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範青稞倒抽冷氣。蔡冠雄看出了她的驚懼,說,放心好了,現在你和莊羽,支遠所服的中藥,不是這個模式。

範青稞面帶愧色地說,對不起,我服的藥和他們不一樣。

蔡冠雄說,哦,我忘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一個醫生把病人的情況記錯了,這是失職。要是記載錯了,就是罪過。

0號藥的來歷很奇特,它的化學成分我們到現在也沒搞出來。蔡醫生有些喪氣。

它到底是怎麼來的呢?範青稞很為自己惋惜,不能親口嚐嚐這與眾不同的中藥。

說來話長。那是一個雨後的中午……在蔡冠雄繪聲繪色的描述中,一段往事像電影般地出現。

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要找戒毒醫院的院長。簡方寧接見了他,他仍口口聲聲要找院長。我就是院長。簡方寧肯定地說。你們這裡……有沒有男的院長?來人囁嚅著。

我們這裡還有一位副院長,也是女的。怎麼,您同我們談的問題與性別有關?簡方寧不解。

我有一個戒菸的方子,很靈的。祖上傳下來,傳男不傳女,來人自我介紹說,他叫秦炳,出身子醫學世家。

簡方寧覺得好笑,以前只是在民間故事裡,聽到這規矩,不想直到20世紀最後幾個年頭,現實生活中,竟還有人遵循古老戒律。

她想殺殺他的傲氣。淡然說,經常有人來貢獻祖傳秘方。但經我們實驗。並無實效,所以根本不存在傳與不傳的問題。

秦炳急了,說,他們是假的,我是真的。不信,你看!

他說著掏出一卷發黃的紙卡,最上面有一張舊照片,棕黃色的,是早已淘汰的赤血鹽顯影成相,顯出一種無可置疑的歷史見證感。

秦炳雙手遞上紙卡,簡方寧一手接過,是翻拍的一份文字報告,字小如蟻,看起來十分吃力。

一份偽滿洲國總務廳的《政務概況報告書》節錄,大意如下:

……1932年。即偽滿洲國大同元年,成立「鴉片專賣籌備委員會」。1933年,即偽滿洲國大同二年,成立「滿洲鴉片專賣總署」,下轄分署32處,另設奉天鴉片煙膏製造廠,大滿、大東煙膏製造株式會社……偽滿各省各縣均設煙政廳,統稱「鴉片納入組合」,通過公開機構,向農民攤派種植罌粟的畝數,納入日本關東軍的以戰養戰計劃。

1936年,鴉片種植地已遍及偽滿洲國的7省31縣(旗),總面積為86萬5千畝,1936年,為擴大侵華戰爭的需要,在「開發滿洲」的旗號下,又追增鴉片種植地70萬畝。

熱河的鴉片。每年有數百萬兩流入華北,為關東軍獲取財富。偽滿洲國總務廳次長,多次坐飛機,攜帶成噸鴉片,抵達上海,進行拍賣,換回大量的軍用物資。又以3噸鴉片為代價,租用軍艦將物品運回東北。1941年,偽滿洲國以7噸鴉片償還了德國的饋務。1943年,僧滿洲國與德國法西斯簽訂第二次經濟協定時,特別條款規定向德國輸出鴉片10噸……

遍佈城鄉的數以萬計的「煙管所」,為官方公開販賣毒品的機構。不管是誰,想吸毒,就掏錢申請登記,領到官方發放的「鴉片吸食許可證」.憑證即可公開購買毒品……

原件半文半白,簡方寧看得十分吃力。好不容易看到這裡,她說,秦炳先生,您讓我看這些檔案,和談話有什麼關係嗎?當然它是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好材料。

秦炳說,您接著往下看,到了1937年,在滿洲境內持大煙證的人,就有8萬多,這還不算民間的黑煙槍。

在旅大,中國人吸鴉片的,佔85%,不少人在大街上走著走著,被日本人一把揪住,隔著衣服就被注射了嗎啡針,由不得你不上癮。他們還向中國的腹地走私毒品,有一回在重慶,從日輪「嘉陵」號上,卸下幾條五尺長的大魚,撬開魚嘴一看,肚裡都插著三尺多長、茶杯粗細、兩頭封口的玻璃管子,裡面裝滿嗎啡。日本浪人還糾集地痞流氓,年老色衰的娼妓,組織了」肛門隊」和「陰戶隊」,把毒品塞在身體的隱蔽處,大肆偷運……1938年,日本出售鴉片所得相當於日本預算收入的28%……現在報紙上老說慰安婦向日本鬼子討還血債,我看這筆毒品的賬,也得好好算算。

簡方寧沉思道,真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啊。

她的思緒很快回到自己的職業上,說,誰要是在那個時代做戒毒醫生,只怕累得吐血,也是杯水車薪。

秦炳一下子抓住簡方寧的手說,您真是我爺爺的知音啊!

簡方寧迅速判斷了一下對方的年紀,就算他失於保養,顯得比較蒼老,按外觀再往下打一點折扣,也總有五十多歲了。

您爺爺至少也有百歲高齡了,老人家還健在?簡方寧抽出自己的手,問道。

哪裡啊,過世幾十年了。他以前是奉天城裡有名的中醫。您剛才看了材料,滿洲國有多少人吸食鴉片,禍害大了。有些人吸上以後就後悔了,找到我爺爺,請他妙手回春,把他們從苦海中救出來。我爺爺先是說什麼也不肯,說他一世名醫,不幹這種為敗類擦屁股的事。後來,有人告訴他,說日本人在中國瘋狂地推行鴉片,是想削弱中國民眾的抵抗力,讓中國人子子孫孫地衰敗下去,幾代之後,就成為匍匐於地的弱校厚族,往後乾脆把中國人種給滅了。

爺爺聽了,什麼也沒說。自那以後,開始潛心研製戒毒的方劑。他走了無數的名山大川,採集了無數的山花野果,砂石泉水……包括天上掉下來的隕鐵隕冰,只要聽說哪裡有,他都不惜重金購了來,攙入他的藥方。他堅信一物降一物,天地間必有一種植物一種礦物,或是一種未知的物體,可以挾制罌粟,以拯救吸毒者於水火。

他不再看普通的病人,埋頭於尋找那種想象中的神藥,他治死了很多吸毒的人,但沒有一個人找他麻煩,和他打官司。每治一個病人之前,他都說,給你用的是一種新藥,我是一點把握也沒有的,你願意治,就治。不願意治,馬上就可以走,原銀奉還。但有一條,一旦吃上了我的藥,就不許反悔,不許吃了一半就跑了。一直得到我不讓你吃藥的時候,你才可以停。我得積累經驗,我得救天下誤入歧途水深火熱中的黎民。

聽我奶奶說,那些大煙鬼,別看平常吸得寤迷三道的,到了這時候,還都挺仗義。他們說,我們早都藥石罔效,如今吸也是死,不吸也是死,治也是死。與其死在煙下,不如死在藥下,還博一個好名聲,算一個自新之人。以這副死了狗都不吃的臭皮囊,送了您作個試驗,也算不枉活了這一輩子。再說,您是關外赫赫有名的醫家,多少達官貴人想請您看病,您還不看呢。您行醫,治好的人多,治死的人少。世上的事,都是以稀為貴。能經您的手治,能讓您給治死。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

我爺爺就雙拳一抱道,老少爺兒們既然看得起我,我就用你們的命,做一個驗證。治好了,感謝上蒼,是日月的精華幫你們殺敗了大煙,你們以後有什麼病,我都包治。你們也不必感謝我,我也有自己的算盤,還得觀察這方子以後的功用。若是治不好,那也是天意,我奉送各位一副薄皮棺木,也算我們相識一場。

剛開始,自然是醫死的人多,但漸漸地,就是醫活的人多了。爺爺的方子,不僅能管著戒了毒,更能保以後再不吸毒,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能「斷根」……

秦炳一條舌頭扭得左右翻飛。

在這句話以前,簡方寧一直抱著雙肘,取姑妄聽之的態度。但自這一刻開始,她高度注意起來。因為戒毒並不是最困難的,戒毒以後的長期禁毒,才是擺在全世界科學家面前未克的難題。

秦炳繼續說,我爺爺的藥越來越靈了,可他的日子越來越艱難了。老給大煙鬼治病,名聲塌下去,有錢人就不願找他看病了。就是偶爾來個把病人,赴上他正躲在暗室裡製藥,就會把病人打發走,自己斷了財路,他配藥時要求特嚴,山珍海寶,多方尋覓價格昂貴。就是普通的五味子山茱萸,也必得上好貨色,絲毫不馬虎。戰火連天,這些都不是小花費。

再有就是棺板錢。雖說我奶奶買的都是最便宜的白板,架不住滴水成河,粒米成籮,長久下來,也成了大窟窿。

死的少活的多就更麻煩,以前死了就完了,現在只要活著一個,爺爺就為他建了專門的筆錄,以後人家來了,趕快送上藥,央告人家繼續服藥。人家要是不來,還要上趕著到病人家裡去尋,讓人家接著吃藥。藥錢都是一個子不要。奶奶氣得說,歷來都是病家求醫家。你可好,來了個醫家求病家。乾坤倒置。

爺爺說,鴉片之毒,鳩毒不敵。氾濫世界,如火如荼。將來必有天下人都求我的一夭。你就等著跟我享福吧。可惜奶奶沒等到這一天,駕鶴西行了。爺爺的藥方不斷完善,到了1948年,已達爐火純青地步。他的藥方一共分七組,宿三天是一種,後七天是另一種。以後每九天為一變,三九之後,改用另一處方;百日之後,再變一方。百五十日後,便可確保無虞了。

這樣複雜的處方……簡方寧自語道。

說起來複雜,其實也簡單,所有的方子裡,都有我爺爺找到的一味奇藥,它就是罌粟的天敗。只不過量隨著病程不同,時有增減。秦炳解釋。

喔……簡方寧若有所思。

爺爺的方子日臻圓熟之時,解放軍已大軍壓境,爺爺急忙在國民黨的《中央日報》上登了一篇啟事,說家有神方,可克鴉片,永不復發。爺爺聽說共產黨嚴禁鴉片,並不用什麼複雜方子,只是每日減少煙膏,10天之後,一律停賣。如果老弱病人戒斷起來實在有困難,可將時日寬限至15天。但一個月之後,無論何人,都必須完全戒除煙毒。

這就意味著爺爺半生的心血,紅旗之下,再無用武之地。

爺爺不甘心,希望有人能賞識他的方劑。他想,那麼多的有錢人,就是逃到海外,煙癮也會像索命無常一般,緊緊跟在他們屁股後面,他堅信自己的方子,是天下最好的戒毒方,尤其適用於黃種人。爺爺甚至幻想,有人會出重金購買他的方子,這樣他就有錢,帶著我們一家,出到海外。可是兵荒馬亂的,沒人注意到報上這塊小小的自費廣告。爺爺鬱郁不得志,只得重新看一些普通的病人,養家餬口。

後來解放了。一切果然如爺爺所預料的,不需要什麼戒菸的方子,簡直像秋風掃落葉一般,所有的大煙鬼,都被強令戒了毒。大人小孩都唱《戒菸歌》:洋菸本是大毒品,敵人弄來害人民,不讓我翻身。勞苦人民受它騙,吸上一副大煙癮,田地賣乾淨。大煙害處說不盡,不戒大煙活不成,它和反動派不能分,全是大敵人,不戒大煙就是死,戒了大煙身體壯,一齊去打仗。政府發下戒菸丸,不傷身體不花錢,戒菸不為難。不戒大煙人討厭,戒了煙癮人人敬,全家都歡慶……

大概是多次向人演示,秦炳抑揚頓挫,就差載歌載舞了。

簡方寧雖說是研究戒毒的專家,但主要注重的是最新的治療方案,對中國的戒毒歷史並不非常明晰,聽得很仔細。

秦炳繼續道來。

爺爺常說自己一輩子練的是屠龍之術,再也派不上用場了。但他一個治病救人的醫生,對掃除煙毒一事,還是非常讚賞敬佩。本來他也可得一善終,不想文化大革命時,有人揭出他與國民黨要員過往甚密,且搖尾乞憐,逢迎拍馬,在國共兩軍對壘的時候,他到前線給國民黨指揮官送過藥,延長了他的生命,殺害了更多的革命志士……

爺爺當時已是古稀之人,長嘆一聲,說,有理有理。我一輩子治了無數病人,其中壞人絕不在少數。將他們所作之事,一概放到我的背上,我是萬死不辭啊。

他把我叫到他的身邊,說,你是我的長房長孫,我傳你一件東西。要是你這一世用不到,就傳給你的兒子,子再傳孫。什麼時候能用上,我也不知道。也許永遠也用不上,那就更好了。但你答應我,不得擅傳他人,不得傳給女子,這是爺爺一輩子心血凝成。

我那時是工廠一個小工人,出身不好,整天陪著挨鬥,心想老爺子,您別給我找麻煩了。該不會傳我一本變天賬吧?

爺爺把一張紙交給我。

我說,就,這?

他說,就……這……

我展開來看,都是些藥名。說,是張藥方?

爺爺說,是。

我說,是不是益壽延年,吃了讓人萬壽無疆的?

那時候全國盡有人給領袖獻這種方子的。要是真管用,我們一家就能上天堂。

爺爺說,不是。這是治一種罕見之病的藥方,只怕全中國現在連一個這樣的病人也沒有。

我說,到底是什麼病?

爺爺說,吸鴉片。

我說,您這方子有什麼用呢?您哪怕是有個治聾啞的偏方,也比這風光得多。現在治好一個啞巴,都說是路線勝利。

爺爺說,是沒用。可我一輩子,就幹了這麼一件沒用的事,你留著吧,山不轉水轉,也許世風日下,妖霧重來呢。世界上的事,誰說得準?

爺爺說完以後,就飲了他自己配的藥湯。父親和我,都不是學醫的,也不知他喝的是什麼藥。第二天晨起一看,他臉已經涼了。挺寧靜的,沒有什麼痛苦樣。

我把方子拿給我爸看。他說,燒了吧。有什麼用?別人看不懂,還以為是密碼。咱們可說不清。已經夠亂的了,千萬別添亂。

我就在我爺爺去世的當天,把他傳給我的方子,燒了。連灰都倒簸箕裡,挖坑埋上,混勻了沙土,最後還跺了幾十下。

秦炳抹抹太陽穴,雖是冬天,他已汗溼雙鬢。

真燒了?簡方寧問。

是。秦炳答。

也沒留個底子?

沒有。當時哪有這個心眼?生怕毀得不徹底,秦炳說。

你今天來,就是向我們報告這個線索?筒方寧明知對方在賣關於,還是忍不住追問。因為她已感到,這很可能是一個大有前途的方劑。

那時候,自顧尚且不暇,哪裡管得了什麼大煙鬼的事。後來,國家安定了,我們都安居樂業了。有時想起這件事,多少有些後悔。不管怎麼說,是個祖傳的秘方,丟了。

再後來,聽說又有人吸上了大煙。比過去還更新換代了,改名海洛因了。反正換湯不換藥唄。不過咱們也是耳朵這麼一聽,不往心裡去。因為和咱沒關係。

去年,我們家翻蓋房子。多少年的老房子了,再不翻,二級地震都得塌。房基下面,發現一個藥罐,用蠟封得嚴嚴實實。大家這個高興啊,心想裡面不是金元寶,就是千年的老龜。甭管是什麼,都是一筆飛財。沒想到,淨了手,磕了頭,開啟藥罐一看,裡面只有一張紙。

別人都看不明白,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是爺爺臨死前埋下的,他要給他的心血,再留一回見天日的機會……

你敢斷定這一回的藥方,和你親眼見的那一張,是同樣的嗎?簡方寧急如星火地問。

敢。因為那方子,我爺爺第一回給我看時,我不知是什麼意思,看了好幾遍,記憶深刻。事後雖然說不出來,但那格式藥名,再看的時候,就非常熟悉,全想起來了。秦炳言之鑿鑿。

簡方寧點點頭。這符合記憶規律。

再說,那方劑共分七種,每一種裡,都有一味特殊的藥。這味藥的名字,我是至死不會忘的。秦炳詛咒發誓。

爺爺還留下一本自編的醫書,上面寫著:

鴉片,性味苦溫酸澀,辛香走竄,苦味燥烈,善除萬病。

苦溫可助火昇陽,酸澀能滯氣凝血。初吸時,以其辛香開洩氣道,振奮精然長期以往,損精耗液,伐傷氣血,元氣耗竭,執行失度。久食必致正虛邪實,臟腑受癮,全賴煙力以昇陽提氣,津液乾涸,氣血虧虛。皮毛不華,肌肉不潤,筋骨不健,四肢屢弱。一旦停吸,氣,無以升提,血,執行受遏,陰陽兩虛,臟腑俱損,諸病變生而出。

故而涕淚俱下,哈欠連聲,自汗盜汗,瞳孔散大,腹痛腹瀉,面色慘白,全身雞皮,心悸氣怯。終者形脫神敗,待六關俱頭,脈微欲絕,不日即危……

秦炳搖頭晃腦,倒背如流,看來真是下過一番功夫。

簡方寧道,你的故事講得挺好聽。不過,到我這裡來的人,一般都有一個好故事。可是,我們這裡是科研治療機構,我們不憑故事,而要確實的藥物和療效。

秦炳說,這我懂,不見兔子不撒鷹。

簡方寧說,你打算和我們怎麼合作?

秦炳說,買斷。

簡方寧說,我聽不大懂你的意思。醫學上我是內行,買賣上我是外行。

秦炳說,你出一筆錢,我就把方子寫給你,就這麼簡單,方子裝在我的腦子裡。這一回,就是把我的腦漿摳出來晾成幹,我也忘不了啦。

簡方寧說,這不可能。我不是蒲松齡,我不用燒餅買故事。我也不能憑一個故事,就出錢買一紙處方。

秦炳說,我有證據。

簡方寧說,我需要臨床驗證,用病例說話,我方能下決心。

秦炳氣吁吁道,我的這個方子正在報請國家專利,如何能告知你?你不相信我,我還不相信你呢!別人給我的條件比你優惠多了,我都沒答應……

簡方寧說,初次相識,互不信任,也是正常現象。但你所持有的,只是一張待驗證的處方。沒有權威機構認證,它只是一張紙,我這裡是條件很好的戒毒醫院,如果由我驗證了處方確實有效,就奠定了它在中藥戒毒方面的權威地位,這是巨大的醫學信譽,就是以商業的眼光來看,也是一本萬利之事。關於這方面,你自比我內行,就不多說了。

秦炳說,我爺爺說過,傳子不傳女,看來不確。女子也有英豪。院長一席話,令我耳目一新。我確實去過一些戒毒的遊醫處,他們只想看到我的方子,全不給我保障,你說我能信他們嗎?

簡方寧說,秦炳先生,我們的合作也有很多細節,需要推敲。據您剛才所說,藥物的收集和製作,都比較困難,且耗資甚多。您一人如何製藥?是否需要我們協助?

秦炳說,製藥的事,由我自己來辦。只是需要你們預付一部分藥費。也就是說,我拿了你們的錢製藥後,由我提供成藥,你們臨床驗證。

簡方寧說,我給了你錢,若是你不給我藥,我到哪兒找你去呢?

秦炳說,你不先給我錢,我怎麼能配得出藥來?

兩個人,陷入了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爭執之中。

簡方寧說,醫院是國家開的,你只要把藥拿了來,就會按價收購。不會說話不算的。況且我們還要做動物實驗,確有成效,會按質論價。

秦炳說,國家開的醫院,還會計較這幾個小錢?你讓我籌本,一個小百姓,哪裡一下子拿得出許多原料錢?骨頭熬了油也不夠。還請院長設身處地為我想想。

簡方寧嘆息一聲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預付藥費的事,我全力去辦。

秦炳說,院長是個痛快人。我願和你打交道。他說著,從破提兜裡,掏出了幾個藥瓶,說,這是我用自己的錢,配的一點藥。院長可以先給動物試一試。就知道我說的不是假話了。

簡方寧說,這最好。我怕的就是隔山買牛,有實物在手,方便多了。

範青稞說,喔,原來莊羽和支遠,吃的就是這種藥。

蔡冠雄說,正是。那藥先給成癮動物模型服用,效果挺好。簡院長現在用科研基金,購買了秦炳的藥,開始臨床驗證。真像傳說的那般神奇,就是劃時代的進展。

範青稞說,那藥方究竟是什麼成分?

蔡醫生說,哪裡知道?那是人家的命根子,懸重金的。

範青稞說,你們有先進的科學儀器,一化驗,還不昭然若揭?

蔡冠雄說,這您就外行了。中藥不像西藥,它是各種複雜成分的集合體,就像粘糊糊的臘八粥,沒法分析清楚。我們在鍥而不捨地努力,萬一秦炳不肯給方子,也不能半途而廢。我們已經做了大量的臨床工作,讓別人摘了勝利果實,於心不甘。實驗一旦成功,還不從中站起一兩位醫學泰斗?

範青稞說,如果真的能用中藥戒毒,你們就可開辦一家國際性的戒毒醫院,引進各國的癮君子。一造福人類,二為國家賺取外匯,三還可弘揚中國古老的傳統醫學,真是一箭數雕。

蔡醫生說,看不出您還有商業眼光。中藥戒毒現在炙手可熱,很多人趨之若騖,都是被錢燒的。簡院長囑咐一定要保密,要不是她特意交待,我哪會對你和盤托出?僅僅這個故事,還有秦炳這個人,就是一個完整的商業秘密,可以賣出大價錢。要是有國際性的財團,知曉了這件事,順藤摸瓜,插上一槓子,表示願意壟斷這個方劑,秦炳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很可能就把藥方出賣了。中國的崇山峻嶺中,有一種生物就得絕跡,成為中外癮君子的救命符。

範青稞說,那到底是一種什麼生物?

蔡醫生說,經過化驗,我們已經初步掌握。但你這樣問個不停,我都懷疑你是否是經濟間諜?

範青稞一笑,按照她對蔡醫生的理解,這一類的問題,都是不必答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