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叔——」經過一陣長久的沉默,福生嫂忍不住終於迸出一句話來,可是她剛一齣口,她的眼睛就跟劉英的很快觸著了一下,一陣慌亂,福生嫂趕忙低下頭,喃喃的說道:「英叔——真不好意思,還要你破費,送我那麼貴重的東西,真虧你——」
「哪裡的話,二嫂,我只是想你高興些罷了,前幾天你一提起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就記在心裡了。」
福生嫂猛覺得鼻腔裡一酸,喉嚨如同卡住了東西,竟說不出話來了,她一生中好像從來沒有聽過像這樣關切她的話似的,馬福生每次都把她的生日忘記掉的。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又是一陣沉默。客堂裡熱得好像發了煙,福生嫂額頭上的汗珠子已經滾到眉尖上來了。劉英脫了外衣,露出了兩隻粗大的膀子,福生嫂看見他胸前的汗水從內衣浸溼出來。她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前一天早上貼在她臉上那塊熱烘烘的汗巾子。她的耳根子燙得發燒,她覺得她的手也開始在發抖了,當她替劉英斟酒時,竟對不準酒杯口子,灑了好幾滴到菜裡。
「英叔——你多用點菜,這些菜是我特別為你做的。」福生嫂找不出別的話來說,她覺得劉英的眼光一直罩著她,她沉悶得受不了,所以不經意說了這麼一句,可是她聽到劉英善體人意地答道:「我知道,二嫂,我嘗得出來。」她的臉頓時給火烙了一下似的,熱得發疼,她覺得劉英好像已經看破了她的心事了。她的心在胸口捶得更急,捶得她一陣一陣發疼。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
「來,二嫂,我們乾一杯。」
「哦——你倒滿些——英叔——」
「你也倒滿,二嫂。」
「我剛才已經喝了些了,恐怕——」
「不,不,這一點不要緊。」
「喔——」
「來!」
噗咚、噗咚,噗咚——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來,我們再來一杯!」
「喔——不行了,英叔——」
「沒有關係,難得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實在不——」
「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二哥今天怎麼會忘記——」
「哎,別提你二哥,他是個糊塗人。」
「二哥這個人真好——」
「英叔,請你別提他,我心煩——唉——」
「不要這樣,二嫂,來,我們還是喝酒吧,我替你斟滿。」
「實在不行了——」
「最後一杯,來!」
噗咚、噗咚、噗咚——
福生嫂的頭一陣比一陣重了,她的眼睛也愈來愈模糊,看來看去,總好像只看到劉英的臉向她漸漸靠近來了似的。他兩個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得老粗,颳得鐵青的兩頰變成了豬肝色,福生嫂一直看見他的喉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移動著。福生嫂的手抖動得愈來愈厲害,當她舉起最後一杯酒喝到一半時,手竟握不住杯子,一滑,半杯酒全倒在她身上,浸涼的酒液立刻滲到她胸口上去了,一陣昏眩,福生嫂覺得房屋頂好像要壓到她頭上來了一樣,她喃喃的叫了一聲:「英叔——我不能了——」連忙踉踉蹌蹌站起來跑進房間裡去。一進房,福生嫂就順手把房門上了鎖,將鑰匙緊緊的握在手中,她怕——怕得全身發抖。
七
房裡漆黑,窗外開始起風了,芭蕉葉子窸窸窣窣亂響起來。窗子沒有關好,打得劈劈啪啪,悶雷聲愈來愈急,一陣涼風吹了進來,直逼到福生嫂胸上,福生嫂靠在門背後兩隻手用力壓著胸口,她的心已經快跳出來了,熱辣辣的酒液在她胃裡化成了一團熱氣,一面翻騰,一面直往上湧,福生嫂的頭好像有副千斤擔子壓著似的,重得連抬也抬不起來。她知道,要是她再不跑進來,她就要靠到劉英寬闊的胸膛上去了。她感到渾身無力,如同漂在水面上一樣,軟得連動都不想動一下。她需要在劉英粗壯的臂彎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她要將滾熱的面腮偎在他的胸上,可是她怕,她一生中什麼事情都沒有使她這樣害怕過,她一看見劉英的胸膛就怕得無能為力了,怕得她直想逃,她愈怕愈想偎在劉英胸上,而她愈這麼想也就愈怕得發抖。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咯,咯、咯、咯」福生嫂聽到一陣遲疑的腳步聲,慢慢地,慢慢地向她房門口走來,每走一步,福生嫂的心就用力緊縮一下,疼得她快喊了出來,「哦,不要——不要——」她痛苦地呻吟著,她覺得整個身體在往下沉。腳步聲在她門口停了下來,福生嫂額頭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開始落到手背上,她聽見自己的牙齒挫得發出了聲音。她全身的血液猛然間膨脹起來,脹得整個人都快爆炸了,福生嫂將臉跟耳朵拼命地緊緊貼在門上,她聽到了外面急促的呼吸聲,她好像已經偎到那個帶著汗珠的寬闊胸膛上,她的鼻尖似乎已經觸著那一面的暖氣及汗味了。
「咯吱」門上的引手輕輕地轉了一下,一陣顫抖,抖得福生嫂全身的骨頭脫了節似的,軟得整個人坐到地上去。「哦,我不管了,我不管了!」她對自己這樣喊著,幾次掙扎著,想爬起來去開門,可是她那隻握著鑰匙的手,抖得太厲害,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舉起一半就軟了下來。福生嫂急得直想哭,她不曉得為什麼她會害怕到這步田地,她不承認是為了她丈夫的原故,雖然馬福生的影子這晚在她腦裡出現了幾次,可是她很快地就將它趕了出去,然而她就是害怕——好像生這種念頭就應該害怕似的,「咯吱」門上的引手第二次轉動起來,福生嫂將另外一隻手托住握鑰匙那隻,用盡全力想插進鑰匙孔裡,可是她的手仍舊抖得厲害,還沒有插進去,一滑,鑰匙就滾了下去。
「二嫂」——她聽到門外有急切的聲音在叫她了,福生嫂好像身上著了火一般,酒精在她胃裡愈燒愈急。她伏在地上,抖瑟瑟的滿地摸索著,她要找她那把鑰匙。「二嫂——二嫂——」門外一聲一聲叫著,福生嫂急得全身都被汗浸得透溼,她匍匐拼命亂找,房中太暗,福生嫂又爬不起來開燈,她的兩條腿好像中了風似的,連不聽指揮,「哦,等等吧,等等吧!」福生嫂急得要喊出來,可是她的喉嚨被燒得嘶啞了,嘴唇也燒裂了縫,鹹血流進了嘴裡,她叫不出聲音,她的舌頭也在發抖。
隆隆隆隆——
隆隆隆隆——
雷聲一陣響過一陣了,當福生嫂還在地板上爬著摸索的時候,門外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由近而遠,漸漸消失在雷聲中,福生嫂無力地搖了幾下門上的引手,忽然心內一空,整個人好像虛脫了一樣,一身癱軟到地板上去,一陣酒意湧了上來,福生嫂覺得屋頂已經壓到她頭上來了。
這時嘩啦一聲,大雨潑了下來,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劈哩啪啦」、「壁哩啪啦」,一陣急似一陣,一陣響過一陣,雨點隨著風捲進窗子裡來,斜打在福生嫂的身上。
八
第二天福生嫂躺在床上整天沒有出房門,晚上馬福生回來時,全屋都是暗的,他打亮了燈,看見福生嫂躺著不動便湊近去問她道。
「怎——怎麼了?哪裡不——不舒服?」
福生嫂往床裡挪了一下,沒有出聲,她聞到了馬福生嘴巴里的臭氣,馬福生看見她沒有理他,向她靠近些搭訕道:
「該死!昨天是你的好——好日子,我——我又忘了——幸虧英老弟在家,你你——們玩得還痛快吧?」
福生嫂又往裡面挪了一下,還是沒有出聲,馬福生只得訕訕地跑到廚房裡,自己去找飯吃,他開啟鍋子,裡面空空的。
「我馬——馬二爺——」馬福生一遇到無可奈何的事情時。就會搬出他的梆子腔的,福生嫂在房裡連忙用枕頭將耳朵塞住,她的胸口又開始發脹了。
馬福生在客堂踱了幾轉方步,忽然咦的一聲跑進房來推著福生嫂道:
「你看,我這位英——英老弟怪不怪?好好地怎怎——麼留了張紙條,把行——行李都搬走了?他說到什麼南部朋友家去,最近不回來了,還說什麼感謝我們,對——對不起我們,哈、哈,有什麼對——對不起的?真奇怪!」
「喂,我還告訴你一樁奇——奇怪的事情,今天你猜準去辦公室看我?是馬仔!嘿!好神氣,這這——小子他講他一個月比我賺的錢還要多呢!他說他——他不要回來看你,他怕挨不起你的耳光子,哈、哈!」
「喂,我可不管他回不回來,我沒飯吃怎——怎麼辦啊?哦、哦,你不舒服——,我——我就出去吃好了,吃了再,再去下兒盤棋。」
「好不好?我出去了——」
馬福生上前又推了福生嫂一把,福生嫂忽然一個翻身爬起來指著馬福生大聲喊道:
「滾開!你馬上替我滾出去!」
馬福生吃了一驚,連忙退幾步結結巴巴的嚷道:
「怎——怎麼回事啊!」
福生嫂跳下床,攆著馬福生尖聲喊道:
「滾!滾!滾!」
馬福生看見福生嫂兩腮緋紅,豎起眼睛向他追未,嚇得回頭拿了一把雨傘三步作兩步趕快逃了出去,口裡直嚷道:
「這——這個女人真、真是發了瘋了!」
福生嫂看見馬福生一跨出大門,隨手拿了一隻花瓶往門上用力一砸,使勁喊道:
「滾!滾!你們全替我滾出去!」
隆隆隆隆——遠處的悶雷聲又一陣比一陣密了,福生嫂無力地倒在窗沿上,她好像受了誰的欺負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天快要下雨了,窗外的芭蕉葉全都靜靜地垂著頭,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