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彤走進centralpark的時候,李彤對我說道:
「屋子裡人多得要命,悶得我氣都透不過來了。老實告訴你吧,陳寅,我是要你出來陪我去喝杯酒去。張嘉行從來不幹好事,只預備了香檳,誰要喝那個。」
我們走到tavernonthegreen的酒吧間,我替李彤要了一杯manhaiian,我自己要了一杯威士忌。李彤喝著酒和我聊了起來,她說她又換了工作,原來的公司把她的薪水加到一千五一個月,她不幹,因為她和她的主任吵了一架。現在的薪水升高,她升成了服裝設計部門的副主任,不過她不喜歡她的老闆,恐怕也做不長,我問她是不是還住在village裡,她說已經搬了三次家了。談笑間,李彤已經喝下去三杯manhattan。
「慢點喝,李彤,」我笑著對她說道,「別又像在這裡跳舞那天晚上那樣喝醉嘍。」
「虧你還記得,」李彤仰起頭大笑起來,「那天晚上恐怕我真的有點醉了,一定把你那個朋友周大慶嚇了一跳。」
「他也倒沒有嚇著,不過他後來一直說你是他看過最漂亮的女孩。」
「是嗎?」李彤笑道,「我想起來了,前兩個月我在macv門口還碰見他,他陪他太太去買東西。他給了我他的新地址。說要請我到他家去玩。」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說。
「他確實很好,每年他都寄張聖誕卡給我,上面寫著:祝你快樂,」李彤說著又笑了起來,「他很有意思,可惜就是不會賭錢。」
我問李彤還去不去賭馬,李彤一聽到賽馬勁道又來了,她將半杯酒一口喝光,拍我的手背嚷道:
「我來告訴你:上星期六我一個人去yonkers押了一匹叫gallantknighi的馬,爆出冷門!獨得了四百五。陳寅,這就算是我一生最得意的一件事了。你還記得鄧茂昌呀,那個跑馬專家滾回香港結婚去了。沒有那個傢伙在這裡瞎糾纏,我賭馬的運氣從此好轉,每押必中。」
李彤說著笑得前俯後仰,一疊聲叫酒保替她添酒,我們喝著聊著,外面的天都暗了下來。李彤站起來笑道:
「走吧,回頭慧芬以為我真是把她的丈夫搶走了。」
在buffalo的第二年,我們便有了莉莉。莉莉五歲進幼稚園的時候,慧芬警告我說:如果我再在buffalo呆住下去,她便一個人帶莉莉回紐約,仍舊去上班。她說她寧願回紐約失眠去,我也發覺在buffalo的生活雖然有規律,可是這種沉悶無聊的生活對我們也是非常不健康的,於是我們全家又搬回紐約,在longisland上買了一幢新屋。慧芬決定搬進新房子的第一個週末大宴賓客,把我們的老朋友一齊請來。那天請了張嘉行和雷芷苓兩對夫婦,李彤是一個人來的。此外還有王醫生帶來的幾個朋友。慧芬為了這次宴客準備了三天三夜,弄了一桌子十幾樣中國菜,吃完飯成牌局的時候,慧芬要張嘉行、雷芷苓和李彤四個人湊成一桌麻將,她說要重溫她們「四強俱樂部」時代的情趣,可是李彤打了四圈便和撲克牌這一桌的一位男客對調了,她說她幾年都沒有碰過麻將,張子都忘掉了。為了使慧芬安心玩牌,我沒有加入牌局,替她兩邊招呼著,當大家玩定了以後,我便到內廳以男客為主的撲克牌桌去看牌。可是我到那幾時,卻沒有看到李彤。男客們說李彤要求暫退出幾盤,離開了桌子。我在屋內找了一輪都沒有尋見她,當我開啟連著客廳那間紗廊的門時,卻看見李彤在裡面,靠在一張乘涼的藤搖椅上睡著了。
紗廊裡的光線暗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吊燈。李彤半仰著面,頭卻差不多歪跌倒右肩上來了。她的兩隻手掛在扶手上,幾根修長的手指好像脫了節一般,十分軟疲的懸著。她那一襲絳紅的長裙,差不多拖跌在地上,在燈光下,顏色陳暗,好像裹著一張褪了色的舊絨毯似的。她的頭髮似乎留長了許多,覆過她的左面,大綹大綹的堆在胸前,插在她發上的那枚大蜘蛛,一圈銀光十分生猛的伏在她的腮上。我從來沒有看到李彤這樣疲憊過,無論在什麼場合,她給我的印象總是那麼佻撻,那麼不馴,好像永遠不肯睡倒下去似的,我的腳步聲把她驚醒了,她倏地坐了起來,掠著頭髮,打了一個呵欠說道:
「是你嗎,陳寅?」
「你睡著了,李彤。」我說。
「就是說呀,剛才在牌桌上有點累,退了下來,想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想不到卻睡了過去——你來的正好,替我弄杯酒來好嗎?」
我去和了一杯威士忌蘇打拿到紗廊給她,李彤吞了一大口,嘆了一下說道:
「喔唷,涼得真舒服,我剛才在牌桌上的手氣彆扭極了。一晚上也沒拿著一副像樣的牌,你知道打showhand沒有好牌多麼洩氣,我的耐性愈來愈壞,玩撲克也覺得沒什麼勁道了。」
客廳裡面慧芬、張嘉行、雷芷苓三個人不停的談笑著。張嘉行的嗓門很大,每隔一會兒便聽見她的笑聲壓倒眾人爆開起來。撲克牌那一桌也很熱鬧,清脆的籌碼,叮叮噹噹的滾跌著。
「大概張大姐又在摸清一色了。」李彤搖了一搖頭笑道,李彤看上去又消瘦了些,兩腮微微的削了下去,可是她那一雙露光的眼睛,還是閃爍得那麼厲害。
「再替我去弄杯酒未好嗎?」李彤把空杯子遞給我說道。
我又去和了一杯威士忌拿給她。正當我們在紗廊裡講話的當兒,我那個五歲大的小女兒莉莉卻探著頭跑了進來。她穿了一身白色的絨睡袍,頭上紮了一個天藍的沖天結,一張胖嘟嘟的圓臉,又紅又白,看著實在叫人疼憐,莉莉是我的寵兒,每天晚上總要和我親一下才肯去睡覺,我彎下身去,莉莉墊起腳來和我親了一下響吻。
「不和auntie親一下嗎?」李彤笑著對莉莉說道,莉莉跑過去扳下李彤的脖子,在李彤額上重重的親了一。下,李彤把莉莉抱到膝上對我說道:
「像足了黃慧芬,長大了也是個美人兒。」
「這是什麼,auntie?」莉莉撫弄著李彤手上戴著的一枚鑽戒問道。
「這是石頭。」李彤笑著說。
「我要。」莉莉嬌聲嚷道。
「那就給你。」李彤說著就把手上那枚鑽戒卸了下來,套在莉莉的大拇指上。莉莉舉起她肥胖的小手,把那枚鑽戒舞得閃閃發光。
「那麼貴重的東西不要讓她玩丟了。」我止住李彤道。
「我真的送給莉莉的,」李彤抬起頭滿面認真的對我說道,然後俯下身在莉莉臉上親了一下說道,「goodgirl,給你做陪嫁,將來嫁個好女婿好嗎?去,去,拿去給你爸爸替你收著。」
莉莉笑吟吟的把那枚鑽戒拿給我,便跳蹦蹦去睡覺了,李彤指著我手上的大鑽戒說道:
「那是我出國時我媽給我當陪嫁的。」
「你那麼喜歡莉莉,給你做乾女兒算了。」我說道。
「罷了,罷了,」李彤立起身來,嘴角又笑得高高的挑了起來說道,「莉莉有黃慧芬那麼好的媽媽還要我幹什麼?你看看,我也是個做母親的人嗎?我們進去吧,我已經輸了好些籌碼,這下去撈本去。」
這次我們回到紐約來,很少看到李彤,我們有牌局,她也不大來參加了。有人說她在跟一個美國人談戀愛,也有人卻說她和一個南美洲的商人弄得很不清楚。一天,我和慧芬開車下城,正當我們轉入河邊公路時,有一輛龐大金色的敞篷林肯,和我們的車擦身而過,超前飛快駛去,裡面有一個人大聲喊道:
「黃——慧——芬!」
慧芬趕忙伸頭出去,然後嘖著嘴嘆道:
「李彤的樣子真唬人!」
李彤坐在那輛金色敞車的右前座,她轉身向後,朝著我們張開雙手亂招一陣,她頭上繫了一塊黑色的大頭巾,被風吹起半天高,那輛金色車子像一丸流星,一眨眼,便把她的身影牽走了。她身旁開車的那個男人,身材碩大,好像是個外國人。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看見李彤。
雷芷苓結婚的第四年才生頭一個孩子,兩夫妻樂得了不得,她的兒子做滿月,把我們請到了她riverdale的家裡去。我們吃完飯成上牌局,打了幾輪撲克,張嘉行兩夫婦才來到。張嘉行一進門右手高舉著一封電報,便大聲喊道:
「李彤死了!李彤死了!」
「哪個李彤?」雷芷苓迎上去叫道。
「還有哪個李彤?」張嘉行不耐煩的說道。
「胡說,」雷芷苓也大聲說道,「李彤前兩個星期才去歐洲旅行去了。」
「你才胡說,」張嘉行把那封電報塞給雷芷苓,「你看看這封電報,中國領事館從威尼斯打給我的。李彤在威尼斯遊河跳水自殺了。她沒有留遺書,這裡又沒有她的親人,還是警察從她皮包裡翻到我的地址才通知領事館打來這封電報,我剛才去和這邊的警察局接頭,開啟她的公寓,幾櫃子的衣服——我都不知怎麼辦才好!」
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都一齊爭嚷著:李彤為什麼死?李彤為什麼死?兩個人吵著聲音都變得有點憤慨起來,好像李彤自殺把她們兩人都欺瞞了一番似的。慧芬把那封電報接了過去。卻一直沒有做聲。
「這是怎麼說?她也犯不著去死呀!」張嘉行喊道,「她賺的錢比誰都多,好好的活得不耐煩了?」
「找勸過她多少次:正正經經去嫁一個人。她卻一直和我嘻皮笑臉,從來不把我的話當話聽。」雷芷苓說道。
「這麼多人追她,她一個也不要,怪得誰?」張嘉行說。
雷芷苓走到臥房裡拿出一張照片來遞給大家說道。
「我還忘記拿給你們看,上個禮拜我才接到李彤從義大利寄來的這張照片——誰料得著她會出事?」
那是一張彩色照。李彤站著,左手撈開身上一件黑大衣,很佻撻的扠在腰上,右手卻戴了白手套做著招揮的姿勢,她的下巴揚得高高的,眼瞼微垂,還是笑得那麼倔強,那麼孤傲,她背後立著一個大斜塔,好像快要壓到她頭上來了似的。慧芬握著那張照片默默的端詳著,我湊到她身旁,她正在看相片後面寫著的幾行字。
親愛的英美蘇:
這是比薩斜塔
中國一九六○年十月
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還在一直爭論李彤自殺的原因,張嘉行說也許因為李彤被那個美國人拋掉了,雷芷苓卻說也許因為她的神經有點失常。可是她們都一致結論李彤死得有點不應該。
「我曉得了,」張嘉行突然拍了一下手說道,「李彤就是不該去歐洲!中國人也去學那些美國人,一個人到歐洲亂跑一頓。這下在那兒可不真成了孤魂野鬼了?她就該留在紐約,至少有我們這幾個人和她混,打打牌鬧鬧,她便沒有工夫去死了。」
雷芷苓好像終於同意了張嘉行的說法似的,停止了爭論。一時大家都沉默起來。雷芷苓和張嘉行對坐著,發起怔來,慧芬卻低著頭一直不停的翻弄那張照片。男客人坐在牌桌旁,有些撥弄著面前的籌碼,有些默默的抽著煙。先頭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吵嚷得太厲害,這時突然靜下來,客廳裡的空氣驟地加重了一倍似的,十分沉甸起來。正當每個人都顯得有點侷促不安的時候,雷芷苓的嬰兒在搖籃裡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宏亮的嬰啼衝破了漸漸濃縮的沉寂。雷芷苓驚立起來叫道:
「打牌!打牌!今天是我們寶寶的好日子,不要談這些事了。」
她把大家都拉回到牌桌上,恢復了剛才的牌局。可是不知怎的,這回牌風卻突然轉得熾旺起來,大家的注愈下愈大。張嘉行撈起袖子,大聲喊著:
「showhand!showhand!」
將面前的籌碼一大堆一大堆豁瑯瑯推到塘子裡去。雷芷苓跟著張嘉行也肆無忌憚的下起大注來。慧芬打撲克一向謹慎,可是她也受了她們感染似的,一動便將所有的籌碼擲進塘子裡。男客人們比較能夠把持,可是由於張嘉行她們亂下注,牌風愈翻愈狂,大家守不住了,都搶著下注,滿桌子花花綠綠的籌碼,像浪頭一般一忽兒湧向東家,一忽兒湧向西家,張嘉行和雷芷苓的先生一直在勸阻她們,可是她們兩人卻像一對戰紅了眼的鬥雞一般,把她們的先生橫蠻的擋了回去,一贏了錢時便縱身趴到桌子上,很狂妄的張開手將滿桌子的籌碼掃到跟前,然後不停的喊叫,笑得淚水都流了出來。張嘉行的聲音叫得嘶啞了,雷芷苓的個子嬌小,聲音也細微,可是她好像要跟張嘉行比賽似的,拼命提高嗓子,聲音變得非常尖銳,十分的刺耳。輸贏大了,一輪一輪下去,大家都忘了時間,等到江騰去拉開窗簾時,大家才發覺外面已經亮了。太陽昇了出來,玻璃窗上一片白光,強烈的光線閃進屋內,照得大家都眯上了眼睛,張嘉行丟下牌,用手把臉掩起來。江騰叫雷芷苓去暖咖啡,我們便停止了牌局。結算下來,慧芬和我都是大輸家。
我和慧芬走出屋外時,發覺昨晚原來飄了雪,街上東一塊西一塊,好像發了黴似的,冰泥塊上,都起了一層薄薄的白絨毛,雪層不厚,掩不住那汙穢的冰泥,沁出點點的黑斑來。rivedale附近,全是一式醬色陳舊的公寓房子。這是個星期天,住戶們都在睡懶覺,街上一個人也看不見,兩旁的房子,上上下下,一排排的窗戶全遮上了黃色的簾子,好像許多隻挖去了瞳仁大眼睛,互相空白的瞪視著。每家房子的前方都懸了一架鋸齒形的救火梯,把房面切成了迷宮似的圖樣。梯子都積了雪,好像那一根根黑鐵上,突然生出了許多白毛來,太陽昇過了屋頂,照得一條街通亮,但是空氣寒冽,鮮明的陽光,沒有絲毫暖意。
慧芬走在我前面,她披著一件大衣,低著頭,看著地,在避開街上的汙雪,她的髮髻鬆散了,垂落到大衣領上,顯得有點凌亂,我忘了帶手套,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仍舊覺得十分僵冷,早上的冷風,吹進眼裡,很是辛辣。昨晚打牌我喝多了咖啡,喉頭一直是乾乾的。我們的車子也結了凍,試了好一會兒才發燃火。當車子開到百老匯上時,慧芬開啟了車窗。寒氣灌進車廂來,冷得人很不舒服。
「把窗子關起來,慧芬。」我說。
「悶得很,我要吹吹風。」慧芬說。
「把窗子關起來,好嗎?」我的手握著方向盤被冷風吹得十分僵疼,慧芬扭著身子,背向著我,下巴枕在窗沿上,一直沒有做聲。
「關起窗子,聽見沒有?」我突然厲聲喝道,我覺得胸口有一陣按捺不住的煩躁,被這陣冷風吹得湧了上來似的。慧芬轉過身來,沒有說話,默默的關上了車窗,當車子開進timessquare的當兒,我發覺慧芬坐在我旁邊哭泣起來了。我側過頭去看她,她僵挺挺的坐著,臉朝著前方一動也不動,睜著一雙眼睛,空茫失神的直視著,淚水一條條從她眼裡淌了出來,她沒有去揩拭,任其一滴滴掉落到她的胸前,我從來沒有看見慧芬這樣灰白這樣憔悴過。她一向是個心性高強的人,輕易不肯在人前失態,即使跟我在一起,心裡不如意,也不願露於形色,可是她坐在我身旁的這一刻,我卻感到有一股極深沉而又極空洞的悲哀,從她哭泣聲裡,一陣陣向我侵襲過來。她的兩個肩膀隔不了一會兒便猛烈的抽搐一下,接著她的喉腔便響起一陣喑啞的嗚咽,都是那麼單調,那麼平抑,沒有激動,也沒有起伏。頃刻間,我感到我非常能夠體會慧芬那股深沉而空洞的悲哀,我覺得慧芬那份悲哀是無法用話語慰藉的,這一刻她所需要的是孤獨與尊重,我掉過頭去,不再去看她,將車子加足了馬力,在timessquare的四十二街上快駛起來,四十二街兩旁那些大戲院的霓虹燈還在亮著,可是有了陽光卻黯淡多了。街上沒有什麼車輛,兩旁的行人也十分稀少,我沒有想到紐約市最熱鬧的一條街道,在星期日的清晨,也會變得這麼空蕩,這麼寂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