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柏子真被害慘了,沒有一天離得了那毒煙。他。剛開始還想在城裡戒了再回來,瞞過我,假裝自己是個奸人。但他吸完了煙的時候,就想下回一定不吸了。幾個鐘頭一過,想的就是到哪兒去搞下回吸的毒煙了。那癮真的像魔鬼一樣跟著他。他花光了所有掙下的錢,就開始偷。柏子是個聰明人,學什麼都快,他故意把殘手吊在胸前,一般的人就不防他,有人還給他點錢什麼的。柏子說他不偷窮人,專偷富人,兩個手指頭比人家十個手指頭還靈.練出了一手絕活。日子長了,身子骨越發不行了,他帶著偷來的錢和一口毒癮,回家來。

我對他說,柏子,你別抽了。讓我們好好過日子。我想有個孩子。

柏子說,孩子有什麼用?毒煙讓我舒服,孩子行嗎?

我說,柏子,你再這樣下去,我就走了。

柏子啥都不怕,就怕聽這話。他說,不吸了。再不吸了。我信了他。可吸毒人的話,你是萬萬信不得的。他們不會說真話了。打他們吸上毒的那一天,他們就必得騙人。家裡的錢,又被柏子糟蹋得幾乎沒有了,兔子不吃窩邊草,我說什麼也不讓他再偷了。揹著他,我留了最後一點錢,是留給孩子的。

我一直勸柏子戒毒,他就是不聽。他變得越來越沒有人性。除了有時候想起來跟我睡覺,再跟我沒話。我說,那咱們就離婚吧,柏子惡狠狠地說,離了婚,我逛窯子還得花錢,哪如這樣省下錢來,還能多吸一口煙!你要是愣要走,我用兩根手指頭,照樣掐死你!他的話雖然說得很兇,但我看他的眼神全是可憐的哀求。他根本就掐不死我,別說是用兩個手指,就是十個指頭都在,也不行了。他已經抽得像皮影戲裡的影子,一層空殼了。

我知道,我一走,他就得死。我下不了這個決心。

正是這個時候,我懷孕了。真是想不到的事,以前我們都好好的時候,想要個孩子,就是沒有。現在這樣家破人亡的邊緣,這個孩子竟投生來了。

我趁柏子抽完毒煙精神好的時候,對他說,我有了。

他倒依然明白,不緊不慢他說,喔,有了。是誰的啊?

我一下子一隻眼睛冒火,一隻眼睛流淚,說柏子,你好沒有良心!這是你的孩子!你的!

柏子說,我還能有孩子?

我說,柏子,千真萬確的。這是你的孩子,你難道信不過我?

柏子一下醒過來,說,我信不過我自己,信不過天下所有的人,可是我信得過你!

我說,柏子,你戒了煙吧。你還行,我們再來過好日子。我們一定會有一個大胖小子的。

柏子說,你趕緊把他生下來。

我說,柏子,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敢要這個孩子嗎?若也是生下來一個小煙鬼,不是給這個世界造孽!這個孩子是不能要了,我到醫院去做了他。只要你今後好好做人,我們還愁沒有好孩子嗎!

柏子哭起來,苦命的孩子!

我說,他是個孝順的孩子,還沒到這個世界上,就知道愛惜他的爹媽,用自己的命,給爹媽帶了個後。要是你打今後戒了毒煙,做一個奸人,我再也不用著這麼大的急了。這個孩子,不就是我們最心疼最有用的孩子嗎?我給這孩子立一塊小石碑,就說他舍了自己的命,救了他的爹孃。

我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柏子也動了真心,他說,溫嫣,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孩子。我今後要重新做人了。

我到醫院去做了手術,趕緊就領著他來戒毒醫院。我把養孩子的錢,帶來了,給他用。這是最後的錢了,要是這回還戒不了,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反正我是再也忍受不了。

我的身子很弱,可我不敢再耽擱。吸毒的人,沒有一點長性,他們說什麼話,都是假的。別看當時痛哭流涕的,全是騙人,我用一個孩子的命,換來這麼一個許諾,我不能讓孩子白死了。我在菩薩面前許下宏願,救救柏子,救救我,救救我們全家……我要給菩薩供上一百雙紅襪子……

我們住的時間不短了,襪子我也織了幾十雙了,可為什麼老沒效果呢?我這次鐵了心,要在醫院長住下去,好得利利索索的再出院。豁出去錢,誰攆也不走!

這時柏子伸了一個懶腰,喃喃地說,我要撒尿,神情像一個耍賴的孩子。

等著啊,我這就給你拿尿壺去。溫嫣忙不迭地收了竹針,顛顛地往廁所跑。範青稞再呆下去,就不便了,也起身離開。

一會兒,又在水房遇到溫嫣,大家好像是熟人了。

大姐,我看您這臉色挺好,自己肯定是不吸的,您也是陪家裡人來的?男人嗎?溫嫣關切地問。

不,不是。範青稞回答。

那就是您兒子吸粉了,看不出您這樣年輕,就有了那麼大的孩子。溫嫣習慣低著頭說話,讓你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口氣很誠懇,絕無譏諷之意。

也不是。範青稞雖覺好笑,知道溫嫣是好意,也就認真地回答…

那……溫嫣想不出答案。

我原來多少用點大煙,為了治病,現在戒得差不多了。範青稞回答。

唷,能戒得這麼好?大姐,求您了,有空再到我們那兒坐坐,讓柏子看看你,他總是說沒有一個人能戒得了。見了您,也許就有了指望。因為希冀,溫嫣抬起頭,眼睛閃閃發亮。

範青稞哭笑不得,說,人和人不一樣,還得具體對待。但這兒是最好的戒毒醫院,我敢打保票。

溫嫣說,我來的時間是不短了,可誰也不認識。這出出進進的女人,都是些什麼人?我有時碰上過,見她們都很年輕,長得也不醜,就是見人帶答不理的,也就不敢跟她們說話。

範青稞說,她們多是大款的傍家,吸毒的人,多半都有幾個錢,沒錢的人,耍不起這玩藝。有錢的男人跟前,常常圍著女人。男人進來戒毒,需要有人照顧。有的女人走了,再也不回來。有的女人就跟到醫院來了,端屎端尿,侍候得很周到。

溫嫣說,大姐,不管怎麼說,這些女人也還有點良心。一個男人到了這個分上,還有女人願意服侍他,也是緣分了。我那死男人怎碰不上這樣的女人?只要有一個肯陪他,不管是為了什麼,我都磕頭謝她。那樣我就可以不到醫院來了,真丟死人了。

範青稞說,你也別這麼想。既來之,則安之。治好了病,你們就可以一道回家了。

溫嫣說,等他治好了病,我就離開他。我現在所以不走,是知道只要我一走,這世界上就再沒有一個人疼他。他是必死無疑了。說著,眼淚籟籟而下。

範青稞原來是一見別人流淚,自己也產生共鳴的人,經過這一階段的鍛鍊,也練得心硬如鐵。勸慰說,他吸毒的時候你都沒有甩了他,好了以後,更要好好過日子才對啊。

溫嫣說,大姐,您真的這樣想?

範青稞說,真的。人都是希望一天比一天好起來,要不,人活著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