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島之行

白先勇短篇作品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三個女孩子都滿意的點頭贊同。金芸香戴上太陽眼鏡,靠在車座上打起盹來。

火島是紐約市郊一條細長的外島,上面有不少人工修理的海灘。松林灘是比較著名的一個,上面有許多旅社及夏季別墅。林剛及三個女孩子抵達時,正是下午兩點鐘,太陽最毒辣的當兒。白色的沙灘全著了火一般,捲起一片刺目的亮光。沙灘的腹背,佈滿了濃郁的刺藤,被強烈的陽光蒸成了一片綠煙。靠近海水的淺灘上,橫著豎著,排滿了幾百個日光浴的遊客。各色的游泳衣,像萬花筒裡的玻璃片,忽紅忽紫,彩色繽紛。豔色的遮陽傘,像萬頃怒放的罌粟花,斜插在白色的沙灘上。

三個女孩子到附近旅館裡更換衣服,林剛換好衣服後便走到沙灘上去等候她們,林剛揹著一架照相機,左手提著一個收音機,右手抱著一大包鋪地的毛巾毯,脅下還夾著一大瓶的冰果汁。太陽像一爐熊熊的烈火,傾倒在沙灘上,林剛已經被曬得汗如雨下,草帽裡全汪滿了汗水,沙灘上年輕人佔多數,他們修長結實的身體都曬成了發亮的古銅色。一堆堆半裸的人體,仰臥在沙灘上,放縱的在吸取太陽的熱力。有些情侶勾肩搭背的俯臥著,像是一對對親呢的海豹,在日光下曝曬。一大群穿著比基尼的少女,在淺水裡拋逐一個水球,她們尖銳的叫聲,一陣高似一陣的炸開來。那些遮陽傘下面,都放著混亂噪雜的爵士樂,一片嗡嗡營營,像是原始森林裡的蟲鳴。等到一陣海浪卷打到沙灘時,宏大的浪聲,才把這些雜音一齊淹沒。

三個女孩子回到沙灘時,各人都穿了一件不同顏色的泳裝,杜娜娜是一套火紅的比基尼,露出她結實滾圓的腰肢。兩個圓鼓的rx房,毫無忌憚的向前翹起。白美麗穿著一件普通的白泳裝,因為她的骨架粗大,泳裝很不服帖的裹在她身上。白美麗把頭髮紮成了一把長而粗的馬尾,在她腰後很不守規矩的左右甩動著,行動起來像一隻壯大的袋鼠。金芸香穿了一件淺藍的泳衣,豐滿的胴體箍成了三節。三個人走到林剛面前,看見林剛左一包右一包的扛著,被太陽曬得十分狼狽,都不約而同的縱聲笑了起來。

「就是金芸香不好!」白美麗嗔著金芸香道:「小姐發福了,一件游泳衣穿了半個鐘頭。」

金芸香把白美麗那撮馬尾用力一攥,於是白美麗做作的尖叫起來。

「先替我們照相吧。」杜娜娜說道,然後半蹦半跳的走下海灘。林剛揹著照相機,手上提著包裹跟在三個女孩的後面。林剛蹲在地上,用各種不同的角度替她們一一拍攝,一個在拍照時,另兩個就作鬼臉,逗得大家都笑起來。隨後每個女孩子都爭著要跟林剛一齊拍,輪流著兩兩把林剛夾在中間,要林剛擺出各種姿勢,引得三個女孩子笑得伸不直腰來,林剛也跟著幾個女孩子咧著嘴興奮的笑起來。照完後,林剛便選了一角人煙較疏的地方,把毯子鋪到沙灘上。杜娜娜俯臥在毯子上,讓白美麗替她塗抹護膚油。白美麗騎在杜娜娜身上,把油擠到她背上,用力揉搓起未。

「輕點!輕點!」杜娜娜雙足亂蹬叫道。白美麗張著大嘴巴,惡意的笑道,下手搓得更重。杜娜娜又笑又叫,整個身體扭動著,結實的腰肢彎成了s型,金芸香半覷著眼睛,慢吞吞的把護膚油抹到她肥厚的肩膀上。她細白的皮膚已被太陽曬得泛起了一層淺玫瑰的紅暈,林剛把草帽摘下來,不停的揩著額上的汗水,一陣陣護膚油的檸檬香從三個女孩子身上發出來,衝到他鼻子裡。海那邊的白浪,一個跟著一個湧到岸上。每一個浪頭衝起來時,一群古銅色的身體便跟著一齊冒起。接著一陣孟浪的歡呼,便從水裡爆炸開來。

「走吧!」杜娜娜把一管護身油擠到林剛頸背上,然後和白美麗邊笑邊跑,衝到海浪裡,金芸香立起來,看著林剛一頸子上的黃油,噗嗤的笑了一下,扛起一個橡皮吹氣的鱷魚,懶散的走下海水去。

林剛穿著游泳褲有點滑稽,他的小腹凸得很高,游泳褲滑到了肚臍下面,拖拖曳曳,有點像個沒有系穩褲帶的胖娃子。因為在岸上曬得很熱,所以覺得海水特別冰涼,林剛用腳試探的撩撩浪頭,不敢遽然跑下去。杜娜娜已經鑽到浪裡去了。白美麗在淺水中,跳著蹦著,一根馬尾,像鞭子一般,到處亂刷。金芸香坐在橡皮鱷魚上,像一隻肥鵝,一雙白胖的大腿踢起一堆耀眼的水花。突然間,杜娜娜從水裡冒了起來,把海水潑到林剛身上,林剛打了一個寒噤,用手護住胸前,呵呵的笑了起來,杜娜娜臉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短髮覆在腮上,火紅的游泳衣浸溼了,緊緊的裹住她身體。

「下來呀!」杜娜娜叫道。

白美麗跑過來,幫著杜娜娜把海水澆到林剛頭上。林剛一隻手護住眼睛,趔趔的往海水中走去,海浪衝過來,林剛歪歪倒倒的張著雙手,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孩。白美麗在林剛身旁一直蹦著跳著,忽起忽落,像浮標一般。當海浪把金芸香衝到林剛身邊時,金芸香就用腳把海水踢到林剛身上。杜娜娜攤開手腳,仰臥在水面上,隨著浪頭,載浮載沉,嘴裡像鯨魚一般,噴著水柱。忽兒她把臀部一翹,潛到水中,忽兒她從林剛跨下,一下子鑽到他面前,用手掏起一捧水,灑到林剛臉上。林剛笑著,向杜娜娜反擊,用手把水撥向她。可是杜娜娜忽兒沉到水中,忽兒不知從哪裡冒了起來,出其不意的給林剛一下,使得林剛防不勝防。白美麗也加入了水戰,她沒有閃躲,高大的身體,矗立在水中,兩隻手像雙槳一般,把海水掃向林剛。海浪常常把林剛推得搖搖欲墜,在水中,林剛失去了一半的行動自由。他努力的把海水撥向杜娜娜及白美麗,可是杜娜娜十分靈活,白美麗非常驍勇,林剛處於很不利的勢力。往往當他攻擊白美麗時,卻被杜娜娜由後方抄來,撥得他眼睛都張不開。白美麗愈打愈起勁,大聲吆喝著,腦後的馬尾威脅的甩動,金芸香坐在橡皮鱷魚上,很感興味的旁觀著。偶爾她也劃到林剛身邊,用腳尖把海水輕輕的撩到林剛頸子上。

正當林剛追到白美麗身後向她攻擊時,杜娜娜卻在他面前浮了起來,一把抓住泥沙撤到了林剛臉上,泥沙塞到了林剛的嘴裡,林剛嗆得大咳起來。他趕忙浸到水中,用水把嘴裡的泥沙洗淨。他聽到三個女孩子發狂一般尖聲笑著。當他抬頭時,他看見杜娜娜站在他面前,雙手劈劈啪啪打著浪花,仰著頭放縱的在笑,太陽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膚髮著油黑的亮光,兩個結實的rx房,傲慢的高聳著,她半閉著微腫的眼皮,厚厚的嘴唇開翁著,嘴角掛著一串發亮的水珠。

「看我來逮住你!」林剛叫道。突然他有一股慾望要把這個油黑的身體一把抓住,他看見那對高聳傲慢的rx房,在微微的抖動著。杜娜娜警覺的往後跳了一步叫道:

「好呀,我們來比賽游泳!」杜娜娜細眯的眼睛乜斜著,嘴唇下撇,帶著幾分挑釁的神情,也仰著身,輕快的遊向海浪中去,她結實的大腿,打起一陣浪花。林剛仰著頭,用著笨重的蛙式向前追去。

「加油!加油!」白美麗和金芸香在後面拍著手叫道。

杜娜娜往深水裡游去,她的速度比林剛快得多,可是每次她都故意慢遊,等到林剛奮力遊近她身邊,看著要把她捕住後,她又倏地一下,加速遊往前去,發出一陣挑逗的孟浪的笑聲,林剛愈遊愈慢,他的氣力,已經漸漸不支,當他拼命的遊近杜娜娜,伸手去兜攬杜娜娜的腰肢時突然一個像座小山似的巨大浪頭湧來,把他們翻卷到海水中,當林剛掙扎著浮出海面時,接著又一個巨浪把他捲了下去。

「讓他休息一會兒吧。」一個美國青年把林剛的下巴扶起來,把一杯熱咖啡灌到林剛嘴裡。「他只是喝了幾口水,疲倦了,不要緊的。」

林剛俯臥在沙灘上,四肢如同癱瘓了一般,一動也不能動。他頭上的冷汗,一滴滴流到乾白的沙上。一陣陣熱氣從地面撲到他臉上。鄰近傘篷裡的爵士樂,像成千成萬的蒼蠅,嗡嗡的響著。他看見海那邊,太陽紅得像個火球,好像要掉到他頭上來了似的,杜娜娜、白美麗、金芸香,三個人團團圍住林剛坐著,她們的腿子都曬得緋紅。林剛一直聞到一陣濃郁的擰檬香從她們身上發出來。

兩小時後,林剛和三個女孩子又回到了曼赫登上,大大小小的摩天樓都被一層紫霧蓋住了,銀河般的燈光,在紫霧中閃著迷茫的光彩。進城的車輛像潮水一般湧到東河公路上。

杜娜娜仍舊坐在車前,她的雙手抱在胸前,嘬著厚厚的嘴唇,金芸香倚靠在車後,慵懶的閉著雙眼。白美麗把一絡長髮掛到胸前,一隻手不停的弄著髮尾子。林剛用眼角看著杜娜娜,又從鏡中偷偷看著白美麗和金芸香。三個人的臉上都帶滿了倦容,她們一直沒有說話。紐約市內溫度並沒降低,還是那麼悶熱。當車子開到百老匯上時,林剛囁嚅的說道:

「喂,別忘記今晚我要請你們去看雷電城的踢踏舞呢?」

「我不要去了,」杜娜娜說道,「你把我們送回旅館去。」

「我知道為什麼杜娜娜不要去,」白美麗痴笑了一下說道,「人家已經和昨晚請她去舞會那位男士約好了。」

「少管我閒事,行嗎?」杜娜娜突然轉身厲聲向白美麗說道。

白美麗睜大了眼睛,一臉紫漲。金芸香睜開眼睛看著杜娜娜,再者看白美麗,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這樣吧,我請你們去百老匯的新月吃晚飯好了,晚飯總得要吃的。」林剛咧著嘴乾笑著對二個女孩說道,「對嗎,小姐們?」

可是三個女孩子都沒有搭腔,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使得林剛非常尷尬,他掏出手帕把額上的汗珠揩掉,隨即開啟了車上的收音機,裡面正在播放黑人歌星尊尼·梅斯用著甜絲絲的聲音唱的:「春天來到了曼赫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