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簡院長要我同你談中藥戒毒,不知怎麼談比較合適?你要是以一個病人的身份,三言兩語就行,要是您以一個國際性學術會議參加者身份出現,只怕幾天都說不完。

蔡冠雄醫生坐在辦公桌前,面對範青稞,很矜持地說。他判斷不出面前這個相貌平凡的女人是何身份,甚至也不想去判斷,只是執行院長的特殊醫囑。辦公室裡很熱,他索性脫了白衣,露出深藍色的毛衣,上面織著很複雜的花樣,領子的圖案也很獨特,好像一條巨大的藍披肩,看得出有一個女孩子,潑墨般地在毛線裡傾注了心血。

範青稞一笑,說,院長既然把我託付給你,你就要負責任啊。我不是一個你三言兩語就能打發得了的病人,也不是醫學權威,介於二者之間。別把我想得太無能,也許我會挑出你的破綻。

小夥子不服氣地說,那麼,好吧。我們來試一試。如果你聽不懂了,就告訴我。我將盡量深入淺出。

範青稞道,不客氣,你儘可以深入深出。

蔡冠雄說,行。

像柳樹綻出的絮花一股蓬勃和舒展的蔡醫生,第一句話,就差點把範青稞嚇個跟頭。

我從來就沒有把病人當成人,當然也包括您。不過是些容器,裝著海洛因或是嗎啡鴉片的玻璃瓶。是那種長頸大肚子的古典瓶子,不是現代才興起來的那種像女人裙子一樣的可口可樂瓶子。你們是透明的,透過各項指標,我可以清楚地觀察你們,不單是外表,主要是內臟。人們常常把外表和內部等同起來。比如兩個老朋友見面,經常會說,你一點都沒有變。不一定是客套話,可能在他的眼裡,對方就是沒變。醫生的瞳孔裡,沒有變化的人不存在,上午的人和下午的人,絕對不一樣,一些不同的激素和化學成分活躍在體內,你敢說睡覺的你和清醒的你,是一樣的嗎?

當然,我,不一樣。範青稞乖乖回答。

說完以後,她馬上後悔,發現原不必回答。不停地反問,只是蔡冠雄的習慣。當他甩出問號時,臉上露出和年輕肌膚不相容的權威神色。他讀書時,一定受業於一位酷愛反問的導師,他原湯原味地複製過來了。

人的生命變化多端,跟蹤這種變化,冷修地觀察一個生命的誕生與毀滅,詳細地記錄這一過程,你會在其中感到莫大的興趣。你將透徹地洞察自身,推而廣之,理解整個社會。所以我認為,將來的國家領導人,最好有當醫生的經歷。能治好一個病人的人,也有希望治理好一個國家。

好了。關於中藥戒毒,你懂得多少?蔡醫生突然發覺自己離題太遠,馬上剎車,進入正題。

基本上一竅不通。範青稞做出很傻的樣子。

她早就發現,當你對一個事物一知半解的時候,裝傻是一個很好的策略。它可以掩蓋你的無知,使你顯出近乎可憐可愛的謙虛。對方沒有顧忌,在興之所至事無鉅細的介紹中,你會把以前對於這一問題支離破碎的瞭解,在不知不覺中補得天衣無縫。你的知識就像老太太的一床舊棉絮,千瘡百孔,現在有人捧來了一堆新棉花,只要你有耐心,他就會不厭其煩地替你把網套上所有透亮的窟窿,填得風雨不透。

何樂不為?

那我們就從頭講了?蔡醫生一歪腦袋,一撮頭髮落下來,軟軟地耷在眉弓。他用手指梢一捋,頭髮乖巧地彈上了頭頂。真可惜,這一動作徹底地出賣了他的老練。

中藥戒毒的老祖宗,是林則徐。但是按今天的觀點看,他也著實孤陋寡聞。蔡醫生的開場白,又是頗為嚇人…

範青稞鎮靜地聽著,不顯出大驚小怪的模樣。雖然這話令她耳目一新。

林則徐曾對別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林則徐在永嘉縣時,聽說一個叫張元龍的人是老煙鬼,就著衙役把他抓來,要狠狠地處罰他。來人哪,凡買食鴉片者,杖一百,枷號兩個月!張元龍,你還必得如實指出販賣之人,我將他速速查拿治罪,流2000裡邊地充軍!

林則徐的號令擲地有聲,威風凜凜,聞者無不駭然。沒想到那張元龍並不懼怕,一邊磕頭如搗蒜,一邊連連辯解說,清官大老爺,您要杖小人,枷小人,縱有一萬條理由,小人不敢有半點怨言。只是若為大煙打我,小人著實是冤枉。我以前染過那玩藝是不假,但早已不沾了。那東西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林則徐是堅定的戒菸派,聽人說到鴉片的害處正中下懷,馬上回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如實招來,若有半句謊言,責罰之外,再加施以「墨刑」,在你面部刺字,羞惡其心,仗你永無面目見人,憚而悔禍,肅絕煙患。

張元龍說,大人英明,小人不敢說謊。確是絕了鴉片這害人的東西,已經整整三年了。

眾人聽得稀奇,阿英蓉流毒天下,比斷腸草迷魂湯的毒性還大,從來只見成癮者執迷不悟,富者蕩盡家資,貧者淪為娼盜,這一個人怎麼就清清爽爽寧寧靜靜地絕了這禍患,萬里無一,真真不可思議!

大家都想聽個端詳,不料林則徐淡然一笑說,來人啊,將張元龍送與公所,施以「熬法」,以驗真偽。

張元龍一聽,渾身篩糠也似地抖起來,心想自己也算走南闖北之人,只是這」熬法」一刑,聞所未聞,不知怎樣嚴刑峻烈?一個「熬」字,驚煞人也,或許同酷吏的「請君入甕」法相似,都是將人作食物一般的烹煮也說不得……頓時癱軟如泥,二便失禁。

下人來提他,見地上穢不可聞,便說,可見你剛才所道戒菸云云,均是假的了,大老爺只一句話,未及用「熬」,你已原形畢露。

張元龍呻吟說,髒了公公的手,小的罪該萬死。但那煙毒委實是戒了的。就是將小的熬成肉醬,骨頭裡也再無半點鴉片渣滓。蒼天在上,明鏡高懸,小人實在是冤枉啊!

衙役笑起來說,你當是怎樣用「熬」?

張元龍戰戰兢兢說,必得用火用缽用釜用油……方為熬……

衙役撇嘴道,聽你報的這一應用具,倒像個開飯館的,想得恁周全!快快隨我來。

張元龍被帶到公所,押人一間廣室,裡面彙集了囚困之人,並不虐待,每人一凳,相距尺許,如舉子會考時的坐號,只是不得交頭接耳,更不許擅自離開…從早到晚,大眼賊似的目目相對,每餐有人送飯,雖說不豐盛,也還過得去。就這樣一時復一時,一日復一日,只是靜坐,並不問供。張元龍初起驚慌,見無生命之虞,漸漸心安。未及一個時辰,身旁之人就大汗淋漓,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兩眼翻臼,四肢蠢動……張元龍是過來之人,知這是大煙癮犯了,忙招呼救人……這廂一波未平,那廂又咚地倒了一個,好似瘟疫一般,頃刻間跌倒半邊…衙役也不吃驚,想是見得慣了,順著門一個個拖了出去,自作安頓。張元龍這才明白,所謂的「熬法」。熬的是時辰。

數日之後,林則徐問,那日大叫冤枉的張元龍,是否審問具結?

下人答,不曾。那張元龍還在公所「熬」著。

林則徐道,熬了這多天,怎麼還在熬?

下人答,因為尚不曾熬出結果來。

林則徐正色道,不曾有結果,便是正果。看來他那天所言不差,真是徹底地禁絕了煙毒。讓他細細道來。

這一番再見,情形比上次不同。

林則徐心中暗喜,但臉上作出不信的神色說,世人雖知鴉片之禍,甚於鳩毒。但凡染上者,第一口吸入時,覺得像蘭花桂香般馥郁。第二口吸入時,好像美酒佳釀般沁人心脾。待到第三口第四口吸人時,已是昏昏然大得滿足,夢見自己白日里化作蝴蝶,翩翩起舞。自以為是增氣補智延年益壽的玉液瓊漿,其實早把他的肝腸腎肺的精血,煎熬一盡。待到邪氣侵入包裹心臟的膏盲之間,人世間已經沒有任何藥石可醫。眼見得一個好端端的人,就成了藍面鬼魂,命斷黃泉。鴉片之毒,甚於洪水猛獸。國人嗜此,一喪威儀;二失行檢;三擲光陰;四廢事業;五耗精血;六蕩家資;七虧國課;八犯王章;九毒子孫;十……好了好了,不與你細說了。多少年來,我力主戒毒,但朝野上下,嗜毒如命。我只見無數死到臨頭還無有絲毫悔悟之心的癮君子,難得見你這樣一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的浪子金不換。速速報來,你是怎樣迷途知返,自拔於鴉片的滔天毒禍之中?好以你這個聰明人為鑑,傳佈天下,以警世人。

張元龍連連叩頭道,回稟大人,小人實在算不得是聰明人。不過是三年前,為辦理貨物,乘海船到達了蘇祿國。

蘇祿國就是今天的菲律賓那地方。蔡醫生解釋。

範青稞點點頭,示意知曉。

蔡醫生繼續講下去。張元龍說,我自打在蘇祿國,親見那裡的人,是如何種植鴉片的,一睹之下,便再不敢吸入鴉片煙氣一絲一毫。

林則徐說,那你就如實道來,蘇祿國人是怎樣種這毒物的。我雖力主嚴禁鴉片,但只知它生於罌粟,荼毒甚廣,還真不知它本質何去何來,究竟怎樣一個根底?今天倒要聽你說個分明。

張元龍說那蘇祿國的人,國俗裸葬,死者渾身上下,一根布絲都不掛。這樣節省地方,一畝大的土地,層層疊疊骨骨交錯,可以埋下上百個家族的人。一代代傳下去,幾百年之後,土地被骨髓浸得肥沃無比。

罌粟就在這種墓地繁衍而出。播種的時候,先在地上挖一個深約數丈的大坑,把坑底夯得堅硬無比,四周也砸得銅牆鐵壁一般。再把掘出來的土,用石杆搗得極細,再用絲篩細細濾過,放在太陽底下,曬得煙塵一般乾燥細膩。這時,在大坑中鋪上一層上等的石灰,再撒上一層灰土,然後鋪上一層罌粟花瓣為種子,再加上一道糯米粥。上面再敷以蘆葦蓆子,席子上面再蓋氈,氈子上面再壓以木板,木板上再鎮以重石……這樣自春到夏,自夏到秋,罌粟花就算是長成了。它吸了數百年間的陳人膏血,以人的精神魂魄凝聚而成,所以價錢比金子還要昂貴。我是自打看到罌粟花的本來面目以後,便發誓死也不沾染它了……

林則徐聽完了這段關於罌粟的栽培史,很難說他是信還是不信,但他在很多場合,無數次地給人講過這段故事。以他的見多識廣,博學多聞,該是不相信這種海外奇譚的。也許是他戒菸心切,覺得對於無妄校厚,與其苦口婆心地講道理還無人警醒,不妨把這樣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講給大家聽,能嚇住幾個是幾個。在這方面,我看林則徐是一個實用主義者,只要動機和效果都是好的,手段也就不在乎了。

我是在蒐集古代戒菸偏方的時候,看到這段往事。林則徐是一員銷煙的驍將,但他的戒菸方,實在不敢恭維。他先是發明了忌暖丸,補正丸,四物飲,瓜汁飲……藥放不顯,後來又以「十全大補湯」為主,加上鴉片煙灰戒菸。這實際上是一種漸緩漸撤的姑息保守治療法。林則徐寫道:「本湯癮發時服之。初甚委頓,漸服漸愈。兩月後復初。書其方,以告天下之能悔者。」

以低含量的鴉片替代高含量的鴉片,需要服藥者高度的配合。稍有不慎,戒毒者就以這種湯,代替了鴉片煙。只不過每日的需要量,更大而已,成了「湯癮」。

後來,可能林則徐也發現了這方子的侷限,又請教了著名的老中醫,研製出了一種有18味藥的新型戒毒方劑。他上書朝廷,力薦推行此藥,命名為「林18」。

我們用現代的科學手段,分析驗證了「林18」,證明它確有清熱解毒、滋補強身、扶正法邪、調理陰陽的種種功效。但它的成分裡,依舊含有鴉片。只不過比那種改良的十全大補湯,量要少一點。

林則徐銷了一輩子的煙,但在他所研製的戒菸方劑裡,始終含有鴉片。這是他的悲劇,一個繞不出的怪圈。他只會用逐漸減量的辦怯戒毒,用另一種含有鴉片的藥劑,來解除對鴉片的依賴。殊不知,量少了,不管用,量多了,又形成新的依賴。

過了100年,事情也沒好到哪裡去,舊中國20世紀30年代,禁菸委員會假裝病人,在南京市場買了15種戒菸藥品,送到內政部衛生署做了個化驗,你猜怎麼著?

沈若魚不理蔡冠雄,安安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嗨,結果是金雞牌濟生堂衛生藥露,飛雷牌蔡制自由戒菸平安藥水,美商三德洋行威利糖,以及各種戒菸丸、生命丸、益氣丸統共12種戒菸藥內,都含有可卡因、鴉片、嗎啡等毒品。以毒戒毒,藥品即是毒品,方死方生,何日才能根絕毒患!

蔡冠雄長嘆氣。

年輕人的憂鬱畢竟短暫,很快他就轉了話題。

罌粟其實是一種很美麗的花。不能因為它含有某種生物鹼,人類濫用,就肆意醜化它。這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

罌粟絕不是長在死人骨頭上的,而是像嬰兒一樣挑剔柔弱的植物。它活得挺嬌貴,陽光要充足,空氣要流通,周圍不得有雜草,還得活水滋潤……像張元龍說的那種法子,罌粟絕對成活不了,只能鑄出建築材料。

我看見過罌粟花。莖是灰綠色的,有一種陰暗的強韌。花朵碩大,朝天收攏,每一朵都像承接天露的玉碗。它還有一個悽美的名字,名叫虞美人。

虞美人謝了以後,留下一個青青的葫蘆似的果實。大的像拳頭,小的也如雞蛋一般。這時候,就可以開始收穫有毒的汁液,這種活兒,通常需要兩個有經驗的種植農合作。

一個人在前面,左手託著煙葫蘆,右手持刀。輕輕用手在果殼上劃出刀痕,好像尖銳的指甲刮傷皮膚。片刻之後,罌粟的漿液就從傷口沁出,剛滴出來的時候,像蒲公英的汁,是乳白色的。見到陽光,就緩緩地變作粉紅,緋紅,醬紅……直至血痂般的深紫色。

這時,後面的種植農相隨而上,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扶住煙葫蘆。右手的中指沿著凝因為半固體的煙漿一抹,把它收集進隨身攜帶的容器。

從割第一刀開始,在收穫的季節,每顆罌粟的果實,在早晚之間,要被切割兩刀。大約15天之後,青葫蘆已經遍體鱗傷,內裡的漿液榨取一干,所有的血液都已淌盡。表皮皺縮,枯黃幹朽,像魔鬼遺棄的襯衣。

作為罌粟的生命,到這裡已告一段落。

作為海洛因的旅途,現在才剛剛開始。

在產地收穫的罌粟,10公斤只能賣到350美金。可是用它作原料,可以提煉成1公斤多一點的海洛因。運到美國芝加哥的黑市,可以賣到100萬美金的天價!這是多麼高昂的利潤!所以毒品交易是當今世界上,比販賣軍火和人口更險惡更瘋狂的買賣。所有捲入其中的人,都被慾望指使著,義無反顧地捲入血雨腥風。

喔,我們不說它了。這些好像同國際刑警組織的關係更密切。我們還是來說我們的本行,醫學和戒毒。

罌粟是一種植物。這一點常常被人們所忽視,好像它是上帝專門為了懲罰人類,才栽在人們家門口的。我堅信,在遠古時代,人類的祖先,一定是由最不安分的猴子變成的。它們好奇的舌頭遍嘗野草,其中必然包括罌粟。

在西元前3000年的記載中,就有用罌粟治病的記錄。那時的人,憑著樸素的感情,一定喜歡這種外形美麗內力深厚的藥品。在西元前5世紀的記錄中,古老的阿拉伯人,就把罌粟籽磨成粉,鋪在焦熱的岩石上,讓撒哈拉的烈日,將罌粟烤出嫋嫋青煙。他們圍成一個圓弧,追趕著煙霧,吸食這種讓人身心歡暢無比的氣體。

上個世紀,一位上了歲數的毒物學家,打算親身試一試古柯鹼的效力。你知道他有多大歲數了嗎?

蔡醫生問。但他並不需要回答,接著講下去。

他叫羅伯特·克里斯蒂,那時已經整整78歲了。按說這是一個頤養天年百病纏命的年紀。但是老人家咀嚼了古柯葉,突然迴歸少年,開始精神抖擻。他毫無倦意地行走了15英里,在9個小時內,未進一滴水,一粒米,全無飢渴之意。

真的,我雖然是一個戒毒醫生,由我來說這種話,似乎非常不宜,我仍然認為,罌粟和它的家族——自然界形形色色的具有麻醉和鎮痛效果的植物,是上帝溫存地贈予人類的禮物。

假如人類一直停留在前工業社會,這禮物還是相當惹人喜愛。

你想想啊,一個頭上纏著白中,悠閒地騎著駱駝,在沙漠中行進的孤獨的旅行者,在一片海市蜃樓的黃沙中,吸一口具有麻醉意味的鴉片,伴以想入非非的欣快,是不是一幅很富有詩意的畫面?

粗製鴉片的有毒含量,並不是很高。它的產量也很有限,加之交通不發達,鴉片在很長時間內,並不對人類構成烈火般的威脅。甚至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歐洲特別是德國的藝術家和詩人,還以用鴉片和可卡因激發創作靈感為時髦……不說外國,就說中國,史稱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蘇轍,還有一首《種罌粟》的詩,他是這樣寫的:「罌粟可儲,實比秋谷。研做牛乳,烹為佛粥……」

範青稞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是否很喜歡寫詩?

蔡醫生顯出很驚訝的樣子,說,你怎麼知道?我已經好多年不寫詩了,身上還留著詩的影子?難道詩就像脊髓灰質炎的病毒,能夠引起人的小兒麻痺症,長大以後,不論怎樣矯正,你總有一條腿肢著,要被人看出破綻?

範青稞說,猜的。

他好像很慚愧,但掩藏不住的得意從年輕的臉上溢位,很願意被人看出與詩有緣,說,我寫過這樣一首詩,自己比較滿意。你要不要聽一聽?

範青稞很感興趣地說,是和戒毒有關嗎?

蔡醫生掃興地說,無關。噢,你看到接診室的那副長聯,是我寫的,宣傳品而已。自從我幹上戒毒以後,就一句詩也寫不出來了。這是以前詩的化石。

範青稞覺得小夥子很可愛,趕緊說,不管是什麼內容,我都很想聽一聽。

蔡醫生說,好吧。我念給你聽,有的字要是聽不清,比如同音異義什麼的,你可以問,我給你解釋。

範青稞頻頻點頭。

蔡醫生站了起來。一個活脫脫的大學生,從他漿得很硬的襯衣輪廓裡,遊走出來。

千年的河流

被覆羽狀的思念

人在尋覓中脫落

佛的綠色

淡的風

歲月誘惑了一種收縮

魂編織了草帽

熱的夢幻

在滴雨的屋簷

怎麼樣?蔡醫生很熱切地問。

範青稞斟酌著說,蔡醫生我問你一句話,要是說錯了,您別在意。

蔡醫生寬宏大量地說,你儘管講。你是病人,我是醫生。無論你說什麼,我都從工作出發理解。

範青稞說,你這首詩,不是在嚼了古柯葉的狀態下寫出來的吧?

蔡醫生大笑起來說,那您真是過獎了。我身為戒毒醫生,是不敢以身試毒的。我很佩服那位78歲的毒物學家,但我沒有他那樣的勇氣。不過,也許正是因為他已經78歲了,悟透人生,最後做一把遊戲。如果我78歲了,也可能做出驚世駭俗的舉動。

範青稞說,這詩挺好的,因為我聽不懂。我對所有我不懂的東西,首先報以敬畏之心。

蔡醫生有些掃興地說,好吧,我們不說詩了,再來說那乏味的毒品吧。剛才我們說到蘇轍的詩……

蔡冠雄此刻顯露出嚴謹的科學家本色,迅速接上剛才的停頓,像截斷的兩段鐵絲焊接在一起,沒有絲毫記憶的間隔。

「罌粟可儲,實比秋谷。研作牛乳,烹為佛粥。老人氣衰,調肺養胃………之然,它作為詩,沒有什麼大的意境。但它說明了當時舉國上下,是把鴉片作為補品服用的,好像現代人服用的人參鹿茸和中華鱉精。中國的鴉片是自唐朝起,從阿拉伯輸入,然後中原開始種植罌粟。到了宋朝,正式進入醫書,註明可治療嘔吐、行痢、腹痛等雜症。

鴉片既然成了藥物,自明朝以來,就當做藥材進口上稅。只是那稅額極低。明萬曆十七年,也就是西元1589年,在中央政府所定的《陸餉貨物稅則例》中,鴉片每10斤,稅銀僅2錢。

到了清康熙二十七年,也就是西元1688年,定鴉片百斤,徵稅銀3兩,歷雍正、乾隆兩朝不改。朝廷可謂寬宏大量,網開一面。

到了清末,我們終於爆發了一場以鴉片命名的戰爭,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以一種藥物引發的如此規模宏大的戰爭。假如沒有鴉片,中國的近代史,絕不是現在的樣子……蔡醫生談得興起,旁徵博引。

蔡醫生,我上學時,歷史成績不錯。你還是講醫學吧。雖然頗不禮貌,範青稞還是打斷了蔡醫生的話。

對對,歷史就像一卷劣質的衛生紙,粗糙而有破洞。它不能接受事後的推敲。我們來談現在。人對於能便其人格興奮的危險物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追求。我認為這並不是人的邪惡,而是人的天性所決定。

有無數種戒毒的方案,一些不負責任的宣傳,常常吹噓某幾種藥物或是某個驗方,可以在多少天內使人斷癮,作為一名藥理學的博士,我認為這全部是天方夜譚,藥物已進入人體的各個系統。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去如抽絲,毒品撤退的步子,比三寸金蓮還要緩慢。各種各樣的方劑,至多隻能達到早期脫毒,而不是徹底斷癮。

沒有一勞永逸。沒有特效藥,戒斷是痛苦的,戒斷以後漫長的鞏固,更是一道無解的題。無數的病人在這個過程中復吸,加強毅力鍛鍊和隨訪,也完全無濟於事。這真是人類有史以來,碰到的最頑固的疾病。

戒了吸,吸了戒。再戒再吸……迴圈往復,以至無窮。當然,在現實中,這個無窮很快就會到來,如果不是確實戒毒,等待吸毒者的只能是死路一條。香港一名吸毒者,居然戒了60多次毒,不知是否可以進吉尼斯世界紀錄?

美國現在無限期地使用美沙酮維持療法,它的基本理論是以美沙酮這種麻醉性鎮痛劑,作為嗎啡的代用品,短期脫癮後長期使用。

在美國50萬吸食海洛因的人群中,已經有11萬多人,在40個州的750所治療中心,每日按時服藥接受治療。這是一種合法的吸毒替代治療。應用這種療法,每人每年耗資約4000美元。

且不說其它的裝置和人員我們是否能夠配備,單是這筆錢,我們掏得起嗎?中醫藥是一個寶庫。可惜老祖宗沒有現成的方子,讓我們抄下來用。沙裡淘金的「林18」之類,又被證明效果不佳。

我被分配搞中藥戒毒,真是倒霉的事。很可能一事無成,在科學上往往有這樣的情況。你終其畢生的精力,只證明了那是死路一條。當然對於後來者,它是有價值的,他們會說,以前有一個悲慘的傢伙,幹了一輩子,結果什麼也沒搞出來。這條路不通,我們千萬不要走。但你呢?你什麼也沒有,你用一生,證明了一個錯誤。牛頓說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連巨人的腳面都沒踩著,你是一隻螞蟻。

我不願作螞蟻,也不願作巨人,我要作巨人肩膀上的那個人。就是這樣。

吉凶難卜。朦朧中,我看到希望在遠處閃爍。中國繁衍了世界上最龐大的人口,我以為,中醫藥起了巨大的作用。罌粟是一種植物,自然界是一個鏈。任何生物都是有它的天敵的,不可孤零零稱霸於地球。罌粟的天敵是什麼呢?

自從我搞中藥戒毒以來,收集到了無數民間的驗方偏方。有的臨床一試。效果還真是不錯。但是拿去一化驗,它們都含有罌粟。我們又陷入了當年林則徐的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