紅暈大概還沒有完全消退。他注視著玫寶的背影,玫寶身上那件皺綢的紅長裙一動就發出窸窣的碎響,每響一下,呂仲卿不由得心中一縮。他生怕玫寶再回過頭來,他曉得如果玫寶看見他還在她身後那樣呆坐著,一定會把他趕開的。玫寶說過男人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可是他什麼都摔不開,玫寶說他是削肩膀,承不起東西,最沒出息,他不在乎玫寶說這些話,只要玫寶肯要他,不把他攆開,他就心滿意足了,他愈是懼畏玫寶,他愈是想親近她,他對女人那股莫明其妙的懼畏從他很小的時候就有了,他記得有一次姆媽出去吃酒,把他交給丫頭荷花。那晚是個七月的大熱天,荷花在廚房裡洗澡,呂仲卿闖了進去。裡面水氣迷檬,荷花赤了身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捧著自己肥大的xx子,用嘴吸吮著。荷花看見他闖進來,愣愣的瞪著他,忽然間笑得很邪的一把捉住他的手,把他拖過去。他嚇得喊不出聲音來,他看見荷花全身白胖得可怕,頭髮全跌到胸前,肥大的臀部,高高的翹起,荷花一臉醉紅,抓住他的手撳到她的臀部上,在他耳邊喃喃的說著:「你摸摸看——你摸摸看——」他拼命的掙脫了手,跑回房中跪到姆媽床前,渾身不停的顫抖起來。

自從那晚以後,他再也不肯離開姆媽的床單獨睡覺了,一連好幾夜,他總做著同一個惡夢,夢見他的手被人捉住撳到一個痴白肥大的女人臀部上。他踢著,喊著,總也掙扎不開,他抱著姆媽的手膀,全身直冒冷汗,自此以後,他見了女人就想躲,躲到姆媽懷裡去。他老覺得好像有人牽著他的手去摸女人的臀部似的。那晚他觸著荷花身體時那股膩滑癢麻的感覺,老是留在他的指尖上。直到他十六歲娶媳婦的那一晚他才離開姆媽的床。可是那一次的婚姻並不成功,他還沒等到揭開新媳婦的頭蓋,就跑回到姆媽房中,抵死也不肯進新房了,他受不住那個奇怪念頭的誘惑,他看見新媳婦娘,他就覺得有人在把他的手從褲袋裡扯出來,拖往新媳婦娘去似的。只有躲在姆媽的懷裡的時候,他才感到最舒適,最安全。

姆媽過世後,他找到了玫寶。玫寶能給他同樣的安全感,他看見玫寶豐腴的手膀及渾圓的頸項,就禁不住想像他小時候躲在姆媽懷裡那樣偎在玫寶身上。只要玫寶朝他笑一下,他就會覺得從心窩子裡暖了出未。可是他不敢親近玫寶,他只有暗暗的眷戀著她。

前天晚上有月亮,他從上鋪爬了下來,月光下,玫寶露在毛毯外的膀子顯出了一抹蔥綠的膩光,呂仲卿蹲在床邊,悄悄的看著她,不知不覺的,他把頭擠了過去偎在玫寶的膀子上。等到玫寶醒來發覺他蹲在床前時,立刻把他推開狠狠的罵了他一頓,她尖叫著啐他道:「下流!下流!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下流的男人——」

「哎呀,可了不得!一定是咖啡煮焦了。」玫寶陡然間推開椅子跳了起來。客廳裡瀰漫著焦咖啡的濃香。玫寶看見呂仲卿縮在客廳的角落裡,立刻氣沖沖的跑過去指著他喊道:「你們看看,咖啡燒得一塌糊塗,他卻坐在那兒發傻。你難道是死人哪!咖啡香得刺鼻子了,你也不會去替我看看。」

呂仲卿一臉漲紅,遲疑的站了起來,吞吞吐吐的說道:「我——我這就去替你去把咖啡端來。」

玫寶把牌摔到桌上擺擺手阻住他道:

「算了,算了,你這種人還能做出什麼好事情來?」說著一徑走過去把電爐上的咖啡壺拿了起來。呂仲卿站在客廳中央,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看見粉紅色燈光下的三位女人都咧開擦著口紅的嘴向著他,他盯著一隻枯黑的手上那粒閃著紫光的藍寶石喃喃的說道:

「真抱歉,我——我——沒在意——咖啡煮焦了——」

三個女人都一齊鬨笑起來,玫寶的對手朝著玫寶叫道:

「玫寶呀,你的先生真有意思。」

玫寶端著咖啡走過來,擦過呂仲卿身旁對他冷冷的說道:

「你趁早替我走開點,我看見你就一肚氣。痴不痴,呆不呆的,四十靠邊的人了,就沒做出過一件叫人看著爽眼的事情來,整天只會跟著人窮磨,你為什麼不學別人的先生,自己出去逛逛街,看場電影去呀?」

三個女人笑成了一團,有一個喘著氣叫道:

「玫寶呀,你真要不得,把你先生說成那個樣子,我覺得你先生怪好玩的。」

呂仲卿感到頭有點暈,眼睛迷迷檬檬的,整個客廳都浮在一圈粉紅色的光暈中一般。他趔趔趄趄退到了臥房中。裡面幾個太太的小女孩子正在學跳水手舞,收音機裡播著普里士萊唱的《不要那樣殘忍》,聲音顫抖而急切。幾個女孩子看見呂仲卿闖了進來,都發出了一聲尖叫,一窩蜂撞進呂仲卿的懷裡,把他推出房門叫道:

「呂伯伯不要來搗蛋,呂伯伯快點出去。」

呂仲卿跌撞出來,結結巴巴的說道:

「乖乖,呂伯伯想問你們要不要吃點心,呂伯伯想——」

外面玫寶拍著桌子大叫道:

「你不要去攪她們好不好?你為什麼不出去,要死賴在家甲呢!」

「玫寶,別去管你先生,讓我們打牌。」

「不行,我一定要他出去,他在這裡,我玩都玩不痛快。」

「算了罷,你先生在這裡並不礙事啊。」

「不,不,我要他出去。出去啊,聽到沒有你替我快點走!」

溼霧像一面面沾了露水的珠網,一層又一層的罩到了呂仲卿的臉上,呂仲卿的雙手往褲袋裡愈插愈深,手掌心流出來的汗水,沁溼了他的褲袋。新生戲院最後一場戲散了,一大群人湧到街心,向四面散去,黴紅色的水霧裹住了他們的頭部,呂仲卿看見有幾個穿著豔色旗袍的身軀在霧影裡晃動著。他不自主的往燈柱後面退去,將額頭緊緊的抵在鐵柱上。他的心開始像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沉重的敲了起來。那股奇怪的慾望在他胸中,愈翻愈急,慢慢升高脹大,他又覺得有人從他的褲袋中把他的手往外拉扯了。「玫寶——」他咽嗚的低喊著,他耳朵裡彷彿響著玫寶尖叫的聲音:「下流!下流!」

暖霧如同千千萬萬只軟綿綿的小手指,不停的在呂仲卿的頭髮上頸子上輕輕撩撥著。篤,篤,篤,一陣高跟鞋的聲音,朝燈柱這邊走了過來。呂仲卿緊握著拳,手指甲摳進了掌心,一陣刺痛鑽入他的心房,他咬著牙齒,下巴頦不停的抖動著。霧裡現出了一個紫色的身影,朝他愈逼愈近,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昏眩,好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縷極細微,極熟悉的聲音,邪邪的召喚他道:「你摸摸看——你摸摸看!」那個穿著紫緞旗袍的身軀從他身旁搖曳著走了過去,高跟鞋沉篤的踏在水泥地上,臀部的地方箍得發出了一團紫色的亮光,呂仲卿陡然覺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插在褲袋裡的手猛拔了出來,他朝著那團紫光踉蹌的奔了過去。

一陣女人失驚的尖叫把行人統統集中過來。呂仲卿見黴紅色的溼霧中人影憧憧,從四面八方朝他圍攏,人聲哄隆哄隆,好像霧裡發出來的啞雷一般,他張著口,拼命的在吸氣,他覺得胸口被塞住了似的,他看見許多人頭在他面前搖晃著。一對對眼睛朝他冷冷的瞪著。他感到非常疲倦,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想蜷著身子,躺到地上去。他聽到一陣女人尖銳的咒罵聲。他覺得衣領手臂都被人鉗住了。他沒有掙扎,任憑別人推來扯去。突然他覺得口角上起了一陣劇痛,一隻粗壯的手在他頰上狠命的批打起來,他失去了重心,倒在別人的身上。

呂仲卿回家的時候,牌局早已散了。全屋漆黑,他摸索著進了臥房,玫寶已經安睡了。他脫去鞋子,赤著足,悄悄的爬到上鋪,鑽進自己的毛毯中去。這晚呂仲卿睡得十分安穩,他把玫寶掛在床頭的浴衣拿上去擁在胸前一塊兒睡。浴衣上幽幽的散著「柔情之夜」的濃香,合著他嘴角上流出來血的甜腥,一陣陣薰到他面上來。他感到喝醉了一般,腦門昏陶陶的。在睡夢中他像滿足了的嬰兒一樣,天真的咧開嘴笑了起來。他好像覺得自己的頭枕到了玫寶的膀子上,一雙手卻舒舒服服的藏進了褲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