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十七歲

白先勇短篇作品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楊雲峰,我想我還是老實告訴你吧,最近我們過往太密了,班上的同學把我們講得很難聽,你知道不?」

我沒有察覺到,我不大理睬我們班上那些人。我知道有幾個人專會惡作劇,我的書上他們常常寫上「楊雲峰小姐」「楊雲峰妹妹」,我為了這個換過多少本書,我簡直恨透了這些傢伙,可是表面上我都裝著不知道,那些人愈理愈得意,魏伯颺告訴我他們把我叫做他的姨太太,因為他們開玩笑把呂依萍叫做魏太太。魏伯颺說早上他還為了這個把杜志新揪到操場的竹林子裡揍了一頓,我聽了半晌沒有說話。我對他說:

「我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在一起算了。」

我向他道了再見,獨自回到家裡去。那天晚上,我又一個人在打空電話了。我告訴魏伯颺聽,我真的想出家當和尚,把頭剃光算了。我從來沒有感到像那樣寂寞過。

我在班上不和魏伯颺講話了。一有空,我就伏在桌子上打瞌睡,下課時,呂依萍和牛敏她們老愛擁到唐愛麗位子上來,交頭接耳,瘋癲得了不得。有時她們一屁股坐到我桌上,害得我打瞌睡的地方都沒有。我懶得跟她們交涉,我避到樓上,倚著石欄曬太陽去。冬天的太陽軟綿綿的,曬得人全身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懶怠勁,我喜歡那麼悠悠晃晃,做白日夢,一堂課我胡思亂想混去了半堂。我老想到出家修行這個念頭,國文老師出了「我的志願」這個作文題目,我說我但願能夠剃髮為僧,隱居深山野嶺,獨生獨死,過一輩子。國文老師給了我一個丙,批著:「頹廢悲觀,有為之現代青年,不應作此想法。」我不是悲觀,我在南光裡就是覺得無聊乏味。我不懂杜志新為什麼整天那樣樂,一進教室就咧著嘴向他那一夥叫道:

「喂,我跟你們說,昨天我在tony家的party裡碰到金陵女中的小野貓,那個妞兒,騷得厲害,我和她跳過兩個恰恰,我敢說一個照面,我就把她泡上了。你們等著瞧,我去約她去。」

我也佩服李律明,他能天天六點鐘到學校,把彭商育編的《三角講義》從頭做到尾。餘三角一考試就說:

「這次的題目,我看只有李律明一個人拿得到八十分。」

我不會泡miss,我說過我的臉皮太薄。也不會埋頭用功,我提不起那股勁,我不是為自己讀書,我在為爸爸讀。

大考的時候,學校放了三天假,讓我們溫習功課。我沒有在家看,下午補習老師來過後,我就帶書到學校裡去了。我在家裡安不下心來,爸爸和媽媽常藉故走到我房裡瞧我是不是在看書。爸爸進來說找前一天的《中央日報》,媽媽進來說拿午點給我吃,有時我看書看得眼倦了,歪著身子蒙著一會兒,一聽到他們腳步聲,就嚇得趕忙跳起來胡抓一本書,亂念一頓。

那天下午有點陰寒,臺北這陣子一直陰雨連綿。我穿了一件銀白色的太空衣,圍上一條棗紅的圍巾,乘車到學校裡去。大考期間,學校的教室全部開放,讓學生自習。可是這天學校裡連人影都不見一個。寒流來了,又下雨,大家躲在家裡。才是四點多鐘,天色烏沉沉的,教室的玻璃窗,外面看進去,全是黑洞。我走到樓上盡頭我們高一乙班去,想不到唐愛麗在裡面,要是早知道她在那兒,我一定不會進去的了。

「嗨,是你!」唐愛麗站起叫道。

我知道她在等人,快放假的前兩天,她得到好多紙團了。我開了日光燈,坐到自己座位上去。

「我還以為是杜志新呢!」唐愛麗在講臺上踱來踱去說道,「這個死鬼,約好我四點鐘在這裡等他,四點廿五分了,人影子還不見。等一下他來了,我不要他好看才怪呢!」

我沒有理她,乘她轉身的時候,我溜瞅了她兩眼。唐愛麗穿了一件西洋紅的呢大衣,大衣領還露出一角白紗中來,我猜一定是她故意把紗巾扯出那麼一點來的,唐愛麗最會做作了。高中女生不準燙頭髮,可是唐愛麗的髮腳子一徑是卷的。這天卷得特別厲害,大概用火鉗燒過了。無論唐愛麗怎麼打扮,我總覺得她難看。她的牙齒是齙的,老愛齜出來,她在牙齒上戴鉗子,看著彆扭得很,他們愛泡她,他們說她騷。

唐愛麗在講臺上走來走去,走得我心亂死了。我眼睛盯在書上,來去總在那幾句上。我想叫她坐下來,不要來回窮晃盪,可是我不敢。

「我想杜志新一定讓他的老頭兒關起來了。」唐愛麗說道,「你猜呢?」她問我。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唐愛麗有點不耐煩了,她向我說道:「楊雲峰,不要讀你的鬼書了,我們來聊聊天吧,反正你讀了也不及格的。」

我恨她最後那句話,唐愛麗走到我旁邊坐了下來,她把大衣解開撂到桌子上,裡面穿了一件緊身毛衣,鮮紅的,她喜歡紅色。唐愛麗的話真多,東問西問,好多話我都答不上來,我一答不出,她就笑。我希望她快點離開,我不會應付女孩子,尤其是唐愛麗,我簡直怕她。她一點也不像高中生,她居然敢塗口紅。

「呀,你這件太空衣真好看,是什麼牌子的。」唐愛麗忽然站了起來,走到我跟前伸手把我的衣領翻了起來。我嚇了一跳,我的心跳得厲害。

「是外國牌子嘛,是不是香港帶來的?」

唐愛麗湊近我在看我的衣服牌子,我聞到她頭髮上一股濃香,我不喜歡女人的香水。唐愛麗放開我的衣領,突然將手伸進我領子裡去,她的手好冷,我將頸子縮起打了一寒戰。

「哈哈,」唐愛麗笑了起來,「楊雲峰你真好玩。」她說。

唐愛麗的手在我頸背上一直掬弄,搞得我很不舒服,我的臉燒得滾燙,我想溜走。唐愛麗忽兒摸摸我頭髮,忽兒擰擰我耳朵。我簡直不敢看她。忽然間她扳起我的臉在我嘴上用力親了一下,我從來沒有和女孩子親過嘴,我不懂那套玩意兒。我的牙齒閉得緊緊的,我覺得唐愛麗的舌頭一直在頂我的牙門。我真有點害怕,我的頭暈死了。唐愛麗親了我的嘴又親我的額頭,親著親著,她將我整個耳朵一口咬住,像吮什麼似的用力吮起來,她吐出舌頭亂舔我的臉腮,我覺得粘嗒嗒的,很難受。我好像失去了知覺一般,傻愣愣的坐著,任她擺佈。

唐愛麗親了我一會兒,推開我立起來。我看見她一臉緋紅,頭髮翹起,兩隻眼睛閃閃發光,怕人得很。她一聲不響,走過去,將教室的燈關上,把門閂起,又向我走了過來,教室裡暗得很,唐愛麗的身軀顯得好大,我覺得她一點都不像高中生。我站了起來,她走過來摟住我的頸子,把我的手拿住圍著她的腰。

「楊雲峰,你怎麼忸怩得像個女孩。」

她在我耳邊喃喃的地。她的聲音都發啞了,嘴巴里的熱氣噴到我臉上來。突然間,她推開我,把裙子卸了丟在地上,赤著兩條腿子,站在我面前。

「唐愛麗,請你——不要——這樣——」

我含糊的對她說,我的喉嚨發乾,快講不出話來了,我害怕得心裡直髮虛。唐愛麗沒有出聲,直闆闆的站著,我聽得到她呼吸的聲音。突然間,我跨過椅子,跑出了教室。我愈跑愈快,外面在下冷雨,我的頭燒得直髮暈。回到家的時候,全身透溼,媽媽問我到哪兒去來。我說從學校回來等車時,給打潮了。我溜到房裡,把頭埋到枕頭底下直喘氣。我發覺我的心在發抖。

我不喜歡唐愛麗,我著實不喜歡她。可是不知怎的,我很替她難受,我覺得實在不應該那樣丟下她不管,我覺得她直闆闆的站在我面前,好可憐的。到底她是第一個對我那樣好過的女孩子。

第二天,我寫信寫了一天,我實在不大會表達自己的感情,我向她道歉,我說我並不想那樣離開她的。我以後一定要對她好些,希望她能做我的朋友,我告訴她我好寂寞,好需要人安慰。我把信投了出去,我寄的是限時專送,還加掛號,我怕她收不到。那一晚我都沒睡好,我希望唐愛麗接到我的信以後,不再生我的氣了。

大考的頭一天,早上考數學英文,下午考三民主義。我五點鐘就爬了起來,把三角公式從頭背了一遍,我常把公式記錯,餘三角愛整我,老叫我在堂上背積化和差公式。我曉得我的三角死定了,三次月考平均只有廿八。

我到學校時,到處都站滿了人在看書。我一走進教室時,立刻發覺情形有點不對,他們一看見我,都朝著我笑,杜志新和高強兩個人勾著肩捧著肚子怪叫。前面幾個矮個子女生擠成一團,笑得前仰後翻,連李律明也在咧嘴巴。我回頭一看,我寫給唐愛麗那封信赫然釘在黑板上面,信封釘在一邊,上面還有限時專送的條子,信紙開啟釘在另一邊,不知道是誰,把我信裡的話原原本本抄在黑板上,杜志新及高強那夥人跑過來圍住我,指到我頭上大笑。有一個怪聲怪調的學道:「唐愛麗,我好寂寞」,我沒有出聲,我發覺我全身在發抖,我看見唐愛麗在坐椅子上和呂依萍兩個人笑得打來打去,裝著沒有看見我。我跑到講臺上將黑板上的字擦去,把信扯下來搓成一團,塞到口袋裡去。杜志新跑上來搶我的信,我用盡全身力氣將書包砸到他臉上,他紅著臉,跳上來叉住我的頸子,把我的頭在黑板上撞了五六下,我用力掙脫他,頭也沒回,跑出了學校。

我沒有參加大考,這兩天來,我都是在植物園和新公園兩地方逛掉的,我的錢用光了,沒地方去。爸爸問我考得怎麼樣,有把握及格沒,我說大概可以。我在日記本上寫了幾個大字:「楊雲峰,你完蛋了!」

昨天是大考的最後一天。我從新公園回家已經五點鐘了。爸爸不在家,媽媽洗頭去了。小弟告訴我爸爸到南光去了,我們校長來了電話。我知道大難將臨。這幾天我都在等待這場災難,等得已經不耐煩了,我剛走到樓上,就聽得爸爸的汽車在門外停了下來:

「你三哥呢?」爸爸一進門就問小弟。

「剛上樓。」小弟答道。

「叫他下來。」爸爸的聲音發冷的。

我不等小弟來叫,自己下樓走到爸爸書房裡。爸爸在脫大衣,他聽見我開門,並沒有轉過身來。他把大衣掛到衣架上,然後卸下圍巾,塞到大衣口袋裡。他的動作慢得叫人心焦,我站在他寫字檯前,心都快停了。爸爸坐到椅子上冷冷的說道:

「我剛剛去見過你們校長。」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看見他額頭及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來。我沒有出聲,呆呆的瞪著地板。

「他說你沒有參加大考。」爸爸見我沒有答腔,索性明說了出來。我仍然沒有說話,我不知說什麼才好。

「你說吧,這兩天你到底搞什麼去了。」爸爸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問到我臉上來。

「我在新公園和植物園裡。」我照實答道。我沒抬起頭來,我怕看爸爸的臉色。

「哦,在公園裡呢!你還告訴我考得不錯——」

爸爸舉手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向後連連打了幾個踉蹌才煞住腳,我覺得臉上頓時麻木了半邊。

「你去死!你還是個人哪,書不讀,試不考,去逛公園——」

爸爸氣得聲音抖了,伸手又給了我一個巴掌。我臉上痛得快淌眼水了,可是我拼命抵住,不讓眼淚流下來。在爸爸面前,我不想哭。

「逃學、扯謊,偷東西,你都佔全了。我們楊家沒有這種人!我生不出這種兒子!虧你說出口,不考試去逛公園——你不想讀書,想做什麼呀,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廢物一個,無恥!」

爸爸動了真氣,足足罵我半個多鐘點。罵完後,靠在椅子上怔怔出神起未,我猜他一定很傷心,我想說一兩句道歉的話,可是我說不出來。我轉身,想離開爸爸的書房,我站在爸爸面前有點受不了,我的臉熱痛得像火燙過一般。

「回來!」爸爸突然喝住我道。我只得又轉過身來。

「我告訴你,明天是你們結業式,你們校長要你一定參加,他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下學期開學以前讓你補考。你好好聽著:明天你要是敢不去學校,我就永遠不准你再進這間屋子。」

爸爸一個字一個字的告訴我,我知道爸爸的脾氣,他說得出做得出的。

我上樓回到自己房裡,小弟跟了上來。他問爸爸為什麼發那麼大的脾氣,是不是我又逃學。我沒有理他,我要他借我五十塊錢,我身上一毫子都沒有了。我從來弄不清我褲袋裡有多少錢的,我沒有數字觀念。小弟比我精於計算,我知道他有積蓄,小弟最初不肯,我把手錶脫下來押給他,我答應一有錢即刻還他。小弟掏出五十塊給我,我把錢收迸褲袋,穿上我的太空衣走了出去,我一定要在媽媽回家以前溜出去,媽媽回家知道我沒有去考試,一定也要來講一大頓的,而且她一定會哭,我受不了。無論誰再要對我講一句重話,我就發瘋了。

我不曉得去哪裡好,我想去找魏伯颺,我在學校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跟他講話了。他寫過一封信給我,他說我們這樣分手他很難受,但是他不願人家把我說得那麼難聽。我知道他是為我好,魏伯颺這個人真周到。可是我不好意思見他,他一定也看到我給唐愛麗那封信。你不曉得我心裡有多懊喪,我的右耳根子刀割一般,爸爸的手太重了。

這幾天,臺北一直有寒流,空氣沉甸甸的,直往上墜,我把太空衣的領子翻了起來,遮住脖子,走過街口時,那股風直往領子裡灌,我在重慶南路衡陽帶一帶溜噠了一下,逛不出個名堂來。路上人來人往,剛好是下班放學的時候,公共汽車站擠滿了人。天黑得早,店鋪都開了燈。許多學生在雜誌攤上翻書看,我也擠了進去,拿起一本《健而美》來,裡面全是模特兒的裸體照,有些姿勢照得很難看,我趕忙合上,交給攤販,他向我齜牙齒,我掉轉頭,匆匆走過對街去。我真不知道去哪兒好,我覺得好無聊。

我信步溜到西門町,一大堆人在新生戲院排隊趕七點鐘的電影,我走到新生對面一家小吃館要了一碟蘿蔔絲餅。外面聞著香,拿來半個也吃不了,我一點胃口也沒有。館子裡暖和,外面冷,我呆坐著混時間,看著對面擠電影的人一個個擁進戲院。等到人走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忽然看見對街有兩個太保裝束的男孩子走到街心向我這裡亂揮手,立即有兩個女孩子從隔壁咖啡館跑出來,拉拉扯扯走過街去。我趕忙起身換個位子,背向著他們。我猜我的臉在發白,那兩個男的,有一個是杜志新,另外一個不認得,兩個女孩,竟是唐愛麗和牛敏,唐愛麗穿著那天那件西洋紅的大衣,頭上還繫了一塊黑花頭巾。他們大概考完試約好出來趕電影的。

我忙忙付了賬,離開西門町。我不管了,我一定要去找魏伯颺。我不怕他笑我,你不曉得我心裡的悲哀有多深,魏伯颺住公園路,就在新公園過去一點,我到魏伯颺家時,魏伯颺媽媽告訴我,剛剛有幾個同學來找他出去看電影,走了還不到十分鐘。魏伯颺媽媽問我為什麼這樣久不到他們家玩,她真好。對我講話總是那麼客客氣氣的。她又問我大考考得怎麼樣,我說還可以。我請他告訴魏伯颺聽,我來找過他。魏伯颺就是那麼周到,他連他媽媽也沒有告訴我逃學的事情。

我離開魏伯颺家,沿著新公園兜了兩個大圈子,我一面走一面數鐵欄杆那些柱子,剛好四百根。我不願到鬧街上去,我怕碰見熟人,可能還會碰到媽媽,她平常在西門町的紅玫瑰做頭髮。

新公園裡面冷清清的,沒有幾個人影子。只有播音臺那兒亮些,其餘的地方都是黑壓壓的。我走到公園裡博物館的石階上去,然後從旁邊滑下來。滑下來時我看見博物館底下石柱子中間有兩個人影子。我猜他們一定在親嘴。我真的聽到他們發出吧噠吧噠的聲音來,親嘴親得那麼響,真蠢。我記得唐愛麗那天和我親嘴,一點聲音也沒有,我的牙齒關得緊緊的。

我繞到擴音臺那兒,那裡亮些,暗的地方我怕闖到有人親嘴。我點了根香菸,用力吸了幾口。嘴淡得很,這幾天胃真壞,肚子餓得要命,就是吃不下東西。擴音臺前有個大理石的日晷,我豎起那根石針,來回轉著玩。我覺得無聊到了極點。

有一個人從我背後走來向我借火,他說他忘記帶打火機,我把火柴遞給他,他點上煙,還給我火柴,說了聲謝謝,站在我旁邊,徐徐的吐著菸圈,我低著頭繼續在撥弄日晷上的石針。我發覺他並沒有離開的意思,我猜不透他是幹什麼來的。新公園這個地方到了晚上常發生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我不想離開新公園,我沒有別的地方去。

那個人問我一個人在公園裡做什麼,我說買不到電影票,順便來逛逛。我撒謊從不費心機,隨口就出來了。他邀我一同去散散步,他說站著冷得很,我答應了,我的腳板早就凍僵了。我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雨衣,身材比我高出一個頭來。大概是中年男人,聲音低沉,講話慢慢吞吞的。

我們沿著網球場走去。他問我叫什麼名字,讀什麼學校,我瞎編了一套。他告訴我他叫李××,我沒聽清楚,我不在乎他叫李什麼。我正覺得無聊,找不到伴。

「你剛才買哪家的電影票。」他問我。

「新生,《榆樹下的慾望》。」我說。

「哦,我昨天剛看過,還不壞,是部文藝片。」他說。

我們走到一半,天下雨了。雨水打到臉上來,冰冷的。

「你冷嗎?」他問我道。

我說我的太空衣很厚,可以擋風。他脫下雨衣,罩到我身上,拉著我跑到網球場邊一叢樹林子裡去。他的雨衣披在身上很暖和,我裹著坐到林子裡一張雙人椅上,我在街上逛了兩個多鐘頭,兩腿痠得厲害,他坐在我旁邊在擦額上的雨水,他要替我擦,我說用不著。他說冷雨浸在頭髮裡會使人頭痛,他硬伸過手來替我揩頭,我裹緊他的雨衣沒有做聲。他替我擦好雨水,掏出兩支香菸,塞給我一支,自己點上一支,他拿出一個打火機來點菸,我不懂他剛剛為什麼要扯謊。我們坐著一起抽菸,沒有說話,我聽得到他猛吸香菸的聲音。雨不停的下著,將葉子上發出沙沙的響聲來,過了一會兒,他把手上的香菸丟掉,把我手上的香菸也拿去按滅,樹林子裡一片漆黑,我從樹縫裡看到臺大醫院那邊有幾條藍白色的日光燈。他把我的兩隻手捧了起來,突然放到嘴邊用力親起來,我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子。我沒想到男人跟男人也可以來這一套。

我沒有表,不曉得逃出新公園時已經幾點鐘了。我沒有回家,我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逛了好一會兒,路燈發著紫光,照在皮膚上,死人顏色一般,好難看,我想到第二天的結業式,想到爸爸的話,想到唐愛麗及南光那些人,我簡直厭煩得不想活了,我盪到小南門的時候,我真的趴到鐵軌上去過,有一輛柴油快車差點壓到我身上來。我滾到路旁,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跑了回來。

天已經大亮了。我聽見小弟在浴室裡漱口。我的頭痛得快炸裂了一般,肚子餓得發響。媽媽就要上來了。她一定要來逼我去參加結業式,她又要在我面前流淚。我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去南光了,爸爸如果趕我出去,我真的出家修行去。我聽見樓梯發響,是媽媽的腳步聲。我把被窩矇住頭,摟緊了枕頭。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現代文學》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