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幸福的生命,是喪失了水分的冰。
也許沒有痛苦,是一種奇妙的境界。
我不喜歡沒有痛苦的日子。痛苦是快樂的影子,沒有痛苦,註定也就沒有快樂。人可以躲避痛苦,這是一種智慧和勇氣。痛苦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感受,沒有痛苦,就是靈魂的麻木。麻木是一種慢性的死亡狀態,它具有死亡的一切缺點,但是沒有死亡的優點。那就是簡明扼要的死亡,讓人留戀和思索,讓人體驗到果敢和堅定,有一種新陳代謝的貢獻。延宕的麻木,只會讓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的人,心生厭倦和憎惡。
我這樣想著,在不知不覺當中,走了很遠的路。看了看錶,再在馬路上游蕩,過了預定的時間,一旦發作起來,我就不能平安地回去了。好像要下雨,我聽到烏雲相撞的柔軟的聲音。急急往回趕。還好,「七」是守信用的,它沒有提前到達。
我在辦公桌前,列了一張表。
活著的優點:
人們依然可以看到一個名叫簡方寧的人,在一如既往地忙碌。所有的人,都不會感到缺少了什麼。
活著的缺點:
簡方寧自己不存在了。她變成了木偶、皮影、機械手和麵具的複合體。
只要問題提得準確,答案几乎是應聲而出的。所以最危險的是爆炸性問題,而不是答案。
我一停筆,答案昭然若揭。
我對自己說,真是沒辦法,我很想活下去,但是這樣活著,價值可疑到零。而且更為糟糕的是,一旦切斷了藍斑,我連寫出這種設問文字的心情和慾望也沒有了,因為真實的我已經消失在銀幕的後而,人們看到的只是酷似我的一具軀殼。
好了,問題就這樣簡單地解決了,真是令人頓覺輕鬆愉快。
不管怎麼說,輕鬆愉快和剛才的煩惱,都是多麼好的狀態啊。因為它們是一種人的正常感情。
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見我的丈夫,告訴他,我已原諒他。自從不原諒人成了一種氣節的代稱以後,我們都恥於原諒別人。好像直到了臨死,還不原諒他人,是一種風度。不,我願意原諒我的丈夫。因為我們並肩走過了那麼遠的路。在最後的時刻,我記得他給我的所有幫助。
我對潘崗說,我原諒你。
他說,我並沒有請求你的原諒。
我說,那就請原諒我的自作多情。
潘崗說,我是不可原諒的。
我說,你可以拒絕我的原諒。但我的原諒已經像放飛的鴿子,收不回來了。潘崗,你多保重,我要工作去了。
我見了含星。
他說,媽媽,你為什麼老不回家?
我說,以後媽媽就一直回家了。
他說,爸爸想你,我也想你。
我說,我也想你們。直到永遠。
我趕快離開了孩子。在我鋼鐵般的意志上面,含星的指頭只要輕輕一戳,就會有一個洞,他如果繼續搖晃它,也許我就會全軍覆沒。
上午是我大查房的日子。我格外認真地聽取了每一個病人的病情變化,做了有關的指示。我凝視著我的醫院,我的病房,我的病人,我的處方,我的處方上的簽名……我知道自己就要離它們遠行,心中戀戀不捨。
我給景教授打了一個電話。我沒有勇氣親自向她告別。她那雙學者的眼睛有一種超凡入聖的魔力,會極端尖銳地洞察你的內心。
景教授,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請您原諒我。我說。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我只是預感。我說。
預感到了什麼?我雖然不相信預感,但我覺得你很驚慌,是嗎?景教授說。
不,教授,您錯了。我一點都不驚慌,而是胸有成竹。也許我的聲音和往日不同,那是我昨天晚上睡得太遲。但是我今天晚上會補上的,您放心。我很堅定地說。
我放下了電話。
還有什麼事呢?
啊,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事,我沒有辦。真是燈下黑。
我的手槍還沒有準備好。
我抽出一張紅處方。
紅處方是專門開毒麻限劇藥品的。它是醫療界的殺手。
這張處方紙,不很光滑。我知道我所用的這張處方,以後要經過很多雙眼睛的掃描,將被反覆研究。我希望它柔韌光滑清潔規整,甚至是美麗的。
我在整整一沓紅處方里挑選了半天,看中了一張。它符合我以上的所有要求,沒有一絲疵點。就用你吧。我對它輕輕地微笑了一下,決定了。
在患者姓名一欄裡,我填上了「範青稞」。
範青稞,當然是真的範青稞了,為了你幫我的這最後一次忙,我也原諒你。
我把處方開好,請護士長代我到藥房取藥。其實我很想親自去做這件事,讓一切盡善荊豪。當然最主要的是因為在我身後的日子裡,護士長將因為這張處方,受到多次盤問。但是,以院長的身份,我不可能親自做這件事,它會引起懷疑。
對不起了,護士長。反正你已經多次代我受過,多受一次,也未必就更委屈。好在這絕對是最後一次了。護士長看了看處方,說,天爺,開這麼多藥,一下能吃死10個人,你對這個叫範青稞的朋友有把握嗎?她還吸著那麼重的毒品!
我說,護士長,你是不是長幼不分?哪種章程上規定,下級可以指揮上級?我已經簽了名,就說明由我來負全權責任。執行吧。
護士長把藥交給我的時候,我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謝謝您。我說。
護士長說,我本來一肚子氣,看到您這麼隆重的禮節,火現在全消了。院長,您的躬鞠得像日本人一樣地道,您會哄人。
我說,護士長,當你白髮蒼蒼的時候,還會記起我來嗎?
護士長說,這件事指日可待,我現在已是隨手抓一把頭髮,就見白絲。
我說,我指的是頭髮純白如雪的時候。
護士長說,只怕我活不到那麼高的壽數。只要您那時還記得我,我是一定要高攀您的。那時您一定已是國內國際知名的專家學者。
我微笑著說,護士長,我發現你奉承起人來爐火純青。
護士長說,豈只這一點。以後您還會發現我更多意想不到的長處。
我說,那可不一定。發現到今天為止。
看著護士長牛奶桶一樣的身影遠去,我心裡湧起淡淡的眷戀。
bb機又響了。
「愛你勝過七。恨你勝過七。永別了!」
依然沒有落款。
我知道你是誰了。真有趣。我佩服你的聰明和才智。只有吸毒的人,方能想出這種奇怪的對仗。我不知傳呼臺的小姐,在聽到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時,會不會蛾眉緊皺?
她一定以為「七」是一個人,一個男人。撫模著bb機冰冷如蛇的鏈子,我將開關永遠地關閉了。
我到醫院的浴室洗了個澡。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我很欣慰。它們是堅實而潔淨的。我要等待「七」的效力消失的時候,再實施我的計劃。這樣,我就是一個完整的我,沒有毒品在我的體內。我的決定完全是自我意志的體現。
都下班了,醫院很安靜。我最後巡視了一遍醫院,檢查了所有的病歷,開了重要的醫囑。給公安局的同志打了一個電話,請迅速制止張大光膀子家人對戒毒醫院的騷擾。然後用目光和所有的一切告別。
回到辦公室,深深呼吸。
我把「白色和諧」摘了下來,用早就準備好的小錘子和手術剪,將它的木框砸成碎片,畫布剪得稀爛,然後很仔細地裝進一個黑色的垃圾袋。我做得很認真,沒有讓一粒渣滓遺留地面。
我看看牆壁,「白色和諧」突然飛走,牆上留下了一片空白。
我終於明白莊羽為什麼要把它命名為「白色和諧」了。毒品是白色的、天使的衣服也是白色的,她想將這兩種白色混淆在一起。我朝它齜齜牙,作了一個笑臉。你再也別想在這裡為非做惡了,這兩種白色,永不和諧。
我拎著袋子下了樓。有幾塊尖銳的框角,扎穿了袋子,像斷臂一樣探出來,蹭著我的褲腿。
我走到偵察好的位置,那個挖好的坑,被風沙掩埋了一些,好像是準備種樹,而樹苗久久不來,坑的邊緣成了傾斜的慢坡。我把黑色的垃圾袋暫放一旁,用自帶的小鐵鏟把坑修理好,深得可以做一個單人步兵掩體,然後把袋子開啟,把破碎的「白色和諧」灑進坑裡。再用一層層的黃土和它們均勻地混合起來,就是有誰知道了這個秘密,他也絕對無法利用這種「七」了。
當我把一切都做好的時候,已經到了體內的「七」失效的邊緣。我必須馬上走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把浮土拍實,又在上面走了兩步。藉著遠處渾黃的光線,我看到我的腳印清晰地留在上面。這不好,也許會引起人們的懷疑。為什麼周圍都沒有痕跡,獨獨這裡有雙奇怪的腳印?
我蹲下,用手把痕跡抹掉。
現在,妥帖極了。沒有人會發現這裡的秘密。就是以後有誰不經心挖開這處遺址,一定會以為這是一位生不逢時的畫家,為自己不成功的作品建的畫冢。
你幹得挺好。我對自己說。想起銷煙的老祖宗對毒品是火葬和水葬,我用的是土葬。比較原始,但可靠。全部掩埋好了以後,我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畢竟「白色和諧」追隨了我這麼長的時間——然後往回走。我走得很快,留給我的時間已以分秒計算。
路燈下,我看到一個小姑娘,拎著一隻紅色的塑膠桶,默不作聲地站著。桶裡只有一支紅玫魂,花冠很小,枝葉凋零。在早春的寒風中,悽清地香著紅著顫抖著。
我說,多少錢一支?
問過之後才覺得很機械很沒價值。無論它是多少價錢,我都會把它買下。小姑娘說了一個很便宜的數目。我去拿錢,才發現根本就沒帶錢包。
對不起。我抱歉地放下花,轉身就走,時間於我,每秒都寶貴。
你等一等。她在背後喊我,跑過來,把花塞到我手裡說,送給你。回去把根部剪掉,用火燒一燒,可以開很長時間。
我擎著單獨的紅玫瑰,在黑夜裡快步如飛。回到辦公室,已經沒有那種可以令我精神抖擻的空氣了。但我還是習慣性地深呼吸,屋內殘存的「七」,還可幫助我多維持一段時間。
若魚,你一定生氣我在最後的這段時間裡,為什麼幾乎沒有想到你?不要怨我,因為我早已想好,把最重要最艱鉅的工作委託給你——就是我的這包文字。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讓自己最好的朋友閱讀這些文字,也許是一種殘忍,但是我想這個世界上,至少應該有一個人知道真相,除了你,我無人可託。
我想,我的遠行,會讓太多的人吃驚。我不想解釋什麼,每個人都有按照自己意願生活的權利。按照我的天性,我是什麼也不想解釋的,但我想讓更多善良的人警惕。
我是一個捕蛇的人,我被蛇咬了。我要用自己的生命向這罪惡抗議。我要證明,人的意志是不可戰勝的,毒品可以使我中毒,卻無法使我屈服。
護士長、滕醫生、週五……請原諒我的遠去。活著,或者植物人一樣痴呆,或者證明一個陰謀的得逞,對我都是無去忍耐的刑罰。我和敵人在戰場上同歸於盡。我渴望安寧。
作為一個戒毒醫生,我誤中毒品的暗算。這是很悲哀的事情。幼時,當我看到某個獵人掉進陷阱的時候,我常常想,他為什麼這麼蠢?我現在知道,有些犧牲不是聰明就可以避免得了。一項偉大的事業,很多時候,是要用鮮血來作祭品的。
現在,我把那些藥片倒在桌上,想仔細看看它們的模樣,我的桌子由於多日疏於打掃,蒙著淡淡的灰塵。要是平日,我絕不會把入口的東西放在桌面上,哪怕它比現在乾淨百倍,但是,這一次,我不怕。腸炎和痢疾的潛伏期最快也在一天以後,所以它們對我是無害的。
我輕輕地撫摸著那些光滑冰冷的藥片,指尖有一種輕微的舒適。我寧靜地想,這就是死亡嗎?就是這些晶瑩的小藥粒,組成了猙獰的死亡嗎?它們的每一粒都是單薄精緻而柔弱的,合在一起,就具備了黑色的剝奪生命的能量,多麼殘酷的事實。我輕輕地捻著它們,問訊著它們,是這一粒藥片。會讓我的雙腿失去知覺嗎?對了,一定是這一片,會讓我的心臟麻痺。那滾到桌邊看起來很謙虛的一片,可能會讓我的胳膊永遠也抬不起來。在桌面中央聚成小小的金字塔的這一堆,必定具有非凡的效力,會讓我的大腦墮入無底的深淵。我想,七,你輸在我的手裡了。我比你更強大,我用死亡戰勝了你。我輕輕呼喚著,藍斑,我的藍斑。你再也不會聽命罪惡的毒品,你是清醒而明智的,我選擇了死亡,選擇了一個戒毒醫生應該乾的活,以生命去殉自己的事業,你此時一定是充滿幸福的。
我為自己倒了一小杯水,開始吃那些藥。我很快但是有條不紊地服下它們,希望自己的死亡也是潔淨和有序的。味道不好,它們有些酸,吃到最後,簡直是醋的感覺。假如我在那遙遠未知的地方依然當醫生,我會讓製藥廠把藥的味道,調整得更可口一些,糖衣包得更厚。
也許人家會反駁我說,誰讓你一下子吃那麼多呢?
我就說,總是有人吃得多的。既然它成了某些人最後的食品,為什麼不讓它更可口?
好了,不寫了,我的朋友。我也許不應該用這麼寶貴的時間,說這種無關緊要的活。但我的心裡,現在就是充斥著這麼一個隨意的問題,真是不好意思。
我的神智已經有些朦朧,強大的藥力就要發作了。我還要給自己剩一點最後的時間,把這封信粘上足夠的郵票,寫上掛號的字樣,把它丟到信筒裡。負責的郵遞員會把它辦好手續,只是收據沒有人取了……我掙扎著把玫瑰花的根部剪去,插在藥瓶裡,它經了溫暖空氣的薰陶,舒展著,怒放著。我沒有用火柴燒,它不必開得那樣久。
別了,我的朋友!我願以死殉我的事業,記住我最後的囑託,世界上善良的人啊,請熱愛生命……
簡方寧深夜
最後的簽名已是十分渙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