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由於經歷了上述十一個步驟,我們完成了心靈上的覺醒。我們要把這一資訊傳給其他的藥物濫用者,並在自己的生活中以身作則……」
簡方寧好不容易譯完了這段拗口的話。
景教授說,最後一句話,還是譯成「身體力行」比較好。
簡方寧答,是。
不管怎麼說,你的進步還是相當大的。我很欣慰。景教授說。
景教授很少誇獎人,一旦誇獎了,反倒比批評人,還令人不知所措。
景教授不理會簡方寧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只是按照自己的思緒說下去:
na是匿名戒毒會的縮寫,是當今西方國家最具影響力的藥物濫用者的自助組織。最初是在1953年自發建立的。但後來,隨著吸毒人群的不斷擴大,有識之士的不斷覺醒,這個組織就越來越發展壯大了。到了1983年,全世界就有了2500個na在活動。到了1993年底,全世界已經有了54個國家設有na組織22000多個……
景教授談得很投入,簡方寧卻沒有相對應的熱情。她打斷景教授的話說,恕我不夠禮貌。我不知道這種組織對現階段的我們來說,有什麼用處?
景教授把幾本刊物遞給她,說,這是他們內部發行的文獻,很難得,你可一看。你不單是一個臨床醫生,而且是一個研究者。用一句你們愛說的話,就是不單要胸懷祖國,而且要放眼世界。世界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們怎麼辦?
簡方寧看了那些印刷精良的出版物一眼,發現它們的名字很有特色:
匿名戒毒會寶典
匿名戒毒會康復之路
信中的朋友
簡方寧把它們很妥帖地收拾起來。心想,教授今天是決定把自家書櫥裡的資料,都移交給助手了。
你知道tc嗎?景教授繼續考問。
是therapeuticconmmunity,就是「治療集休」的縮寫。簡方寧答道。
我在國外,參觀了一家tc,它的名字直譯過來就是「陽光村」.大概象徵著村民們都自黑暗中返回光明之意。
那是一個半封閉的村落,專門收留已經脫癮的前吸毒者們。如果他們立刻返回社會,原有的生活氣氛立刻重新包圍他們。他們既然在那種環境中,有了第一次沉淪,就難免不發生第二次第三次的墮落。而且他們沉溺於吸毒,已經忘記怎樣做一個正常人。陽光村就是一個良好的過渡,讓吸毒者恢復良知,丟掉撒謊、懶惰、毫無廉恥之心、無責任感、無道德感等種種惡習,培養起新的美德……
這是很艱鉅的創造性工作……景教授沉吟著說。
有些像我們改造戰犯。簡方寧表示心領神會。
不……不完全一樣。景教授接著說,所有進村的人,必須要有強烈的改過自新的要求。如果沒有這個要求,就不必進來。進來了,也是沒有好結果的。
每一個村民,都要提出書面申請,然後經過面試。那種面試是很嚴酷的,主持者對申請者,展開強烈的攻勢。氣氛雖比不上我們文革時的批鬥,也有某些類似之處。
主持者事先要做大量的調查,把申請者的種種劣跡,掌握得一清二楚。
面試開始之前,有一個步驟很有意思。就是把申請者請到一間至大而空無一物的屋子裡,讓他在那裡等候面試。這段時間,不是一般等候的幾分鐘或是十幾分鍾,而是一個小時或是更長時間。沒有任何人來同申請者說話,一個人在這種空曠陌生的環境裡,很容易滋生出焦慮、緊張、孤獨的情緒。到了他快被寂寞壓倒的時候,面試開始了。
主持者在面試者毫無準備的情形下,把調查來的他的劣跡,像標槍似的,一柄柄穩、準、狠地擲出,每一槍都切中要害。通過種種無可辯駁的事實,說明面前的申請者,是一個滿口謊言、詭計多端、居心險惡、無可救藥的壞人。要想改變這種形象,必須痛改前非,與過去的「舊我」一刀兩斷,加入到集體中來。通過大家的力量,重新設計自己的生活藍圖,做一個「新我」。
申請者的假面被徹底地摧毀了。他們微薄的自尊被踐踏成碎片,垃圾一樣丟在地上。他們的謊言變成骯髒的水泡,在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多麼面目可憎,千夫所指。
他們被事實打倒了,有的淚流滿面,有的癱若稀泥。
當他們走出面試室的時候,都有一種奇異的輕鬆,好像把一種沉重的負擔卸在身後了。
申請者稱這一關為「斷臍」,表示一種脫胎換骨的決裂。
新入材的人,要過上幾個月與先前的社會關係統統切斷的日子。這種類似「禁閉」的隔離,據說非常有好處。它使新村民有一個洗心革面的時間,從容地檢討自己的過去。
村民生活在集體之中。口號主要有「共享」——就是在集體面前公開暴露自己以往的罪惡,請大家批判。
經常開小組會,每次活動針對一個物件,由大家進行揭發檢舉批判,批評時一針見血,不得講情面,說得越尖銳越好。但是允許被攻擊的目標,進行反駁。現場的空氣緊張,有時一觸即發。但爭辯的結果,往往是被攻擊的目標垮下來,認識到自己的骯髒。
口號之二是「分享」。一般由8~14人組成一個感情分享小組,由輔導員領著,到廣袤的大自然中去,登山野炊露營。這種活動需時較長,一般要單獨行動數天。在純自然的風光裡,人也容易變得天真淳樸。輔導員引導大家暢談自己以往經歷,但這一回是隻許談論美好的情感和快樂的回憶,比如母愛和初戀,不能涉及醜惡。藉以挖掘內心中善良的一面,對世界恢復信任和責任。每當一個人沉浸於幸福往事的時候,大家都與他分享,讓快樂的情緒互相傳染。村民們很喜歡分享活動,它使大家的心靈貼得緊密了,對前途有了希望。
口號之三是「等級」。
陽光村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微型社會。
建立陽光村的村長認為,許多濫用藥物者,雖然他們的生理上達到了成人的水準,但他們的胸腔裡跳動的是一顆幼稚而不成熟的心,神智只是出於兒童期。所以他們在面對困境的時候,舉止失當,老思退避到某種物質的保護之下。他們的思維模式和社會通行準則不相容,他們無法良好地適應社會,只求自我滿足,絲毫不顧及他人。關鍵是迷失了自己的「等級」。
等級是社會一切規則的出發點和最後歸宿。
陽光村裡有一條漫長的等級臺階。剛入村的人,只能自最低一級爬起。每一級持續的長短,和向上一級攀升的速度,都是你自身的行為決定。
如果你遵守規章制度,就可以快速得到升遷,享受多的自由和物質獎勵,受到表揚,獲取尊重。如果違反規定,就受到懲罰,接受批判,要寫下書面檢查,並公開檢討……
大約經過18個月嚴格的等級制度訓練,村民們逐漸鍛煉出了走向社會的能力。他們像長大的兒童一樣,建立起了對社會的責任心。
等級制使大家明白了:
1你在社會中的地位,是由你自己的表現決定的。
2你在社會中,必須服從規則,服從權威。
3你要有耐心和控制力。要達到目標,必須經歷過程,過程會需要你的努力和汗水,不要急於求成。
4、責任感與自尊感是兄弟。沒有責任感的人,必然沒有尊嚴。
5認識自己的短處。它是一定存在的。
6你首先服從命令,你才能指導別人。不服從就意味著孤立無援。
7假面具只能欺騙一個人,那就是你自己。
8保持你的健康,因為它不僅屬於你。
9學會誠懇地表達自己真實的意思,它將給你帶來無窮的益處。
10你可以返回社會了。
從陽光村回到正常社會的人,會不會繼續重蹈覆轍,又去吸毒?陽光村用了一個新的概念,叫做「操守」。就是說,如果村民能夠堅持正常人的生活,不再墮入深淵,就稱他保持了「操守」。
簡方寧屏氣凝神聽了半天,說道,費了這麼多功夫,應該有效啊。
景教授說,陽光村通過隨訪,證實總操守率為25%。其違法犯罪率,也都有所降低。
簡方寧拍拍額頭說,這也很不錯了。終有四分之一的人,迴歸正常。
景教授說,我說完了。
簡方寧說,謝謝您。讓我大開眼界,好像自己也出了一趟國。
景教授說,別急。就快輪到你們這茬人了,在這之前,你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資料袋,裝得再厚實一些。到了國際性的講壇上,你不但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論點,還必須要有鐵的論據。
簡方寧很鄭重地回答,我記住了。
我看你不妨考慮一下中國的tc和na。當然以我們現在的國情,談論它們還為時過早。但科學就是趕早的事業。如果你晚了,你就不再是科學家,而只是一個蹩腳的匠人。
景天星斬釘截鐵地結束了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