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原來是三大伯您的肉啊。眾病人嘻哈著,饒有興趣地等著下文。

你倒要說清楚了,到底誰是狗?莊羽逞強,不肯示弱。

我只說我是狼。誰吃了我的紅燒肉,誰就是狗。狗是狼變的,狼是狗祖宗,古來狼狗是一家,誰要當狗,大家就是親戚。1床慢悠悠地說。

莊羽氣得噎在那裡幹翻白眼。

眾人嘻笑著,狼狗是一家,是一家啊#烘露猥褻。

支遠走出來對老太說,奶奶,我這老婆特別愛吃肉,能否麻煩你一會兒到外面給買幾個梅林紅燒肉罐頭,給她解解饞。我加倍付你錢。

老太說,該多少錢是多少錢,我給你買就是了。

眾病人看再鬧不出什麼花樣,悻悻散了。

1床的漢子一直蹲在犄角旮旯裡,像看守出土文物似的監視著他的紅燒肉。等到所有的人都打完了飯菜,老太把桶裡的肉,連湯帶水都盛進他碗。再好脾氣,也用勺子在桶底刮出幾個噪音。

三大伯並不計較,端著碗,走進13室。

你是誰?支遠問。

我是我。三大伯答。報報你們的蔓子。他乜著眼,剔著牙問。

我們,沒蔓子剛來,觸犯了大伯您,還望海涵。支遠忙著打躬作揖。

女人招子不亮,不識泰山,看你們初來乍到,我先放一馬。你是條漢子,大伯看得起你,願意交個朋友。同病相憐,有事言語。喏,這紅燒肉,分你的小娘子一半。1床說。

噢,這位大哥,謝謝啦!只是既然如此;何必當初!莊羽伸出碗;接了肉,像所有被寵壞了的女人一般,不依不饒。

支遠嗔怪道,這就是你不懂江湖上的規矩了,你到這裡多長時間?滿打滿算還不夠一天!大哥到這裡多長時間?若是我聽得不錯的話,已是幾朝的元老了,哪裡能在你跟前栽了面子?一碗紅燒肉是小,輩份在這擺著呢。是不是?大哥?

小娘子,你的這個爺們是個人才,不護犢子,是碼頭上可深交的人。看好了他,別光顧嘴裡吃得流油,把身邊這塊肥肉丟了,叫別的女人搶了去!

l床擺出前輩的架式。

莊羽吃著人家贊助的肉,胡亂支吾著,心裡卻在暗罵:看你那個邋遢相,屎殼郎鑽進花生殼,還想充好仁(人)?諒你在江湖上至多是個丐幫的小頭目。

支遠說,大哥,我們不識好歹,還承您多關照。

1床說,沒的說。不過,有一句話,我可不愛聽。

支遠忙問,哪一句?

1床說,我不是大哥。是三大伯。

支遠立刻改口,三大伯,我是看著您年輕,想當然,才叫亂了輩份。您別在意,我立馬改過就是,莊羽,記住了,三大伯。

莊羽抹抹油嘴,甜甜地叫了一聲,三大伯。

l床心滿意足地走了。

莊羽轉身啐道,他媽的烏龜王八蛋的三大伯吧!

門猛地開了。

眾人嚇了一跳,以為1床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佯裝離開,實際是檢視大家的反應。只有範青稞泰然自若,心想讓這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女人,吃點教訓也好。

不想進來的是一位頭髮斑白、面容清瘦的老女人,工作衣揉搓得像舊皺紋紙,和一般衣冠整肅的醫生不同,令人有一種邋里邋遢的親近感。

我姓孟,也是這醫院的醫生,對面的病房就是歸我管。可大家都不叫我盂

醫生,管我叫孟媽。聽說你們是新來的病人,雖要下班了,也到你們這裡來看

一看。

我是60年代的老大學生,和現在的年輕人不一樣。比如蔡醫生,是不是

剛到下班時間就走了?當然這也沒錯,可我就是放心不下,生就的勞碌命。老

想改,可都這麼大歲數了,改也改不了。

不單自己的病人要負責,別人的病人我也管。鹹吃蘿蔔淡操心,也沒人多發一分錢,全是自找。好處就是輪到我值夜班的時候,心裡有譜,省得萬一碰到意外,抓瞎。這不,我把你們的病歷都看過了,你是不是叫支遠?

孟媽和藹可親地看著支遠,熱忱地期望著,臉上的皺紋呈放射性散開,笑容燦若蓮花。

支遠只好叫了一聲,孟媽。

哎孟醫生長長聲音應承著。

你是不是叫莊羽?看看,多麼靚的一個女兒家,叫毒品給折磨成這個樣子,孟媽心痛啊!甭怕,有孟媽給你想辦法,保證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讓你臉上重新紅是紅,白是白,成一個人見人愛的大美人!

莊羽就愛聽人誇她青春靚麗,立即眉飛色舞起來,說,您真能讓我恢復百分之百的回頭率,這麼著,孟媽,我出飛機票錢,特邀您到特區觀光一圈,吃住全包,外帶讓您享受全套的桑拿芬蘭浴

孟媽微笑道,我一個老婆子,桑拿什麼的,就省了吧,那是男人才感興趣的節目。你要是真有那個閒錢,不如省了,送我一個讓我記得住你心意的物件。

莊羽何等聰明之人,一點就透。說,那是自然,我送您的東西,保證是不生鏽、不長蟲、不發黴、不貶值、亮閃閃的永不磨損型。

孟媽樂得合不攏嘴,說,好閨女,說話得算話。

範青稞有些發矇,還真沒碰見過這路醫生,也許戒毒醫院的一切,都與眾不同。

你是從西北來的吧?孟媽轉向她,依舊笑容可掬。

是。範青稞簡短答道。

我看了你的病歷,就是點粗製大煙,不要緊,很快就能脫了毒,也沒太大罪受,你甭慌。進來頭一兩天,多半睡不好覺。上了歲數的婦女,晚上易驚醒,這我有體會。你要是實在睡不著,就找值班醫生要藥,別不好意思,有什麼跟別人不好說的,叫我就是。孟醫生娓娓道來,十分親切。

一席話,說得人心裡熱呼呼的,要不是範青稞實在不習慣哥呀姐呀這類稱呼,她真要喊一聲孟媽。

孟媽最後走到席子跟前說,這屋裡三個人,就你是個好人。他們都是病人,你就要手腳勤快,多幹點活。你主人現在難中,你幫了他們,他們會一輩子記得你。

席子懂事地說,我記下了,孟媽。

好,再見了。祝你們做個好夢。孟媽款款地走了。

莊羽說,這個半老婆子,到底什麼意思?該不是向咱們索賄吧?護士長不是說這裡是什麼淨土嗎?我看這孟媽像只油耗子。

支遠說,你到飯店裡,人家行李生幫你提了行李,你都得給人小費。要真是把你我的毒癮給消了,別說給根金鍊子雷達表,就是給個大克拉的鑽戒,咱也心甘情願。

莊羽晃著頭說,那倒是。只有這些個窮郎中,還把個金鐲子金鎦子當回事,其實你我煙紙上燒掉的銀錢,不知值幾多金條。真治好了咱,謝也值得。

兩個旁若無人地聊著天,好像是在自己家裡。倒也是,席子是僕人,原不必防。那個範青稞,不過是個孤陋寡聞的西北婆姨,出了這房門,誰還認得誰?

住醫院也像坐火車,病房就是一個包間,讓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貼得很近。

夜色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