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你出了院,和我還有什麼關係?
栗秋說著,不動聲色地加大了手指的力度。把大拇指窩在掌心之中,以防指甲傷了北涼的皮膚。纖巧的小手圈成空心拳,用四指的側背部溫柔地在北涼飢渴的肌膚上滾動,好像一隻玉石碾子。
要是我又住了院,和你是不是又有了關係?北涼問。
如果我還在,如果我值班,當然就有關係了。但我會走。栗秋淡淡地說。
走哪兒?北涼急切追問。
天下這麼大,哪兒不能去?別的醫院……外國…栗秋更在雙拳上下功夫。
北涼受不了,眼睛冒火求道,要是我求你給我當保健護士,以後一直跟著我,你願意嗎?
不願意。栗秋很堅決地拒絕。
北涼的母親恰好走回來。
栗秋早用後背,感到了那女人的存在。她按摩的手法更加純正專業。淡淡地說,你是不是覺得好一點了?今天我是正班,很忙。我還要給別的病人按摩。就到這裡吧。
呵……你不要走,能不能……給我擦擦背?出的汗太多了。北涼說。
可以。這是工作,不必這麼客氣。栗秋依舊十分淡然地說,擰了毛巾,就給北涼抹背。
北涼感到非常舒服,就說,你能不能給我洗洗腳?
栗秋又用千篇一律的口氣回答,這是工作,可以。
栗秋回身去端水盆,好像突然發現了北涼的母親,就說,既然您回來了,就麻煩您給兒子洗吧。如果親人不在,我當護士的可以做這些。但我很忙,還有好多人需要我,我到別人那去了。
說著,走到琪仁床前。
別啊,粟秋護士。我還想讓你給我揉揉太陽穴,只要你的手指一碰我的頭,立刻就清亮了……北涼捨不得放栗秋走,沒話找話。
對不起,我不是你一個人的護士。栗秋堅決走開。
琪仁本來很生栗秋的氣,覺得這個女人趨炎附勢。現在看到粟秋來照顧自己,很得意,心想自己到底還是比那個小子棒。他要加倍抖出自己的威風。
栗護士,你也得給我按摩。
好。栗秋來者不拒。
你也得給我洗洗身上。
既然你母親不在,汗出得又這麼兇,我會給你做的。栗秋應道。
凡是粟秋給北涼做過的,琪仁都要求,栗秋都一一做了,但琪仁分明感到,那雙手在敷衍了事,他全然沒有北涼描述的那般舒適。
他說不出地惱火,但無可指責。
他開始蓄意挑釁,呲著牙說,我還有一個地方,不好受,也請護士大姐,給我洗一洗。
栗秋沉著地說,哪個地方?
琪仁說,拉屎的地方。
栗秋微笑著說,那個地方,等你媽媽回來給你洗吧。
琪仁說,我就要你給我洗。你一洗,我就舒服了。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你開個價吧。
栗秋說,我是護上,不是你僱的老媽子。
琪仁撤野道,只讓你洗後面,還沒讓你洗前面那玩藝,就不錯。裝什麼正經!
栗秋面如秋水說,你要再胡說,就請你出院。治療就快完成了,你媽媽挺不容易的,我看你不為自己,也為她老人家想想。不要髒了我們醫院的地。
說完,輕輕巧巧地走了。這類瘋話醜話,平日聽得多了。今日更是要扮一個有涵養的女郎,不和街痞計較。
北涼母親注視著栗秋清秀的背影,讚歎道,北涼,你領過多少女孩,可見過一個這樣聰明伶俐通情達理的姑娘嗎?
北涼回味無窮地說.沒見過她那軟中有硬的手……
琪仁在一邊聽得怒火中燒,但又找不到宣洩的缺口,急得抓耳撓腮。終於,他想起一個碴口兒。
琪仁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一手摘下架子上的輸液瓶,一手在床頭櫃上亂模。口中罵罵咧咧,老子他媽的要拉,擦屁股紙愣是找不到了。耳朵眼大的一個屋,缺德,連糞紙都偷……誰要是用了我的紙,讓他屁眼長碗大的疔瘡,xx
他剛開口的時候,北涼沒有理睬。以為他哪裡不舒服,罵醫生護士。他們這幫人,對世界上所有的事和人,都充滿厭惡和仇恨。就是恩人,也不例外。也許清醒的時候,尚有少許感激之情,逢聚眾議論,全是汙穢咒罵。不這樣,不足以顯示出超凡脫俗蔑視世界仇恨一切人的氣概。
聽著聽著,好像不對勁。北涼何時受過這個?從床上坐起來,說,你罵誰?
琪仁正怕人家不理不睬,那多無趣!現在有人接應,非常得意,大聲說,罵偷我擦屁股紙的人!
北涼說,這屋裡就兩家人,你罵誰?!
琪仁說,那自然罵的就是你了。
北涼說,你知道我是誰?我舅舅在公安局,專門收拾你這種人!
琪仁說,你知道我是誰?我舅舅在公安部,像你這樣的人,他還捨不得髒了自己的手,點個手下的,就把你做了。
北涼說的是真的,琪仁說的是假的。但假的來頭比真的大,北涼呼地蹦起來。輸液針一頭接在玻璃藥瓶上,一頭紮在北涼的血管裡。受了牽扯,瓶子亂逛,膠管拉成直角,回血旺盛地噴湧著,幾尺長的膠皮管子變成血紅色,蛇一般可怕地彈動著。
鮮豔的血液空前地激動雙方。
琪仁原本就站在地上,這時索性右手把輸液瓶高擎過頭,從小看電影印象深刻,姿勢不由自主地摹仿舉炸藥包的英雄。左手上的針頭,猛烈地划動著,終因抗拒不了大幅度的扭動,竄出了血管外。輸液瓶高,壓力大,液體流速變快,手背馬上起一個大血包。藥物滲漏皮下,如同揉進一攤鹽酸,琪仁劇痛難忍,唆地拔掉針頭。輸液管原是用膠布蝶狀固定在皮膚上,很結實,此刻生拉硬拽,沽活扯下一塊肉。水花四處飛濺,鮮血淋漓而下,好像受了很重的傷。
琪仁手上的血,本是他自己製造出來的,但他感到這是被對方打的,怒焰更甚。沒了針頭累贅,兩手活動自如,比北涼自由度高,翻身以輸液瓶為武器,劈頭蓋腦地向北涼砸去。
北涼情急之中,託著自己輸液管子飛跑,膠管也被扯斷了,血水流淌一地。他急速地巡視四周,竟沒有任何趁手的武器。面對揮舞輸液瓶的琪仁,顯然居了下風。但他有母親作為幫手,老太太雖未直接參戰,但奮不顧身地攔住琪仁,為北涼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北涼搶出病室,看到護士站擺著一臺體重磅。長長的表杆,圓圓的指標盤,下面長方型的底座,天生一件重兵器。好像孫悟空在東海龍王那裡尋到了定海神針金箍棒,他眼前一亮,不知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勁,一把推開攔阻的護士,抱起體重磅,就朝琪仁腦袋掄去……
琪仁靈巧地一閃,看清輸液瓶絕非這龐然大物的對手,索性將瓶扔到一邊,像變魔術似的,從衣服裡抽出一把三稜匕首,疾如閃電地揮動……
攙和著藥物的葡萄糖水噴濺四處,空氣中頓時瀰漫起青玉米一般的酸甜氣息。整個樓的人,嘴唇都染上霜甜味。
體重磅撞到牆上,錶盤訇然破碎,無數碎片凌空飛舞,紅色指標精靈一般翻著跟頭旋轉,好像在給一頭大象稱體重,居然頑強地堅持職守,不肯脫落。秤槓呼呼生風,頭重腳輕撲向地面,將水泥地面砸出白坑。
、159
這一切還不是最危險的,要命的是琪仁的匕首正逼近北涼,寒光閃閃。
護士長第一個跑出來,看到局勢危急,一個箭步插到琪仁和北涼中間,大聲喊道,你們都給我住手!
琪仁愣了一下,刀鋒一偏,掠過護士長的臉頰,好像標圖紙一般,紅光一閃,護士長鮮血濺出。
血,使打鬥有了突破性的進展。面對實質性的結果,惡戰雙方都喘了一口氣,感到某種程度的滿意。雖然這是無辜破的血液,都覺得是對方的血,心中得意洋洋起來。
這一停頓,琪仁的母親趕到了。她緊緊抱住兒子的腰,哭叫道,我的祖宗!你還不夠嗎?非要出了人命,你才甘心嗎?你從哪裡搞來了刀,你還想殺人嗎?你先把你媽殺了吧!我看不到你,就再不用為你流淚了!死了是福,我造了什麼樣的孽,上天要用你這樣一個兒子懲罰我?!
這一頓哭喊,令圍觀的人動容,但對琪仁沒有一點作用。他咬牙切齒地對北涼說,小子,你等著,等我出去了,用手槍斃了你。
北涼嘿嘿笑著說,就你這個大煙鬼相,還想斃了我?你的手指頭,連個臭蟲都捏不死。
雖在危急中,圍觀的人還是發出放肆的笑聲。五十步笑百步,他倆彼此彼此,大家彼此彼此,都是弱柳扶風的模樣。
琪仁拭著臂上的血說,算你小子說對了,我是沒勁。可也不是一點勁也沒有,剩下的這點手勁,什麼都幹不了,只能玩動一支槍的扳機,只能打出一顆子彈,就是送給你的。
一旁圍著看熱鬧的病人,不由得打寒戰。琪仁說這話時的神氣,他們知道是準備用血來兌現的。
週五今日有事,不在。護士按響了隱密處的機關。院裡的應急分隊破門而入,幾個穿治安制服的小夥子,三下五除二地將兩個肇事者,擰綁起來。
護士長被攙去包紮。
栗秋看著應急分隊把兩人押了走,心想,真不巧,看這個北涼,像個種子選手,不想第一輪就被淘汰了。
不要緊,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