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熱臉貼了一個冷屁股!

一個晚上,她不斷聽到有人在半空中,嘲弄地對她反覆說著這句話,怒火便愈燒愈烈。到了快天明的時候,她激動的情緒平息了一些,極為難得地原諒了一回別人。簡院長真的是很忙,她也許正在進行一樁很重要的科學研究,不喜歡別人的打攪。好吧,我莊羽通情達理。她這樣想著,對簡方寧不再義憤填膺,對自己充滿了哀怨的敬佩和憐愛……

又到了晚上,本該是給簡方寧打電話的時間。但莊羽堅強地隱忍著,她想,簡方寧一定也在焦慮地等待著她的資訊。在經歷了昨天的冷淡以後,她要顯得更加矜持和高傲。如果簡方寧今人打來電話她一定也要說,我忙著呢,然後搶先把聽筒放下,把無盡的惆悵的忙音,留給尊貴的女院長在深夜細細品嚐

莊羽沉浸在一廂情願的想象之中,眼珠溜圓地盯著電話。

電話像百年殭屍,無聲無息。莊羽不停地檢視它是不是壞了,或者是壓簧沒擺平。待一切無誤後,才放下心來。但馬上又想,剛才的檢查只說明過去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了,只有再次檢查,方能有最新的結論。電話被她不停地折騰著,她又想,簡方寧打來的訊號,會不會被佔線聲音所拒絕?

就在這無窮的自我折磨中,電話鈴像施了魔法,猛然響起來。

我是莊羽啊……莊羽簡直是撲過去的。

我是支遠啊……你還好嗎?是不是在發燒?我聽你的聲音不正常,直喘粗氣。支遠在遙遠的地方問候她。

有什麼好的,有什麼不好的?還不是老樣子?不死就算是好。莊羽沒好氣地說。

支遠不知她何故發這樣大脾氣,但對她的喜怒無常見怪不怪。就說,我很好啊。中藥的效果還是不錯。

莊羽說,你成心氣我是不是?

支遠說,你很難受,是嗎?要不我馬上飛回去,看你?

莊羽說,不要!你飛回來管什麼事?你也不是院長!你還有什麼事沒有?我不想說話了。

支遠還想說什麼,但又實在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正沉吟著,莊羽毫不遲疑地收了線。

整個夜晚,莊羽在焦躁和期望中等待著,甚至短暫地出現幻聽。她以為這是一往情深,其實是戒毒過程中的反應。簡方寧給她開的藥,擺在茶几上,服下後,症狀就會有所緩解。但是,莊羽拒不服藥,她想用自己的意志克服毒癮的稽延症狀,給簡方寧一個驚喜。一直煎熬到子夜時分,莊羽實在等不了了。她必須要聽到簡方寧的聲音,她要證明自己在簡方寧心中的地位,證明自己的不同尋常。

電話鈴響了。莊羽的手指輕微哆嗦,她不知道今天將是怎樣的結局。

待鈴聲響到第五聲的時候,一個渾厚朦朧的男聲接聽,問:找誰?

莊羽設想了千種可能,但是沒有想到若不是簡方寧聽電話,她將怎樣說。她也沒有想過現在己是深夜,是否打擾了他人安眠。她甚至沒想到,簡方寧也有家人需照料。莊羽習慣了以自己為軸心轉動,對自己以外的世界,漠不關心。我找……簡院長。她反應還算快。

一聽院長這個稱呼,潘崗就沒好氣。他看了看夜光錶的指標,已是凌晨。簡方寧因吃了安眠藥入睡,一時沒醒來。面對滿臉倦容的妻子,大動側隱之心,對醫院充滿厭惡。但又怕院裡真有急事,耽誤了,也吃罪不起。

在頭腦裡迅速進行了衡量,他壓低聲音問,你是哪一位?有什麼事?

看來院長的丈夫像個訓練有素的校賀。莊羽想著,情緒平定了一些,說我叫莊羽。想和院長聊聊天。

潘崗一聽莊羽這個名字,冤有頭債有主,火兒騰騰直冒。說,莊羽你聽著。你吸大煙原本就是犯法的事,簡方寧給你治,那是她的工作,迫不得已的事。她怎麼會願意交你這樣的朋友?你放明白點!半夜裡往民宅打騷擾電話,一而再,再而三,你馬上撂下機子,我就饒過你這一次。要是膽敢再打來,我就到公安局告你……他氣喘咻咻地扔下電話,積存許久的惡氣,才舒展一點。

莊羽一輩子沒受過人這樣的搶白。摔下電話,她瘋狂地在屋內走來走去,她沒想到院長在背後把她說得如此不堪,以至她的家人,都這樣仇視自己。簡院長是個口蜜腹劍的人,她在茶餘飯後,對著那些不吸毒就以為自己多麼高尚的人,把吸毒的人,貶得一錢不值,成了開心的笑料。

是的,天下人與人的分野原來就是這樣簡單————

吸毒的和不吸毒的!

簡方寧你有什麼了不起?

莊羽將會證明,她和你是一樣的人!

莊羽撕開了一塊「白箭」口香糖,找出藏匿已久的白粉。

在嫋嫋的煙霧裡,莊羽感到騰雲駕霧的滿足。她一點都不為自己又一次的戒毒失敗惋惜,只是為了傷害了簡方寧而極端快意。你說過,你的工作就是戒毒。我讓你又少了一個成功的病例。哈!當然,在最深的意識底層,她也知道,所有這一切都是藉口,是自己重蹈覆轍的序幕。

第二天,莊羽下午才起床。回想起昨天,不,是今晨的所做所為,她有些後悔。她真的要簡方寧再救她一次,畢竟她已經戒了這麼長時間,戒毒太不容易。

她的電話打得很早,希望不會影響了院長家人的休息。沒想到,電話鈴響了許久許久,沒有人接。再打,還是荒漠般的寂靜。

是不是她家的電話壞了?莊羽一不做,二不休,向電話局維修部門交涉,讓檢查簡方寧家的電話是不是出了故障。對不起,小姐,電話線路完全正常。電話局答覆。

那我的電話為什麼打不進去?為什麼?你們說!汪羽惱怒地喊叫。

那是因為對方關機,訊號傳送不進去。電話局解釋。

想避開我,把電話鎖了。可是我要讓你知道,莊羽要做你永遠的朋友!莊羽惡艱狠地說。那個夜晚,莊羽徹夜未眠,怒火像荒草一般蔓延,報復瘋狂地滋生。

一段日子後,莊羽獨自來看簡方寧。懷裡抱著一束雙手圍不攏的紅玫瑰,芬芳的氣息簡直像到了五月的玫瑰谷。

我的天!寒冬臘月的,真是希罕物!是送給孟媽的吧?孟媽鼻子湊過去,像狼狗偵查一樣嗅著。

孟媽,咱們倆的賬可是一清二楚的。你不要趁火打動。莊羽把玫瑰花猛地往回一抽,紫刺兒差點把孟媽的鼻樑劃破。

簡院長,您好。我就要回南方去了,臨走前,特地來看看您和醫院的醫生護士。是你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莊羽衣著樸素,藏藍色牛仔夾克配同色燈芯絨長褲,扣邊的童花頭,臉上略施脂粉,清純可人。

對於所有回訪的病人,簡方寧只要不是特別忙,都很熱情地同他們談一會兒。這是一種可貴的交流和醫學積累。

你怎麼樣?簡方寧關切地問。

一看到簡方寧因為操勞而憔悴但依然清秀端莊的面龐,莊羽如見親人。她真的非常喜愛面前這個女人,因為喜愛,就要把她據為己有。她的心分裂了一下,馬上暗罵自己婆婆媽媽,心慈手軟。笑吟吟地說,還好吧。

簡方寧審視的目光像b超一樣,從莊羽全身掃過。疑惑地說,我看你的神色不太好,不會……

莊羽很肯定地說,院長,不會的。我如果復吸了毒品,就沒有膽量來看您和蔡醫生,還有護士長。我不是自找沒趣嗎?我前些日子一直感冒,所以面色不好看。待我下次來,一定紅光滿面,叫你們認不出我。

蔡醫生說,要不要我給你開個化驗單,查一下?

莊羽說,謝謝您的關心。但我今天真的不是以病人的身份來醫院,我只是想表達一下我和支遠對你們的感激之情。這一大抱玫瑰花,是專送給院長的。

簡方寧說,哎呀,我可消受不起。

莊羽說,我知道你們的規矩是不拿病人一針一錢,但這花沒有什麼實用價值,只是表示我的悔過之心。我原來在玫瑰花裡,夾帶過毒品,騙過了院長的眼睛。給醫院帶來了混亂,也給自己造成痛苦。院長若是不收這花,是不是還在懷疑我?我就當著大家的面,把花瓣一朵朵撕下,以示我道歉的心意。

莊羽說著,竟真的不再做聲,用細長的塗了蔻丹的指甲,把沾滿水珠的血色花瓣,一片片揪下,丟在地上。她做得很輕柔,好像在拔一隻紅色鵬鳥的羽毛。

眼看落英繽紛,窗外又是寒鳳凜冽。就是讓莊羽把花帶回去,也已被蹂躪得花容失色。

大家滿面惋惜,簡方寧朗聲道,好了,我作主了,這花就留下來,擺在我們醫生辦公室,讓大家都聞聞花香。

人們都很高興。

莊羽又對跟在身後的司機說,你把那幅畫,從車裡拿上來。

司機就乖乖下去了。

孟媽說,你在這裡沒有多少日子,就又買了車,又僱了司機,氣派好大。

汪羽不屑地說,我沒那麼排場,這裡不過是勉從虎穴暫棲身。這人是出租司機。

孟媽說,那人家肯讓你像使喚小工一樣地吆來喝去?

莊羽說,給錢唄。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是人!這您不是最明白的嗎?

正說著,司機將一大幅油畫抱了上來。大家湊過來一看,都被畫面恢宏的氣勢所震撼。

黝暗厚重的油彩,佔據了畫布上絕大的位置,冰川層疊,彷彿破裂的綢緞擁擠在一處,呼之欲出。在波峰浪谷之間,隱隱現出一塊赭色礁石,上面有一柱燈塔,向無邊的黑夜,傾瀉著溫暖的橙紅色光芒。一隻單桅小船,顛簸得如同彈丸,依了燈塔的指引,奮力在掙扎……整個畫面很少有真正的白色,到處是幽藍、深灰、褐色,甚至是黑色,但你知道它們是大塊的白色冰原……

畫面一種不屈和象徵的寓意,噴薄欲出。大夥不懂油畫,但被氣勢所悟。齊聲讚道,不錯不錯…

只有簡方寧不買賬,說看這船的樣式,該是很古老的,似乎是若干個世紀以前的產品。但燈塔裡射出的光芒,卻分明是電光源。細節上不夠真實。

滕醫生說,也許是現代仿造古代的船。如今世界,什麼事沒有呢?

大家都說有理。

莊羽懶洋洋地說,我也不懂,只是向一個畫家說了,我要訂購一幅氣勢不俗的畫,以表達我對醫院的感激之情。不要小家子氣的。他們就送了這幅來,說名字叫「白色和諧」。

大家大譁,說這跟「白色」和「和諧」有什麼關係呢?想不通想不通。

莊羽說我也想不通。可人家說,莫奈有一幅名畫,叫做「綠色和諧」,畫的就是無窮無盡的綠色。說這畫就是按照我的意思特意構思的,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好在表達的是心意,只要你們收下了我的這份心意,管它是什麼色和不和諧呢,和咱沒關係。我都知足。

簡方寧說,你的心意我們領了……

莊羽冷笑一聲說,讓我帶回去,是不是?您沒看這上頭,我特意讓畫家用紅油彩寫了——獻給戒毒醫院的所有醫生和護士……您打算讓我掛在自家的客廳裡,是嗎?那還不如我現在當著大家的面,把它燒了。你們就權當是我送給醫院的一塊匾,古往今來,就有這個規矩。只不過我不願搞得那麼俗就是。

大家就忙說,算了。

簡方寧無可奈何地說,那就掛在醫生辦公室吧。

莊羽說,這麼大,掛得下嗎?

大家一看,真是不相宜。莊羽說,我倒有個意見,不過怕被人說成是腐蝕革命領導,不敢說。

大家就笑,說是當著這麼多人,你就腐蝕吧。只要不是當時就燒個洞的硫酸,我們大家用清水一潑,也就消了毒了。

莊羽說,我看簡院長的屋子裡,四白落地,掛上正合適。

大家就到院長室一看,這畫簡直就像是量著尺寸定做的,掛在牆上,頓時滿室生輝。

大家就說,先讓白色在這兒和諧吧。

看出簡方寧有反對之意,大家馬上補充說,過些日子再到我們那邊去和諧一陣子。

簡方寧不好拂了大家的意,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告別的時候,莊羽說,簡院長,你會永遠記得我的。

簡方寧說,我當然會記得你。

她沒有注意到莊羽嘴角凝著含意莫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