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是的。直到中毒。中毒的病人十分可怕,大喊大叫,狂躁不已。配合這種治療的護士,都是身高體壯的漢子,他們把病人綁在床上,防止病人狂亂時的自傷或是他傷。

治療中隨時可能發生意外,醫生護士嚴陣以待,和病人一同與死亡作鬥爭。呼吸衰竭的時候,要給山梗菜鹼,迴圈衰竭的時候,要給毒毛旋花子素

鬥爭的實質,是要病人產生譫妄與昏迷。因為神智不清,病人不再能自由地表達意志,顯不出對毒品的渴求,就把停止毒品後最艱難的一段時間熬過去

到了治療的第三天,無論醫生是多麼喜歡讓病人沉浸在昏迷之中,繼續對抗毒品的慣性,但病人的生命已瀕臨危險的邊緣。於是醫生開始每隔一小時,給病人注射一支新藥以消除魔力。病人在兩種藥物的角力中,茫然地煎熬在痛苦中。周身疼痛,精神極度不安,徹夜失眠。肌肉由於不斷的痙攣,像灌了醋酸鉛一樣沉重。醫生繁忙地施用溴化物、馬錢子鹼、水化氯醛以及種種想得出的手段,緩解病人的痛苦,但所有的病人依舊呻吟不止。

這樣到了第十天,大約每十個病人當中,有一個因為不堪折磨而死去,大部分人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漸漸地平穩起來。

這種類乎原始的辦法的理論根據,是認為嗎啡類的物質,不單溶化在血液中,也已經深深地植人骨髓。

相近似的一種戒毒方法,是讓病人產生劇烈的腹瀉。連續一個星期給予病人強力瀉油,直瀉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把黃綠色的膽汁從糞便直接排出來,醫生們才認為大功告成。通過今天的研究,已經證明,嗎啡類毒品主要是從尿中排洩。想從糞便中驅毒,其理論大廈是建築在沙灘上的。

麻煩而危險的療法,病人難以接受,許多人半路上中斷了治療。醫生和護士也不堪重負,叫苦不迭,一家醫院,一年只能接受大約130名病人的治療。己是滿負荷運轉。對於龐大的等待戒毒群體來說,杯水車薪。

繼續尋找。理論是實踐的先行。正確的理論引導人們走向光明,錯誤的理論,要求人們用時間和生命償付利息。聰明的班克羅夫特(bancrori)先生,提出了一種怪誕的假說,他認為嗎啡成癮者的腦子,發生了某種匪夷所思的變化。嗎啡似乎具有點石成金的作用,使癮者腦幹系統的蛋白質,改變效能,發生凝結……這段充滿學術氣味的話,十分拗口,簡言之,就是嗎啡讓人們的腦子,凝成了僵硬的一坨。

這種說法很可怖,也很震驚。人們常常對自己能夠思索的事物,表示懷疑。但對自己無法思索的事物,理應表示更大的懷疑的時候,卻選擇了信服。一個驚世駭俗的謬論,往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風靡於世。

遵循這一理論,找到了具有溶解膠體作用的藥物一一硫氰酸鈉。

可惜的是,硫氰酸鈉沒能解除嗎啡的戒斷症狀,卻使成癮者多了一種新的惡症一一中毒性精神病。

只好從複雜迴歸簡單,有人提出了一個最樸素的治療方法一一這就是睡覺。

一睡治百病。睡眠是短暫的神智喪失,是可以恢復的死亡。人們在睡眠中成長,在睡眠中康復。睡眠剛醒的孩子,個子都比夜晚躺下時要高。假如讓阿片成癮的病人,一直浸在深沉的睡眠中,睡上十天二十天,讓所有劇烈的戒斷痛苦,都隱匿在睡眠黑色的寬袍大袖下,一覺醒來,噩夢之後是早晨,天地豈不豁然開朗?

只是到哪裡尋找這種溶解一切雷打不動的睡眠?它幾乎不是睡眠,而是一個隨心所欲的開關,操縱生命起承轉合。

人們求救於鎮靜催眠藥一一澳化物。

老態龍鍾的藥物,重新披掛上陣。病人每兩個小時,需服下120格令的溴化物,直至墮入深深的睡眠。整個治療大約持續20天,病人人事不省,猶如木乃伊。讓人睡去不容易,讓他醒來也不容易。要吸氧,加上強力的馬錢子鹼,病人才能昏昏然重返陽間。

在這個過程中,每個病人都要丟失20磅以上的體重。吸毒者都是些極瘦弱的人,每一絲肌肉,都彌足珍貴。最要命的是,每10個病人中就有2名,在酣睡裡永遠地打呼嚕了。這是一條空中鋼絲,有勇氣從上面走過的病人,寥寥無幾。吸毒還沒吸死,倒讓戒毒給戒死了。我們不戒了!病人恐懼地說。一種療法,不論學術上多麼令人神往,假若病人不接受,前景就風雨悽迷。

人們繼續在迷宮中摸索。

當代胰島素休克療法的創始人沙克爾(sakeu)氏,提出了戒斷症狀的內分泌學說。認為成癮的病人,是體內若干內分泌系統,相繼產生功能障礙。戒斷症狀的產生,就是神經內部的去甲腎上腺素過多,植物神經功能紊亂。具體療法是每24小時內,注入80個單位的胰島素,共8天。

這一段話的核心意思就是,使用胰島素,使植物神經系統恢復平衡。可惜的是,胰島素休克療法,這個在某些領域大顯身手的驕子,在戒毒上無功而返…

與其相類似的,還有電痙攣療法。從1946年開始,以猛烈的電擊,暫時切斷人的大腦前額葉,使成癮者感覺遲鈍。還有人工冬眠的療法。應用硫賁妥鈉麻醉劑,使病人72小時連續麻醉。然後從病人的直腸灌人氯醛,讓他進入冬眠狀態。結果是,病人已經人事不知,但所有的戒斷症狀,依然頑固地在冬眠中顯露崢嶸。有一種比較溫和的療法,把病人的血抽出來,然後再給病人注射進去。希望體內對嗎啡產生抗體耐受性,產生免疫……等待他們的依然是失敗。

上百年來,人類進行了無數試驗,以對抗毒品,每當一種新學說展示輝煌羽翼時,人們都要試著用它來闡述吸毒的規律,指導戒毒的方向。每當一種新的藥品問世,人們都摩拳擦掌,以為它能使吸毒者起死回生。

可是,人們在兩條路上,都不約而同地走向失敗。

播下的是龍種,收穫的連跳蚤也不如。

人類又悲慘地回到了起點。不對了,時間是一條單向的孔道,它放你走過去,就疲憊地閉合了,讓你再也回不來。

醫生的工作引起了醫學上的紊亂,而這種紊亂,又給醫生們找來了更多的活。創造錯誤的人,甚至還受到尊重。

數百年間的禁毒,事實嚴峻如錢。吸毒的群體越來越龐大,吸毒者的年齡越來越小。毒品的強度越來越烈,經過不斷的更新換代,純度越來越高,品種越來越豐富多彩。吸毒的方式越來越向靜脈注射發展,點點滴滴在心頭,一分一毫不浪費。吸毒構成的犯罪率,越來越高。

這真是人類文明程式中,最大的自嘲。

當然也有片刻的驕傲。

人類取得禁毒的完全勝利,歷史上只有一次,那就是解放初期的中國。忽啦啦紅旗一舉,一聲禁菸令下,這百年翩躚的魔怪,就銷聲匿跡了。

這在政治上,是輝煌的果實,但在醫學上,卻沒有提供更多的借鑑。它使用的是「自然驟停法」,幾乎不加任何藥物預防,在24~36小時內,撤除毒品。這對成癮較輕、身體強壯的人來說,硬抗一段時間,也就挺過去了,但年老體弱重度成癮的人員,風險就比較大了。國外也有這種方法,還起了一個特別的稱呼,叫「冷火雞」(coldturkey)。

本世紀50年代以後,隨著科學不斷進步,脫癮治療的新方法和新模式層出不窮,但我們依然沒有看到決定性的曙光。

這就是歷史與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