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不喜歡「白」這個姓,它太軟弱了。要是一個女人,我會要這個姓氏,純潔,清白。但是對一個男人,它像棉花或是雲彩,讓人提不起精神。因為是音譯,我還可以選擇的近似的姓是「畢」。我喜歡「畢」這個姓,它給人一種完成感、結束感。特別是一箇中國人告訴我,這是一個很罕見的姓,全中國這個姓氏的人,不會超過十個,我就堅定地為自己選定了它。畢瑞德很得意地說。

範青稞再想不卑不亢,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她說,瑞德先生,你叫人騙了。這姓雖說不多,但絕沒少到朱寰和揚子鱷那種程度。

瑞德也笑了,說,看到您的精神鬆弛下來,我很高興。您好像對我充滿了戒備之心。

範青稞說,主要是你的中國話說得太好了,叫人心裡生疑。中國有句俗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洋鬼子說中國話。

瑞德說,你說的這個意見很好。我原以為說得越好,越好。沒想到,適當的不好,會更好。

範青稞說,這就對了。結結巴巴,更容易讓人信任。

瑞德說,我和孟女士是朋友,很好的那種。她說戒毒醫院在用一種新的中藥戒毒,我很感興趣。她說,您是第一個服完了全部療程的病人,我可以知道一下你的感受嗎?

原來是這樣!

簡方寧啊簡方寧,你真是在風口浪尖上行船,連國際友人都惦記上你了。你的醫生裡通外國,你還矇在鼓裡。沈若魚這樣想著,嘴裡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人家給什麼藥,我喝什麼藥。裡面有什麼成分,我也不知道。能給你們幫什麼忙呢?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孟媽一眼,就像看一個漢奸,特別強調了「你們」。

孟媽悠然地喝著紅茶,絲毫沒有被指桑罵槐的尷尬。

你只要談談你服藥後的感受就行了。我以為你不應該有什麼顧慮,因為毒品是人類共同面對的敵人。人類在許多問題上,因為地域、種族、意識形態等等,而有巨大的分歧,比如核武器、裁軍、對資源的分配和使用……只有一件事,萬眾一心的,這就是戒毒。這不是什麼秘密,在進行不斷的探討中,西方的目光也對準東方。我不是做微觀研究的,並不太在意某一種藥服下去,藥效是不是最好。我是做宏觀研究的,關注人類最終怎樣戰勝毒品。每個有良知的地球人,都應該做出自己的貢獻。

這一番話,當然無懈可擊。但範青稞無法回答,不僅是因為這牽涉到簡方寧的醫學秘密,更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服用戒毒中藥。出了醫院,她不想再隨時隨地騙人了。她只好把莊羽和支遠服藥後的感覺,大致說了一下。想必有關的情況,孟媽也早就說過。畢竟是第一手資料,瑞德聽得很專注。

你是說,即使在服用中藥的過程中,還是有病人偷吸毒品?瑞德格外驗證。

是的。範青稞說。這實在不是秘密。

好了,謝謝你範青稞女士。今天你談到的這些,愈發堅定了我的看法。因為沉思,瑞德的藍眼珠幾乎變成幽深的黑色。

您是一個什麼看法,範青稞問。

畢瑞德說,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正像中國古代對鴉片有「弛禁」和「嚴禁」兩派,我是一個國際性的弛禁派。

範青稞說,那您應該到戒毒醫院去蹲蹲點,體驗一下那裡的生活,見見他們的家人,您就永遠不會說這種話了。

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對不起,我說的蹲點的意思就是……

畢瑞德說,呶,不必註解,我知道焦裕祿和四清。我去過很多國家的戒毒醫院,還有強制性戒毒所,比如泰國的藥物成癮治療中心,我追蹤過1000名吸毒者,大約有31%的人,最後不吸毒了…

範青稞說,這是一個相當好聽的數字啊。那你還有什麼理由悲觀?

畢瑞德說,在我的國家,毒品已經同電話和汽車一般普及。如果天下有一樣東西,你禁得越久,它氾濫得越廣,你是不是要檢討自己禁得有沒有道理?抑制毒品最好的法子,是輕視它,把它看成一個公共健康問題,而不是一個犯罪問題。政府自毒品販子手裡接管毒品市場,像菸草一樣實行專賣制度。毒品一旦公開上市,青年人就減少了好奇心,不必再鑽牆打洞地尋找毒品,把它渲染成一種歷險。否則今天你抓一個,明天就變成兩個,你動員大批警力,查獲了一公斤,他像孫悟空一樣,一下子就變出了兩公斤。累死的是警察,暴富的是毒嫋。

瑞德突然說,毒梟這個語彙,我是查了字典的。梟是什麼意思?我倒要考考你們。

範青稞望望孟媽,孟媽低著頭,用精緻的小銅壺,向自己本來就很滿的杯裡續水,全無回答的意思。範青稞雖然對這個外國人的賣弄忿忿不已,看來還是要自己挺身來堵槍眼。

「梟」大概是一種吃肉的鳥,類似魔和禿鷲吧?範青稞既要符合身份,又不想讓瑞德小看,字斟句酌。心想這個洋鬼子不好對付。

中國人破謎,謎底一旦被人猜中,出題者便有些羞答答。瑞德不同,非常高興,好像「梟」這個字是他創造的,現在找到了知音,快樂把臉都燒紅了,說,「梟」是木頭上站著一隻鳥,那隻鳥就是貓頭鷹。毒梟就是有毒的貓頭鷹,它們專在夜間活動。我真敬佩中國文字的精細和形象,還有中國人的耐心。就是對自己所憎恨的事物,為它們命名的時候,也一絲不苟。

範青稞真是哭笑不得。瑞德繼續說下去:

1914年美國即有了哈里森麻醉品公約。可是怎麼樣?它頒佈了80多年,毒品像地球上的二氧化碳一樣,越來越多。白色瘟疫瀰漫我們的星球,把人類逼上了生與死、靈與肉的斷頭臺。一位諾貝爾獎金獲得者,自由市場的經濟學權威說,毒品對社會所造成的損害,很多是把毒品視為非法所造成的。我認為吸毒不是一種罪惡,而是一種性格,一種人格。

性格,character,這個詞來源於希臘語,原意是「繪圖」、「痕跡」,以後逐漸轉變為「特徵」、「標記」。吸毒的人對個體的幸福和快樂非常敏感,為了追求愉悅,他們在所不惜。他們沒有能力用創造和勞動贏得對人最為寶貴的尊嚴感,企圖用一種外在的摹仿快樂的物質,來麻醉自己的神經。很可惜,我們這顆星球上,就出產這種物質。

如果不從根本上糾正這種性格,毒品就將同人類的歷史並存。裝入針管的這種廉價仿製的幸福,使人類在一種虛幻中,毫無知覺地走向毀滅。人格不健全,遭受社會生活無法承受的壓力,希望以某種外在的藥物,消除自己的心裡痛苦……邪惡地追求神秘,這是吸毒者的初衷。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陷進泥潭,用不著沾沾自喜悲天憫人。下一個就輪到你。就拿中國來說,據我所知,比如昆明一個城市,現在吸毒的人數就比1988年時增加了40倍。

嗎啡是個好東西。一盎司嗎啡可以醫治2000個傷口的疼痛。嗎啡沒有罪過。每個人都有權利自由地支配自己,包括自由地損害和殺死自己。所以不讓一個對自己完全有控制力的成年人擁有毒品,實在很荒謬而且不現實。一發子彈可以打死一個人,但是一包毒品,只要對方拒絕接受,就殺不死人。所以毒品比槍,脾氣要溫柔和氣得多。這完全是私人的嗜好。就像有些糖尿病人,需要終生服用胰島素一樣,有些人,需要終生使用毒品。我對這一點,抱深切同情。

如果要糾正他們,首先應糾正人格。不知你們注意到了吸毒人的長相沒有?

畢瑞德講話時,有浮想聯翩的特點,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範青稞和孟媽面面相覷。範青稞發現孟媽在審視自己的臉。真是晦氣。可是有什麼辦法?既然你住了一回這種醫院,你就得一直維持這種特定身份。

範青稞索性把臉端端正正地對準二人,一會兒偏向這一邊,一會兒偏向那一邊,像那種會自動搖頭的電風扇,讓他們看個夠。

瑞德說,範女士一進來,我就目測過了。不標準。這讓我很失望,幾乎懷疑你是一個冒牌貨,範青稞趕緊轉移話題,談談你的研究成果吧。

瑞德說,那都是從白種人取得的資料,井底之蛙。

範青稞有點高興,她終於發現了畢瑞德中文中的破綻,比如這個「井底之蛙」,就用得不是地方。他應該說「一孔之見」。

老外畢竟是老外。

瑞德說,他們的頭髮一般比較稀少,腦袋小,或者是看起來顱骨的體積雖然不小,但是骨質比較厚,裡面能夠容納的空間還是不大,就像……

瑞德四下裡睃尋,看到了茶具,就說,對了,像皮很厚的瓷壺,裝不了多少水……他的上頜和顴骨猛烈地前凸,好像在猿到人的進化旅途上,只走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眼眶比較大,耳朵也比較大,牙齒的間隙也寬,這都是動物的特徵,因為他面對的是一個充滿危險的世界。眼珠傾斜,永遠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但是一有風吹草動,行動敏捷。他對痛苦不敏感,觸覺遲鈍,你撫摸他,他會充滿仇視。但是視覺很好。皮膚比較黑,前額塌陷,情感麻木,傷口癒合得很好,絕不是疤痕體質。但渾身暴露的地方,你仍可以看到片狀或網狀的傷痕……

瑞德邊思索著邊說,好像他的面前就站立著一個吸毒者,他用語言在做素描。

不。黃種人不是這樣的,他們和普通的人,沒有什麼區別。孟媽不喜聽這種影印機似的形容,打斷了瑞德的話。

以範青稞在醫院的親眼所見,好像這種長相的人不多。

很遺憾。如果我能到你們的醫院裡,去實地考察一下就好了。瑞德不經意地說,孟媽把中藥的殘餘汁液,給我帶了一些。但是中藥是成分複雜的混合物,分析的結果不滿意。

範青稞臉上抽動了一下。

科學是全人類的。比如為了征服艾滋病,中國就不斷地把各種中藥湯,送到聯合國衛生組織化驗和臨床驗證。我們很願意得到第一手的資料。瑞德說。

範青稞對面前這個神通廣大的外國人,提高了警惕。

假如你服藥以後,有了遠期的反應或療效,能夠通知我一下,我將不勝感激。分手的時候,畢瑞德說。

好的。範青稞回答。

謝謝您的合作。孟媽留在後面說。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範青稞覺得有一片透明的絲網罩向戒毒醫院,心中忐忑。晚上沈若魚把對話過程,連標點符號,都傳達給了簡方寧。知道了。簡方寧在電話裡有氣無力地說。

多重要的情報!我是義務的,你還愛答不理的樣子!沈若魚莫名其妙。

我太累了。國內外的戒毒界眼睛都出了火,盯著中藥,可我實際支配的力量又是那樣微薄。別人總以為院長就該有辦法。我赤手空拳,事業處在一個非常艱難的地步,沒有人理解。真的……我疲倦極了……簡方寧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拿著話筒睡著了。

電話確實沒有掛,但電話又確實沒有聲音。沈若魚為自己的朋友深深地擔心。

先生說,給你。

沈若魚放下電話,說,什麼?

給你找的資料啊。

沈若魚說,我不看。從此我和有關毒品的資料絕緣。

先生說,真是不識奸人心。就說是三令五申禁止什麼事,也有個餘音嫋嫋下不為例。你別煩,這是最後一份了。

資料

嚴復是中國近代傑出的啟蒙思想家、翻譯家。早年學習海軍,留學英倫,學貫中西。1894年甲午戰爭之後,他翻譯出版了《天演論》《原富》等一系列著作,將西方的進化論和進步的社會科學學說,系統地介紹到中國來,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毛澤東同志曾稱讚他是「在中國共產黨出世以前,向西方尋找真理的一派人物」。

但是鮮為人知的是,這位大思想家、大翻譯家,在青年時代就染上了吸食鴉片的惡習,終身難以戒除。

嚴復從19世紀80年代,就已染上鴉片。1879年,他從英國留學回來後,被北洋大臣李鴻章調到天津北洋水師學堂,任總教刁,會長,總辦。在他的臥榻後面有地鋪,他常常躺在上面吸食鴉片,以榻帳為煙霧。

嚴復1916年1月9日的日記裡用英文記載著:「twopipcrsintheafternoon。」意為:「午後,吸菸兩筒。」

嚴復的鴉片煙癮很深,釀成重病。1920年,因吸食鴉片引起的哮喘病與肺心病,折磨得他痛苦不堪。嚴復不得不住進了北京協和醫院,並遵醫囑,停食鴉片。他在1月4日寫給熊純如的信裡說:「但以年老之人,鴉片不復吸食,筋肉酸楚,殆不可任。夜間非服睡藥尚不能睡。嗟夫,可謂苦也。恨早不知此物為害真相,致有此患。吾早知之,雖日仙丹,吾不近也。寄語一切世間男女少壯人,鴉片切不可近。世間如有魔鬼,則此物是耳。吾若言之,可作一本書也。」

嚴復帶著無窮的痛苦和深深的悔恨,於1921年10月27日病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