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趕快離開我。吸毒這件事,夫妻同吸的,十里有九。你偷雞不成蝕把米,到時候咱倆一塊吸,就真是並肩下地獄了。
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我知道你已經戒了,我知道這是你在考驗我。我喜歡你直率坦蕩的性格,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吸引住了。你甭嚇唬我。無論你把自己說得怎樣壞,我都要娶你。
我看著他痴情的樣子,說,你這是熬米湯當洗髮香波,糊塗到頂了。快閉嘴!再求下去,我意志一薄弱,立場不穩,就會答應了你的請求。我畢竟也是個懷春女子,你也是個英俊小生。人的毅力是有限的,別人有的弱點我都有,別人沒有的我也有。落水鬼還想拉上個墊背的,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嘛!再說,你的錢,也很吸引我。因為吸毒,我的資產入不敷出,大面上還撐著,但實力已很弱了。咱們倆要是成了一家,我會把你的錢,都燒光的。到那時候,你後悔就晚了!聽我的話,快離開我,走吧。現在還來得及。如果你再不走,我就會答應你,勾引你,再不說這種誠實的話,我會叫你迷住我,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快走!
我拼命推他。
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可他就是不信,我不明白,在生意場上那樣英明果斷的男人,怎麼在男女之事上,這麼糊塗?他淚流滿面地對我說,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離開我。今生今世,他只愛我一個人。
我對英姊說起他。英姊說,難得有這麼真心的男子,我看你就答應了他吧,吸毒的人,不是我嚇你,一般的壽數,從開始吸那天算起,最多不過八年,人就完了。再過些時間,你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趁現在還好,不妨嫁了他,還可享受一下男人。
我指著英姊的鼻子說,好你個壞女人!你怕我的錢吸完了,沒法再買你的粉了,就讓我拖上一個人,又有許多錢,流到你的腰包裡。
英姊說,你不要不識奸人心。我這是為你著想。你既是這麼為那副總著想,我教你一法。你到了毒癮快發作的時間,不要吸毒,特地約了他來,讓他再看你一次大發作的樣子,到那時,他就迷途知返了。若何?
我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就像是西湖邊的白蛇,要讓許仙死了心,必得喝一次雄黃酒,顯一次真身給他看。這是救他的最後一招了。
我沒做。
善良都用完了,就像胭脂口紅會用完一樣,只剩下一個空殼,我的心堅硬如鐵。我想,這也許是我在地獄臺階上最後的緣分吧。為什麼不抓住他?
我們結婚了。
我幾乎沒有給他快樂。他很快就知道了,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沒有騙他。我把殘酷的事實像蛋糕一樣擺在他面前,自己不負一點責任,欣賞著他的驚愕,惡意地看著他對我揮金如土買毒品表示驚訝,在他面前炫耀我的吸毒技巧……
他呆呆地看著我,我說,看什麼呀,也不是沒看過。
他說,我要把你救出來。
我說,你後悔了吧?
他說,我不後悔。你真的是這樣,就更得我救你了。因為我依然愛你。
為了他的這句話,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算戒毒。人家說這家醫院是全國最好的戒毒醫院,我就特地飛了來,住了院。那一次,用的是西藥戒毒,效果還可以。一個月後,我出院了,醫生對我說,半年以內,身體各部分的機能還在恢復之中,毒品造成的影響,遠比人們想象的要大。要我務必擺脫原有的生活環境,到新的地方去,開始新生活。
我就在我父母身邊待著。真的,沒有了英姊,沒有了燈紅酒綠的歌廳,在我從小熟悉現在陌生的環境裡,人有一種回到嬰兒的感覺。我每天就是做些輕微的運動,餘下的時間就看看雜誌和文學作品。它們不能吸引我,但能幫助我打發時間。副總幾乎一天一個電話,前來問候。我家剛開始嫌他離過婚,現在看我都這個樣子了,他忠心耿耿,也就認了他。
時間過得很快,一切都好,但我感到我是一個多餘的人。我也得開始乾點事,不能老是這樣遊手好閒。
我的身邊並不缺乏男人。戒毒之後,有一段時間,我老睡不著覺,有時抱著被子到天明。醫院給了我催眠的「鋼絲針」,這個名字很好笑,是不是?它有一個很正規很科學的名字,但病友都這麼叫它。它挺靈,打了就能睡著。每晚我到附近一家小醫院去打針,有一位年輕的醫生看上了我。
他很英俊,也很靦腆,像香港言情片裡的奶油小生。他對我說,打了這針以後,你還要走著回家,才能睡覺,我不放心你。以後,我利用下班時間,到你家給你打針吧。
我說,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要小心。
他說,小心什麼?
我說,小心愛上我啊。我看你已經到了懸崖邊緣。我得的是什麼病,你知道嗎?
他說,我是醫生,你別低估了我。我知道你得的不是病,是吸毒。
我說,啊,你挺明白。原諒我小看了你。那你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他說,愛是沒有罪的。
我說,話在平日可以那麼說,但那是愛一個無罪的女人。我是個邪惡的女人,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愛一個有罪的女人是有罪的。
他說,吸毒不是罪過,是一種錯誤。
我說,你說這個話,我愛聽。但你不要繼續說下去,那樣我會失去對你的抵抗。我看你沒有什麼力量抵抗我,事情就有些麻煩。
他說,我不怕麻煩。你給我的所有麻煩,都是我的幸福。
面對這樣的男人,你除了在心裡嘲笑他的愚蠢之外,還有什麼辦法?況且我是一個虛榮的女人。我在這種失魂落魄面黃肌瘦名譽掃地的情況下,依然對一個正派的男人有足夠的吸引力,不瞞你說大姐,我挺驕傲。吸毒的人,一旦成癮,內心就有了深刻的自卑。當然我不很相信他的話,心想他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所以我一邊拒絕,一邊勾引他。好比你知道了一道題的答案,它到底對不對,你沒有把握,就得來驗算。我發現對男人,特別是好男人,拒絕就是最好的勾引。他果然鬼魂附體,每天都到我家來,趕也趕不走。
終於,在一次打針以後,我們睡在了一張床上。我發現他還是一個童男子,才知道複查成功,確認他是愛我的。我很好笑,覺得自己吃了虧。我需要一個成熟的男人來滿足我,而不想給一個青檸檬當性啟蒙老師。
我說,你不合格。
他還沒有從初次的驚喜中完全清醒過來,喃喃地說,我會越來越棒的。
我說,咱倆說的不是一回事。你對我沒有用。養活我這樣一個女人,是需要很多錢的。沒有錢,就沒有我。你是一個沒背的沙發,不能依靠。
他說,我會去掙。
我說,來不及了。等你掙到足夠的錢,我早已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了。聽我的話,馬上去找一個安分守己的姑娘,過一份平平淡淡樸樸素素的生活。
我看到他的嘴角有似有似無的微笑,我說,你是在笑我嗎?你是覺得我這樣的女人,沒有資格來教導你嗎?你錯了,那些一輩子方正規矩的人,沒有深刻的體驗,才沒資格來指導別人的人生呢。他們憑的是想象,我是肺腑之言。
他說,我沉浸在幸福裡。明天我會準時來給你打針。
我說,今天是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有這一回,就足夠了。你完成了你的征服欲,一個小男人,總是要征服一個他覺得神奇的女人,才最後長大。我也合算,有了這一回,我知道迄今為止,我還被正派的男人所著重。咱們都不虧,已交割清楚,再沒什麼關係了。你走吧。
他悲痛欲絕地說,想不到,你這樣心狠。
我說,這是我對你真情的回報,以後你就會慢慢明白,只要你再不被我這樣的女人迷惑,就能安享天年。到了七老八十的時候,也許會曬著太陽對你的夫人說,幸好我及早識破了那個壞女人,才有機會認識了你,才有了今天……
那個像下雨時打出的水泡一樣清新的男人,捂著耳朵說,太可怕了,我不要聽你說這些話!
我大笑起來,說,那就請你永遠離開!
你也許會覺得我是一個放浪的女人。其實我是用這種方法,證明我的愛。人經常不知道自己是否愛一個人,愛的程度。你找別人一試,就知道了自己的心。我知道我並不愛那個醫生,明白我離不開副總。
我回去了。這是我第一回沒在行李裡夾帶毒品,清爽地上飛機。
副總到機場來接我。他說,你臉色紅潤了,胖了。真好。
我說,真要這樣下去,過不了多長時間,也許就要減肥了。
副總說,那太好了,我會給你把市面上所有的減肥藥都買來。
我們說著話,回到了自己的家。我是在毒癮極大的時候,離開這個家的。現在一回來,一看到吸毒時的那把椅子,一呼吸到熟悉的空氣,全身的細胞都激動了。恰好茶几上有一塊白箭口香糖。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立刻化成了汽油,燃成一片火海。一種強大的慾望像黑色的毯子,裹著我橫飛空中。
白箭口香糖是薄荷味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包糖的錫紙,有最好的導熱和抗燃性。我吸白粉時,只用這個牌子的錫紙。這一塊小小的口香糟,把我的心癮勾起來了,我迫不及待地推開要和我親熱的副總,對他說,我很累,讓我獨自休息一會兒,好嗎?
他一點也沒發覺危險像狼群一樣迫近,很體諒地鬆開我,說,那好吧。我去給你熱飯。
他剛一齣門,我就像美洲豹一般敏捷地開始搜尋毒品。呼英姊肯定來不及,況且副總要是發現了她,一定會打出門去。我記得在副總手裡是有一份救急毒品的,因為他看到過我的大發作,怕一時找不到東西,要了我的命。他一直嚴密保管著,怕我偷了去。但家是我的,畢竟是女主人,沒費多少事,就找到了海洛因。
我馬上撕開白箭,把柔軟的膠質糖塊扔在地上,把粉撤在平整的錫箔上,點燃火柴,均勻地加熱。一縷煙氣嫋嫋升起,我飢渴萬分地用小管追著那煙氣,拼命吸人肺內……一個虛無飄渺的神仙世界,閃現出來。戒毒的確是有作用的,它使我久已喪失的快樂,翩翩來臨。
就在這時,嘭的一聲,門開了。副總端著餐盤走進來。他愣了一秒鐘,好像被眼前的情形嚇呆了。但馬上醒過來,甩了盤子,猛撲過來,瘋了一般扼住我的手腕,劈頭蓋臉給了我幾巴掌,大罵說,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我苦口婆心地勸你,一往情深等你到今天,沒想到你是一個大騙子,一個毫無廉恥的蠢貨!你對得起你的父母,你對得起我嗎?!你…
我撫摸著臉,微笑著對他說,你罵得好,你這麼一罵,我就更佩服你了。你打我,很舒服,像是撫摸。很久沒人這麼誠心誠意地撫摸我了。我對不起你,你到今天才明白,這不是我的過錯,是你糊塗。你狠狠打我吧,打死最好。自殺是需要勇氣的,我是個膽小鬼,下不了決心,被你打死,很好。你使勁打吧,別心疼。你沒吸過白粉,不知它的效力,你現在怎麼打我都不疼,只覺得從骨頭縫裡舒服……
他痴痴呆呆地看著我,說,白粉就真有這麼大的力量嗎?你都戒了大半年了,可在10分鐘內就崩潰了……
我說,你沒吸過這玩藝,不知道它的妙處。跟你說不明白。
他突然一跺腳,抓過來另一包白粉,瘋狂地大叫道,我也吸!既然我不能救你出地獄,我就同你一道下油鍋!我就不信,天下有比一個人的意志更頑強的東西!我吸給你看,我再戒給你看。我要拉著你,一道從深淵爬出來,要不就一齊毀滅!
他果真開始吸毒,當然技術很不熟練……
我看著他。要是我在清醒的狀態,我擠死也會攔下他的,但當時我充滿了虛妄,我感到一種深深的解脫。今後,我跟這個男人就是平等的了,我再也不必自卑了。有人同我一道掙扎.有一種恐懼中的幸福。
副總最大的失誤,是他高估了我對他的愛,高估了他自己的意志。
在他和毒品之間,我更愛毒品。
在意志和毒品之間,更強的是毒品。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在我的面前,癱瘓成泥,我毫無自責,因為我從來沒有逼迫過他。一切都是自願。副總也成了癮君子。但他比較有節制,沒有像我似的,不可收拾。癮上來的時候,他可強忍過去。當然也很難受,躺在那裡,一言不發,好像重感冒的高燒病人。我們的感情反倒更好了,毒品使我們有了更多的共同語言。
我有時說,就這樣,也很好。我們就作這樣一對毒鴛鴦,到了沒錢買毒品的時候,我們一定要用最後的力氣,自己去死。
可是他不幹。說我們還年輕,為什麼不再試試戒毒呢?
於是我們雙雙北上……
範青稞聽到這兒,恍然大悟道,原來副總就是支遠啊。
莊羽說,是啊。不過支遠不是他的真名,那張身份證是他買的。我在這裡可以喊他,甚至覺得這個名字挺順嘴挺藝術的。可我說他以前時,沒法這樣叫。我寧可稱呼他副總,好長時間內,我的確是這樣稱呼他的。
範青稞衷心地說,但願這回中藥戒毒,有起死回生的效力。
莊羽說,怕未必。這樣那樣的藥,吹得多了。真有用的,少。也許應該讓一個最高明的戒毒醫生,也吸上毒,他才會全心全意地找個好辦法出來。
範青稞說,人自然都巴著有好藥。但你這樣想,也忒毒辣了些。
莊羽說,以毒攻毒嘛。不過,這回的中藥,看來很受重視。單是一個藥瓶子,孟媽專來要了一回,也許有什麼名堂?
正說話間,栗秋走進來,說,你們的中藥吃完了嗎?
兩人齊答,吃完了。
栗秋說,藥瓶子交我帶回吧。
莊羽問,這瓶子是水晶制的嗎?可惜我沒好好看清楚,就交出去了。
栗秋的睫毛一忽閃,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莊羽說,你還問我是什麼意思,我倒要問你們是什麼意思。一個破藥瓶,這個問完那個問,煩不煩啊?
栗秋說,沒有就算了。說著走了。
莊羽說,我上回住院,她就在。聽說現在和外國人還有瓜葛,以後也許能出國。我這個人,沒什麼大優點,但是愛國,看不慣假洋鬼子。
範青稞心裡知道她是嫉妒,十分好笑,也不便勸。
莊羽道,這麼多人關心咱的中藥,也不知到底有用沒用?
範青稞說,你既然已經戒過毒,就有些經驗了。你覺得呢?
莊羽說,要是往日,這麼長時間不吸粉,就該有感覺了。現在還忍得過去,大約就是療效了。到底靈不靈,還得看後面幾天,那時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