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若魚,我知道你不喜歡潘崗,可我要負責地說,他是一個奸人。也許他不是最適合我的人,但他的確是最愛我的人。我愛不愛他,這不重要。人們多以為兩個不愛的男女,無法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真是低估了人的抵抗力忍耐力。好比一株植物,你可以不愛一個地方,比如溫室吧,沒有大森林好,但只要溫度溼度十分適宜,你就是不願長,也會很好地生存下去,這是生命的本能。生命裡有一種卑微的因子,它使人能在無愛的情形下活下去。
聽到這裡,沈若魚連連作打住的手勢。方寧,你說得我毛骨悚然。
簡方寧驚訝道,這個話題有這麼可怕嗎?看你的反應,似乎比談到艾滋時還緊張。
沈若魚說,我驚訝你的一針見血。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看。你我分別了這麼久,想不到你悟出這麼深刻的愛情哲理,真是讓我該作眼球摘除術了。
簡方寧說,處在這樣的婚姻裡,你不得不想。就像你陷在泥坑裡,自然要考察四周的地形。嫁了雞,不但隨了雞,乾脆就學會打鳴。
沈若魚長嘆一口氣說,像你這樣古老守舊的女人,真該被淘汰。
簡方寧說,若魚,你說得太對了,我們也許是中國最後的傳統婦女了。
沈若魚說,我去端漢堡。給你來個巨無霸吧?
簡方寧說,怎麼,心疼錢了?真正的話題還沒進入,你就想把我打發飽了走人?
輪到沈若魚大不解,說,真正的話題是什麼?我怎麼還不知道?
簡方寧說,你不是要喬裝打扮,冒充病人,潛進我的醫院?
沈若魚笑道,不是已經pass了嗎,怎麼還耿耿於懷?
簡方寧說,你的怪念頭啟發了我,應該有更多的人,知道戒毒醫院裡的情形。
沈若魚說,給你樹碑立傳?
簡方寧嘆道,我還沒有那樣功利。只是想讓人知道毒品的危害,有許多病人實在是因了無知才墮人深淵。他們多半是不讀書的,要是你能寫得很有趣,也許會有人讀下去。
沈若魚說,這樣的重擔,我哪裡承受得起?算了吧,你那艾滋橫行的地方,還是躲得遠些好。
簡方寧惱起來,說,若魚,我沒想到你竟是這樣自私。我和我的護士醫生們一天在那裡工作,人命就是水了?
沈若魚料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時需重新適應。她想了想,說,從長計議。
簡方寧說,我記得你是個痛快人。
沈若魚說,看來現在是你逼著我,到你的醫院裡去旅遊一次了?
簡方寧說,正是。
沈若魚說,那好吧,我就權當闖一次虎穴狼窩,咱們計劃一下具體步驟。
簡方寧說,好啊。第一步是要得到我的默許。
沈若魚端起矮胖的咖啡杯,碰碰簡方寧的杯子,說,我們一言為定。
簡方寧說,你化裝成的病人,要接受全套的入院檢查,同任何一位吸毒者一樣,你可有這個決心?
沈若魚說:不做則已,做則逼真。
簡方寧緊張道,哎呀,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沈若魚也緊張起來,忙問,什麼問題?
你見過大煙鬼嗎?簡方寧說。
沒有啊。沈若魚回答
只要抽吸的時間超過年,他們都變成一步三遙烘色慘白一級風就能吹倒的骷髏樣。似你這般面色紅潤目光炯炯步履矯健思維敏捷的煙鬼,我還真是一個也不曾見過。你若是住進院去,一下就露焰了。
沈若魚驚道,要是一招不慎,露出廬山真面目,他們不會打我吧?
簡方寧一下笑起來說,好個色厲內在的傢伙,你也不是深入敵營,再說還有我在,打不死你。只不過吸毒的人敏感多疑,他們會合起夥來,對付你這個冒牌的闖入者。
沈若魚愁眉苦臉道,一個人學好不容易,學壞也不容易。
簡方寧說,聽我的話,回家減肥去。減到面帶菜色,日月元光,就差不多了。利用這段時間,我為你偽造一份病史,你要像背中藥湯頭歌訣一樣,滾瓜濫熟,因為入院的時候,是門診上的醫生接診。若是出了破綻,就只有向後轉了,我也救不得你。戒毒是多麼嚴肅的事,我作院長的,更要以身作則,不能亂開玩笑。現在正經的病人都收不過來,哪能收一個贗品?
沈若魚立時心裡沉甸甸,說,我有一種荊軻刺秦王的感覺。
簡方寧說,為了保護你的安全,入院後你的所有治療,都由護士長親自來做。
沈若魚說,不好意思。我還是當個普通病人好了,不必勞護士長的大駕。
簡方寧說,這事必得如此,你不能客氣。我讓護士長專管你的治療,就是說要把底交給她——實際上不給你作任何治療。
沈若魚一時沒明白其中的奧秘,說為什麼呢?
筒方寧說,挺明白的一個人,怎麼這個彎就繞不過來?醫生下的醫囑、都是驅出體內毒物的,你沒有吸毒,給你用了排毒的藥,一則浪費,二也痛苦,我們只有虛晃一槍,我雖是院長,在院裡說話算話,但我不能作你的專職醫生,所以必須由護士長幫你。
沈若魚說,好。我接受護士長的單線聯絡。
簡方寧說,這最後一條,是最重要的。
沈若魚說,什麼事?
簡方寧說,住院需交住院費。
沈若魚說,交。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我沒打算你慷國家之慨。說吧,多少錢?
簡方寧報出一個數。
沈若魚一聽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去,大叫道,天呀!這麼多!太黑了!這不是巧取豪奪嗎,簡直是發國難財!
簡方寧沉靜地說,你小聲一點好不好,要不人家以為我們有血海深仇。價
馴錢也不是我一手遮天定的,醫藥局物價局都核准了。戒毒要用很多先進的藥品,還要進行一系列的追蹤檢查,所有的錢都有出處,絕非漫天要價。
沈若魚作出可憐兮兮的樣子說,您就不能高抬貴手,把我當成一個處理的病人?
簡方寧說,愛莫能助。住院手續是由專門的財會人員辦理,院長鞭長莫及啊。
沈若魚愁眉苦臉地說,你的意思是一分錢也不能少的啊?
簡方寧說,正是。
沈若魚眼珠一轉說,你剛才還說,我入院不過是走過場,高昂的藥品其實都不用,並沒有太大的損耗,就不能打個折?
簡方寧大嚼著生菜葉說,若魚,別跟我討價還價,我說了不算的。要不我們就拉倒,權當一次科學幻想。
沈若魚咬著銀牙說,好,款子我自籌就是了,保證到時如數給你交上。還有什麼吩咐的,也請一併交待。
簡方寧叮嚀道,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現在乾的這一行,你得看些書。這是冷門,一般的醫學書裡涉及甚少。最重要的一點是,請你抓緊去辦,恐夜長夢多。
沈若魚說,聽你這意思,你這個院長似乎寶座不穩,所以要我加快行動步伐?
簡方寧說,我是怕我自己改變主意,這真不是一個院長應該乾的事。不過我既然答應了你,就會幫你到底。你要是拖的時間太長了,也許我會變卦,出爾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