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青稞伸過手去,說,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狗頭金……她企圖拿起來,沒想到那物件出奇地重,只用幾個手指時,紋絲不動。待用了整個手掌加上胳膊的力,這才勉強提了起來。
嗬,這麼沉!她不由說。
金比重是19.32,當然重了。這種天然金裡面,若還雜有其它重金屬,就更沉了。簡方寧不喜歡範青稞大驚小怪,解釋道。
金子請收,這兒是醫院,不是銀行,我還是剛才那句話,收不收病人,由接診醫生決定。把別的病人趕出去,把你收進來,只要我當一天院長,這事絕不會發生。好了,你們請回吧。簡方寧說。
可是……你們是醫院,得救死扶傷,不能看著人受罪啊……張大光膀子還不甘休。
院長也得按規矩辦事。簡方寧說著,不由分說,開啟了接診室對外的大門。
張大光膀子幾個人,意猶未盡,鼓著嘴還想說什麼,但看院長神情堅決,心想以後還得犯在她手裡,忿忿地退出了。
現在,接診室裡只剩滕醫生、簡方寧、範青稞三個人。
膝醫生說,範青稞,你這一身打扮,怎能回病房?你到哪兒去,又從哪兒回來的?所有的人都會疑心。
範青稞這才記起,還穿著簡方寧的禮服。
這樣吧,你到200室,再去找一次週五,權當你又入了一次醫院,換上病號服。我的衣服,你交給週五,剩下就別管了。簡方寧想出對策。
好,我去交侍一下,省得週五不明白,再叫護士長檢查你一遍。滕大爺說。
謝謝你,膝醫生,想得這樣周到。簡方寧感激地說。
不必。看在您分上,幫這點忙,是應該的。滕大爺說著,離開了接診室。
簡方寧說,若魚,看來你是不能到敵後幹化裝偵察一類的工作了,剛來了一天,就叫人識別出來。
沈若魚苦惱地說,是啊,慚愧。不知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簡方寧說,有什麼麻煩?我畢竟是院長,誰能把我怎麼樣?再說你交了保證金,也沒多吃多佔。我剛才當著那麼多的醫生護士,叫你到我的辦公室來,就是給你一個特權,大家投鼠忌器,會關照你。
沈若魚道,你還挺鬼。
簡方寧說,院長不是那麼好當的,我雖不喜權術,多少也得會一些。以後你有什麼問題和需要幫助的,就到我的辦公室來,它隨時對你開放。
沈若魚說,謝謝你方寧。要問就是些學術上的問題,生活小事,我想都可對付。
兩人說著體己的話,見滕醫生進來,臉上又恢復比較嚴肅的神情。
好了,若魚。我們就此分手。你先生給的材料,我會盡快帶給你。再見。簡方寧不想讓沈若魚參與她和膝醫生的談話,急著支走她。
範青稞喏喏告退。走了幾步,折回身,說,有一件重要的事,差點忘了。
簡方寧耐著性子說,又有什麼事?
0號,到底是什麼藥?
一種新的中藥戒毒方案。簡方寧答道。
膝醫生一言不發。
膝醫生,您生氣了?嫌我當著病人的面,否了您的決定。我向您道歉,當時情況緊急,請神容易送神難,要是讓張大光膀子住進來,後患無窮。所以我不得不採取非常措施,請您原諒。簡方寧柔聲說。
膝醫生被院長點破了心思,不好意思地說,您是院長,當然以您的意見為準。我不過是有些累了,歲數不饒人。
簡方寧說,膝醫生,您昨天值了一天門診,夜裡又上夜班,今天該休息的,咱們人手少,讓您連軸轉,我心裡很不過意。
滕醫生說,院長,咱們就不說這些了吧,您孩子還病著。
簡方寧和滕醫生,開始討論張大光膀子的歷史。
膝醫生,咱們剛才聽到的完全是一個神話。不,別玷汙了神話這個名字,完全是一派鬼話。簡方寧說。
張大的病史是偽造的?滕醫生沉思。
正是。從醫學角度,他腹部的傷口,不像是正規醫生手法所為。腐蝕性疤痕的形狀,也不像他說的是火鹼燒的而成……在張大光膀子的談吐裡,偶爾露出逮的字眼……情況很複雜。
吸毒病人的歷史裡,幾乎都含有罪惡。簡方寧的恩緒一下子扯得很遠。她抱著雙肘,說,我們不是公安機關,沒有證據,僅靠懷疑,也下不了結論,還是就醫論醫吧。剛才我看了張大的情況,判斷他毒癮已入膏盲。對這種晚期病人,戒斷起來十分危險。再者,由於他腹部有瘻道,腸道功能全面紊亂,一旦取消了毒品,腸道會有極為劇烈的絞痛,會危及生命……
滕醫生心服口服說,你分析得有理,他再來,無論怎樣吵鬧,我力拒就是。只是他們若說我們是見死不救,怎麼回答?滕醫生想到必然會發生的口舌惡戰,怕自己一時口拙,事先儲備武器。
他有千條萬條,你只一條既可應對,就說沒床位。簡方寧快刀斬亂麻。
但是,最後會怎樣呢?我完全是從醫學角度討論這個問題。滕醫生請教。
死。
簡方寧冷冷地吐出這個字。
像這樣的病人,真是沒法治了嗎?要是我們試著救他一下呢?滕醫生虛心求教。
太冒險了。醫學很無奈,你我都是同道中人,不必多說。對於戒毒,我們才剛剛起步。所用的方法,大部分是國外的經驗。我們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任重而道遠。依現有的條件和方法,像張大光膀子這一類嚴重的吸毒者,我們很沒把握。與其讓他死在醫院裡,搞出無窮無盡的糾紛,不如讓他自生自滅。收了他,又救不了他,反倒把醫院的聲譽毀了。醫院比一個吸毒病人重要得多。簡方寧說。
我記住你的指示了。滕醫生很恭敬地回答。他的確佩服這位年富力強的女院長。業務憫熟,處理事情果斷,為人正派,雖說比自己年輕,遇事卻極有主張。
滕醫生打了一個哈欠。
筒方寧長嘆一聲,接著說,滕醫生,快休息吧。可惜我們的年輕醫生太少了。你知道,搞戒毒的醫生,常常被人看不起,好像自己也沾染了毒品似的。咱們這裡許多年輕的醫生,都瞞著親朋好友,不敢說明自己到底是幹什麼的醫生,或者支支吾吾說自己是精神科醫生。我們一天精疲力竭,還能有多少精力搞研究?
簡方寧習慣地捋捋頭髮,一枚白髮,鏘然落下。
滕醫生心痛地說,院長,你多保重。人們多以為醫生長壽,其實老煙鬼和老酒鬼,比老醫生多多啦!我這把年紀了,只能儘自己的所能作一點事,醫學上的發展,還要靠你們。
簡方寧不願這樣越說越傷感,轉變話題道,你知道醫生為什麼得了病,不好治嗎?
滕醫生說,大概是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簡方寧說,知道得多,並不是一件壞事。而是因為他看透了生命,就像我們坐上一列車,已明確知道終點是哪裡。一旦他明白列車失去控制,飛速地向目的地駛去時,他會畏懼嗎?不會,還期望車開得更快一些,就像我們坐火車,快車票總是比慢車更貴。
滕醫生說,這本是我這個年紀的老頭子說的話,怎麼叫你給搶先說了?不要談這些了,我知道你兒子不舒服,快去看看他。
簡方寧說,拜託了,滕醫生。事業就像一本開啟的書,我們只是序言和開頭的幾頁。精裝的書裡多半都有一根紅絲線,你讀到哪裡了,就把那根線夾在那裡,下一次再接著讀。我們就是那根紅絲線。等到書讀完了,絲線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把每一個病人治好,就是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有你把關,我就放心了,後面的醫療工作也就有頭緒了。您也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