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芳,」吳振鐸望著呂芳,聲音微微顫抖地叫道,「有時我想到你和高宗漢,劉偉幾個人,就不禁佩服你們,你們到底都回去了,無論怎麼說,還是替國家盡了一份力。」
「高宗漢麼?」呂芳又揀了一塊餅乾,嚼了兩口。
「你們回去還常在一起麼?」
「沒有,」呂芳搖了搖頭,「他給分派到北京,那麼多年,我只見過他一次。」
「哦?」
「那還是六六年,文革剛開始,我給送到北京社會主義學院去學習。有一天,在會堂裡,卻碰見了高宗漢。我們兩人呆了半天,站在那裡互相干瞪眼,後來我們沒有招呼便分手了。那裡人多分子複雜,給送去,已經不是什麼好事了,何必還給對方添麻煩?許多年沒見到他,他一頭頭髮倒白光了。」
「高宗漢,他回去造了鐵路沒有?他一直要替中國造一條鐵路通到新疆去的。」
「通新疆的鐵路倒是老早造好了,可是哪裡有他的份?」呂芳笑嘆道,「他回去沒有多久便掛上了耳朵。」
「掛耳朵?」
「這是我們裡頭的話!」呂芳笑了起來,「就是你的檔案裡,思想欄上給打上了問號——」呂芳用手劃了一個耳朵問號,「你曉得的,高宗漢是個大炮,他老先生一跑回去,就東批評,西批評,又說裡面的人造鐵路方法落後,浪費材料,這樣那樣,你說多麼遭忌?有一陣子,國內真的有計劃造鐵路通新疆了,老高興奮得了不得,到處向人打聽造路的藍圖。他在朋友家裡,碰見了一個他們鐵道部的工程師,還是個清華畢業生,大概是參加築路計劃的,他興沖沖向人家盤問了一夜。那個人寫了封信,密告到他組織里。那條鐵路,通西伯利亞,與國防有關,一個留美學生,查問得那麼詳細,居心何在?就那樣,那封密告信便像一道符咒,跟了高宗漢十幾年,跟到他死那一天——」
「高宗漢——他死了麼?」吳振鐸坐直了起來,驚問道。
「這些事都是他太太告訴我的——」呂芳嘆了一口氣,「他太太后來調到上海工作,跟我私下還有些交往,她叔叔是高幹,託人打聽出來的。老高自己,遭人暗算,至死還矇在鼓裡。他在鐵道部一個單位裡窩了十幾年,做了繪圖員,總也升不上去,老高的個性,怎麼不怨氣沖天?同事們都討厭他,一有運動,便拿他出去鬥,他是地主家庭出身,又留美,正是反面教材的好榜樣!文革,老高給整得很慘,被罰去拖垃圾,一天拖幾十車,拖得背脊骨發了炎,還是不準休息。有一天,他的屍體給人發現了,就吊在垃圾坑旁的一棵大樹上——」
「噯——」
「他這一死不打緊,可就害苦了他的太太,自殺者的家屬,黑上加黑。他太太打電話到火葬場,那時北京混亂,死的又多,火葬場本來就忙,何況又是個‘自絕於人民’的罪人?便不肯去收屍。你知道,北京的夏天,熱得多麼兇猛?兩三天屍體便腫了起來。他太太沒法子,只好借了一架板車,跟兩個兒子,母子三人,把高宗漢的屍體蓋上了油布,自己拖到火葬場去,走到一半,屍體的肚子便爆開了,大腸小腸,淋淋漓漓,灑在街上,一直灑到火葬場——他太太苦苦哀求,火葬場的人才肯把屍體燒化,裝進骨灰匣裡去——」
呂芳和吳振鐸兩人都垂下了眼睛,默默地對坐著,半晌,呂芳才黯然說道:
「臨走前,我還去祭了他的。我買了一隻小小的花圈,夜裡悄悄掩進了他太太家,他太太不敢把他的骨灰匣擺出來,一直都藏在書架後面,我去了才拿出來,我把花圈擺上去,鞠了三個躬,算是向他告了辭——」
吳振鐸半低著頭,一直靜靜地聽著。
「呂芳——你知道——」吳振鐸清了一清喉嚨,緩緩地抬起頭來,「有一陣子,我還深深地嫉恨過高宗漢——」
「你嫉恨高宗漢?」
「也怨恨過你!」吳振鐸苦笑道,「你一直不給我寫信,我便疑心你和高宗漢好了,從前高宗漢也常常約你出去,我知道你一向對他很有好感——而且,你們又是一塊兒回去的。」
「我很喜歡高宗漢,喜歡他耿直熱心,但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我嫉恨高宗漢,還有一層原因——我一直沒肯承認,」吳振鐸的臉上微微痙攣起來,「他有勇氣回國去了,而我卻沒有。這是我多年的一個心病,總好像自己是個臨陣逃脫的逃兵一般。你知道,我父親——他也是個醫生——死了幾十年了。平常我也很少想起他來。可是接到你的信以後,一夜兩夜,我都夢見他,夢見他不住地咯血,我怎麼止也止不住,便拼命用手去捂他嘴巴,他是個肺結核專家,救過許多人的命。他一直是要我回去的,去醫治中國人的病。你看,呂芳,我現在是有名的心臟科醫生了,可是我一箇中國人也沒有醫過,一個也沒有——」
「中國人的病,恐怕你也醫不好呢。」呂芳淡淡地笑道。
「我跟珮琪結婚後,我們的朋友全是美國人,中國朋友,我一個也沒交,中文書也不看,有時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中國大陸的訊息:百花齊放、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等,也不過當做新聞報道來看看罷了。我有一個姑媽,前年從中國大陸出來了,到了舊金山跟我表姐住。她七十多歲了,她在信上說,在中國大陸曾經吃過許多苦,弄得一身的病,很希望見我一面。去年我到夏威夷開會,經過舊金山,我本可以停一晚去探望她的,可是我沒有,一直飛到檀香山去了。後來我感到很過意不去,覺得自己太忍心——其實我想大概我害怕,怕見到我姑媽受苦受難的模樣——」
吳振鐸乾笑了一下。
「呂芳,你真勇敢,那樣大驚大險,也熬過來了。」
「我倒想問問你,振鐸。」呂芳笑道,「你是個醫生,你給我解釋一下,一個人在極端危難的時候,肉體會不會突然失去知覺,不再感到痛苦?」
「這個,倒有人研究過,二次大戰,納粹集中營裡的猶太俘虜,就曾經發生過這種現象,這也是一種極端的心理上的自我防衛吧。」
「他們替我拔指甲的時候,我整條右臂突然麻掉了,一點也不知道痛。劉偉也跟我說過,有好幾年,他一點嗅覺也沒有。」
「對了,劉偉呢?神童怎麼樣了?」
「他比高宗漢乖覺得多,學會了見風轉舵,所以許多運動都躲了過去,一直在上海龍華路第二肥料廠當工程師。文革一來,也捱了!給下放到安徽合肥鄉下,挑了三年半的糞。他人又小,一個大近視,糞桶壓在背上,寸步難行,經常潑得一身的糞,一頭一背爬滿了蛆。他說,他後來進廁所,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呂芳和吳振鐸相視搖著頭笑了起來。
「在裡頭,我們都練就了一套防身術的,」呂芳笑嘆道,「劉偉把這個叫做什麼來著?對了!‘金鐘罩鐵布衫’!神童真是個寶貝。」
「你的咖啡涼了,我再去溫些熱的來。」吳振鐸起身拿起銀亞。
「夠了,不能再喝,」呂芳止住他道,「再喝今晚真要失眠了。」
「呂芳,你出來後,檢查過身體麼?健康情形如何?」吳振鐸關注地問道。
「我一直有高血壓毛病,前兩個月還住過院。醫生告訴我,我的心臟有點衰弱。」
「你的心臟也不好麼?」
「全靠得了病,」呂芳笑道,「才請準退休,設法出來。我向我們組織申請了四年,才申請到許可證。」
「呂芳,你現在——生活還好麼?」吳振鐸試探著問道。
「我現在跟我姐姐住在一起,是她申請我出來的,她對我很照顧,」呂芳說著,低下頭去看了一看手錶,沉吟了一下,說道,「振鐸,今天我來,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個忙,可以麼?」
「當然可以!」吳振鐸趕緊應道。
「你能不能借給我兩千塊錢——」
吳振鐸正要開腔,呂芳卻忙阻止他道:
「不過有一個條件:你一定要答應讓我以後還給你,等我身體好些,也許再找些學生,教教鋼琴什麼的,慢慢湊出來。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借了。」
「好的。」吳振鐸遲疑著應道,他立起了身來,走到客廳一角大寫字檯前,捻亮檯燈坐下,他開啟抽屜,取出了支票簿,寫了一張兩千塊的支票,他又拿出一隻藍信封,把支票套進裡面,才拿去遞給呂芳。
「謝謝,振鐸。」呂芳也立起身來,接過信封,隨手塞進了衣袋裡。
「呂芳——」
呂芳徑自走向大門,吳振鐸趕緊跟了過去。
「我的大衣呢?」呂芳走到門口,回頭向吳振鐸笑道。
吳振鐸從壁櫥裡,把呂芳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取了出來,替呂芳披上,他雙手輕輕地按到了呂芳的肩上。
「呂芳,」吳振鐸低聲喚道,「我在russiantearoom訂了一個座。我請你去吃頓晚飯好麼?那家白俄餐館的菜還不錯,地方也優雅,我們再好好談談,這次見面,真是難得。」
「不了,振鐸,」呂芳迴轉身來,一面扣上大衣,「今天也談夠了。而且我還跟我姐姐約好,一塊兒吃飯的,就在這裡轉過去,百老匯上一家中國餐館。」
「呂芳,要是你早跟我聯絡上就好了,讓我來醫治你,你到我樓下診所來好麼?我替你徹底檢查一次。」
「振鋒——」呂芳垂下了頭去,幽幽說道,「其實一年前,我一到紐約就查到你的地址了。」
「噢,呂芳!」
「老實跟你說吧,振鐸,」呂芳抬起頭來,臉上微微地抽搐著,「本來我是不打算再跟你見面了的,這次回到紐約,什麼老朋友也沒有去找,只想靜靜地度過餘生。我實在需要安靜,需要休息,可是身子又偏偏不爭氣,病倒在醫院裡,用了一大筆錢,都是我姐姐墊的,她的環境,也並不很好,我不想拖累她,所以只好來麻煩你。」
「呂芳!」
「我現在生活很滿足,真的很滿足,我在裡頭多年夢寐以求的願望,終於達到了:又回到了紐約來。振鐸,我並沒有你想像那樣勇敢,有兩三次,我差點撐不下去了。可是——我怕死在那個地方,看到高宗漢那種下場,在自己的國家裡,死無葬身之地,實在寒透了心。」
吳振鐸送呂芳走出楓丹白露大廈,外面已經暮靄蒼茫了;中央公園四周高聳入雲的摩大大樓,萬家燈火,早已盞盞燃起,迎面一陣暮風,凜凜地侵襲過來,冷得吳振鐸不由得縮起脖子,連連打了兩個寒噤,他下樓時,忘記把外衣穿上了。呂芳將大衣領子翻起,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塊黑紗頭巾把頭包了起來。
「呂芳——」
中央公園西邊大道上,七八點鐘的人潮洶湧起來,呂芳那襲飄飄曳曳的深灰大衣,轉瞬就讓那一大群金黃奶白各色秋褸淹沒了,吳振鐸在曼哈頓那堆瑰的夜色裡,仁立了很久,直到他臉上給凍得發了疼,才轉身折回楓丹白露大廈。
「外面冷呵,吳醫生。」穿著紅色制服的守門黑人替吳振鐸開啟了大廈的玻璃大門。
「謝謝你,喬治,」吳振鐸說道,他搓著雙手,「真的,外面真的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