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長來上班,傷疤像一道永恆的笑紋,括弧在嘴邊,牽扯著表情肌,令人覺得她總在無端發笑。
大家說,護士長,您這個酒窩是公費整容,所以上班時間,該增加使用頻率。
護士長說,想得美!你們要學會看我的表情,以後,我要是大笑,就是大怒。
護士長進了13號病室,對範青稞說,叫你留尿複查,為什麼不好好做?現在化驗科報你的標本不合格!
範青稞說,不會啊?我很守規矩,從沒槁錯。
護士長忿忿道,這麼說,反是我搞錯?或是化驗科搞錯了?你不服,自己來看化驗單!
範青稞只得跟在護士長後面走。走啊走,護士長越過了護士站,把範青稞領到了接診室旁的小房子。這是護士短暫休息的小天地,牆上掛著換下來的家常衣服,窗臺上擺著用了一半的洗髮香波和充當水杯的果醬小瓶,有一種誘人的家庭感。
化驗單如今改放這了?範青稞狐疑。
哎喲,我說你這個範青稞同志,怎麼這麼死心眼?我不用這個辦法,能不顯山不顯水地把你從病房裡調出來嗎?你不是打算長期潛伏嗎?護士長振振有詞。
範青稞面對面地見到傷未痊癒的護士長,很有些羞愧。
她原來一直認為自己相當勇敢,真到面前血肉模飛的時候,簡直嚇呆了。作為簡方寧的朋友,一個正常人,她應該英勇地制止病房裡的惡鬥,可她傻傻地縮在角落裡,思維停頓,好像在看一場並不精彩的卡通燈。自我譴責的同時,也自我開脫。她想,這是因為看武打兇殺的影視節目太多了,以為人生不過是戲,看到出血就以為是特技表演,只要與己元關,就張大了嘴看熱鬧。人的基本的同情心和勇氣,都在虛構的故事裡消解了。
範青稞喏喏道,護士長,那天我要是會美人拳就好了,幫您一把。
護士長說,別!那功勞就得咱倆攤了。光榮還是獨享好。
範青稞只得回到化驗單問題上,說謝謝護士長。您為了我,變得鬼鬼祟祟。
護士長說,我這一輩子,總是光明正大的,煩死了。乾點陰謀詭計的事,很有趣。好不容易有了這麼一個機會,我得謝謝你。
範青稞說,您叫我來,到底有什麼事?
護士長說,一會兒要來一個病人,簡院長原是準備親自給你講他的故事,不巧她有事,就把包袱甩給了我……
範青稞沒精打采地說,護士長,您要是忙,就幹別的事去吧。關於戒毒病人各式各樣的故事,我都聽煩了。故事不外乎上當受騙墮落那幾種模式,沒什麼新鮮的。
護士長說,咦?不感興趣了?我臉還囫圇的時候,看你到處豎起耳朵,像個包打聽,這麼快就洗手了?
範青稞說,事物總是發展的嘛,哪能一成不變。要說我的活思想,大體經歷了這麼幾個回合。先是怕得要命,看他們一個個面色枯槁骨瘦如柴,心裡就哆嗦。然後是好奇,我覺得他們是和我們不一樣的人,雖說都是三根筋扛著一個頭,血管裡流的血不一樣的。睡覺的時候,我使勁地洗洗眼睛,覺得眼珠太委屈,要把鬼魅形象洗出去。後來就開始可憐他們,不,是傷感人類的弱點,因為好奇和追求虛偽的幸福,要以生命作為代價。之後,飛快地進入了最後一個階段,麻木不仁,置若罔聞,變成鐵石心腸。不知還有沒有悲慘的故事可以打動我,反正我是越來越冷酷了,說真的,以前幾十年加起來,都沒有這些日子看到的腌臢事多,聽到的醜話多。不過有一點始終如一,就是滿懷階級感情地為你們作探子。
護士長大笑起來說,你才住了幾天院,就這樣叫苦連天?我們呢?院長呢?你不過權當一次旅遊,途中睡了幾天下等旅館,我們可是日久天長的紮根派。
範青稞看護士長喜笑顏開,語氣卻是惡狠狠的。先一愣,才想起她說過笑就是怒的話。
範青稞說,不是我瓦解革命隊伍,要是能走,還是調走吧。
護士長說,我不能走。留在這裡,也不是有多高尚,主要是看在那些病人父母面子上。他們一哭,我的心就軟了。心想,一個人活著,能被別人這樣感激著,期望著,也不冤了。等一會兒,那個病人就是他老爹陪著來的,你可以感受一下。
範青稞說,護士長,我在您這兒鍛煉出來了,變成油鹽不進的花崗岩,只怕什麼也感受不進去。
護士長說,真能做到那一步,也是福氣。最怕的就是我這種人,沒什麼本事,自己還水深火熱呢,卻一天想著救別人。那人快來了,我先給你講他的故事吧,這是院長的醫囑,我要立即執行。要是晚了,被院長髮現,要扣獎金的。
有一次,簡方寧到另一所醫院開學術會議。出門的時候,看到一個老頭,揮著從醫院鍋爐房抓來的一把方頭鐵鍬,在院子裡毆打一個年輕人。老頭實在是太老了,搖搖晃晃像是從古墓裡爬出來。大鐵鍬哪裡揮得動?被他拄在手裡,成了臨時柺棍。
那個年輕人也不避讓,乖乖地等著捱打。老爺子喘了半天氣,終於積攢出打人的力氣,舉著鐵鍬頭就要往下砸,一邊說,我叫你不抽血,原來是為了這!我打死你個不孝子,我也不活了!老天,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狠?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你都不放過我……啊……
老人的淚把鬍子沾成一縷一縷,就在鐵鍬就要砸下的瞬間,又撲上來一個臉白得像豆腐渣的中年女人,喊著,爹,你饒了他吧!不能我走了,再讓他也走了,咱們這個家就完了……
旁邊圍觀的人,一時也弄不清他們的身份,不知如何相勸,煤粉四揚,怕迷了眼睛,就不遠不近地看熱鬧。只有簡方寧鷹隼一般的眼睛,看出那個年輕男人的底細。
她走過去,對老人說,您老安靜些。到醫院來,為的看病救命。在這裡出了事,對醫院對病人都不好。
老人大叫著,我管我的兒子,與別人何干?我給過他命,我也就能要了他的命!
簡方寧不慌不忙地說,我看你的兒子不會服你管。要不,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老人一下子好像五雷轟頂,說,天!你真是女神仙!我們一家人跟他住在一起,天天跟他一個鍋裡吃飯,愣沒一個人看出來。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了,你一定能治好他。求您了,菩薩。你不是救他一個,是救我一家……老漢說著,就撲通一下給簡方寧跪下了。
光天化日之下,一個白髮白髯老翁下跪,要是別人,早就慌了,但簡方寧經歷了數不清的下跪事件,頗有經驗,她稍一邁步,走到側面,這樣既可以很方便地同老人說話,又與這個空穴來風的磕頭躲了干係。
簡方寧說,要我救他,必得他有決心。您先起來,我們慢慢說。
沒想到老人聽她這樣一說,立刻大聲招呼,業興、慢子,都來給我跪下,有人能救咱一家人哩!
年輕男人和慘白臉的女人,馬上圍了過來,恭恭順順地從兩個方向包抄過來,撲通一聲,也跪下了。簡方寧雖然經常被人五體投地地感謝,但像今日這樣形成包圍態勢的情況也不多見。她想遠遠跳開,又怕傷了老人家的心,只好退在無人下跪的那個角落,一個勁地說,快起來快起來。有什麼問題我們站起來說,這樣跪下去,什麼事也幹不了。可老人就是固執地不肯起來。好像只要長跪不起,他一家人的生命,就有了希望。
那個校蝴叫幔子的中年婦女,因為嚴重的貧血,跪在地上,反而比站著感覺好受些,她顫顫巍巍地招呼道,你這個死鬼,爸和兄弟都跪下了,還不都是為了我?你也快給我跪下啊!從旁邊的人叢中,忸忸怩怩閃出個男人,是幔子的丈夫。他是幹部,開始有些不好意思,可一旦走到下跪的老丈人、小舅子和老婆身邊,覺得剛才一直沒跪,是不負責任的表現,將功折罪便跪得格外孔猛有力,雙膝震得水泥地面嘭嘭作響,好像碾過一輛拖拉機。他跪得很是地方,拾遺補闕,四人像圍棋子一樣,將簡方寧團團圍在中央,再也遲不出半步。簡方寧雖說見多識廣,也未曾遇到過這等陣勢。她真地被深深地感動了,雙膝一軟,但她沒有跪下,而是蹲下了。她不能繼續站著同他們講話,那是一種對人的不敬重,此刻,如果有人空中鳥瞰,一定是很奇特的景象。五個人頭像梅花一樣聚在一起,商量生死攸關的問題。
簡方寧說,你們把病史同我說清楚,這樣跪下去,除了得關節炎,沒用。
老漢率著兒子女兒女婿站起來,每人的褲子上,都沾滿了圓圓的兩坨土。但他們的心情好多了,在完成了中國傳統上最尊貴的禮節以後,他們就把一副沉重的擔子,轉交給了那個接受禮節的人,心中充滿期盼。
敘述病情。主講人應是老漢,可他一想起大半輩子的淒涼,老淚縱橫,上句不接下句,病史被淚水沖刷得支離破碎。好不容易在大家的補充完善下,簡方寧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老漢年輕時娶了媳婦沒幾年,女人就病死了,留下一雙小兒女,老人又當爹又當娘地拉扯著幔子業興姐弟,苦熬歲月,有人勸老漢再找個女人,說是老漢的收入雖然少,但好歹還有一個城市戶口,找個鄉下大姑娘不成問題。老漢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記得戲文中的後孃沒有一個好的,他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再受委屈。一定要有人吃苦,這個苦就讓我自己吃吧。老漢對媒人說。
日子一天天過,孩子漸漸長大。幔子成了家,業興也有了工作。老漢想,自己再苦幾年,業興娶上媳婦,黃土之下見了孩子們的娘,也有的可彙報了。沒想到幔子的臉色越來越不好,每回問她怎麼了,她都說是累的,再不就是缺覺,歇歇就好了。她是累,家裡就她一個女人,老父、弟弟的生活都得她幫著抬掇,難得有喘氣的時候。一大,幔子突然暈倒在大街上,被送到醫院急診室,人家說,病人都貧血成了這個樣子,你們早幹什麼去了?大家方知道幔子重病在身。
更嚇人的事,還在後面。經過一系列的化驗,證實幔子得的是白血病。一家人顧不得悲傷,先忙著搶救、輸血、化療……直到幔子又恢復了精神,可以扶著人,走到外面小花園裡呼吸新鮮空氣了。一家人當著醫生的面,說了很多感謝的話。醫生繃著臉,也不推辭,也不客氣,好像理所應當。等幔子睡著了,醫生對大家說,你們那些話,說得太早了。她現在的病情只能說是「緩解」,不是治癒。緩解你們懂嗎?就是病魔暫且放了你們一馬,重的在後頭呢。咱們就是這個條件,快趁著病人現在還能躺能坐的,到大地方醫院去,能不能做骨髓移植,方是從根本上救命。一家人看著幔子還挺好,想醫生也許是嚇唬人,先等等看吧。緩解期一過,第二回發病開始,要不是緊著輸血,人就沒命了。大家湊了錢,到大醫院看病。也說只有作骨髓移植,才能挽救幔子的生命,要不然,也就是一年半載的時間…
但骨髓移植必得有人捐獻骨髓,這人不單身體健康,血型骨髓型還都要相符。就像一把鑰匙開一把鎖,要是不對型號,輸進去的骨髓也活不了。
可是到哪裡去找和幔子骨髓一樣的人呢?醫生說,幔子的骨髓,要是在普通人裡尋,10萬個人裡也不準有一個,機率太低了。要是在親兄弟姐妹,或者是父母有血緣關係的人當中尋找,相符的可能性就很大。老父親當下就伸出胳膊,說抽我的血吧。先查查我和我閨女是不是相符。要是能輸,就是把我的骨髓都抽乾了,我也心甘情願!醫生把他攔了回去,說您不行。老父親說,我行。別看我老了,我啥也不怕。我這個閨女跟我最親,她的骨髓和我一定一樣。醫生不耐煩地說,您別添亂了。就是一樣,也不能輸。您多大?您女兒多大?您的骨髓已進入老年期,輸到年輕人體內,沒用。就像把一棵老樹的枝子,嫁接到小樹幹上,活不了。病人還有沒有年輕力壯的血親?如果有,趕快來驗,病人還有最後的希望。要是沒有,你們就回去吧。保守治療,哪裡都一樣,不必跑來跑去的。
老父親對業興說,爹原來是不想動用你的,你還年輕,還沒娶親。也不知抽了骨髓,對傳宗接代有沒有影響。要是爹的骨髓行,說什麼也不會要你抽髓。可剛才醫生的話,你都聽到了。你們姐弟二人,再沒一個兄弟姐妹了。你死去的媽和我,都是獨苗,你們也沒有堂表兄弟姐妹。救你姐的擔子就落在你肩上了。快去查吧,要是合格了,你就給你姐獻了骨髓,以後讓她一家子養著你。要是不對型號,咱也沒別的盼頭了。認命吧。
沒想到業興聽了他爹的話,一聲不吭,誰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姐夫說業興,你是個什麼意見,好歹說出來,我們也好決定下一步怎麼辦。業興抱著頭說,我不抽血,也不抽骨髓。為什麼?大夥都驚呆了。業興平日和姐姐最好,母親去世得早,幔子像媽媽一樣照顧著弟弟。沒想到救命的時候,換來的卻是冷冰冰的答覆。什麼都不為!不抽就是不抽#烘對著大家的質問,業興反倒兇狠起來,索性破罐破摔蠻橫無埋。老父氣得脫下鞋底就打他。姐夫雖說救妻心切,想這獻骨髓是自覺自願的事,人家不願意,也不能說是罪過,心裡生他的氣,還是擋著岳父的鞋底,對小舅子說,你還不快跑!業興一動也不動,任憑他爹的鞋底啪啪打幾下,流著淚說,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姐姐……老漢打了幾鞋底,畢竟連日奔波,氣力不支。再說看著孩子一臉可憐相,心想一個已經病得只剩一口氣,再把這個打壞了。一家人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他舔著嘴唇問,你知道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