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若魚,你把電話拿穩一點,不要讓聽筒掉下來砸了你的腳面。我分到一家戒毒醫院,當院長。

沈若魚說,喔,方寧。我明白了,不就是和那種以前叫作鴉片現在叫作嗎啡和海洛因的玩藝作鬥爭麼?你打算作一個女林則徐?

在某種程度上講,比林則徐還困難。他只是把鴉片燒掉,而我們要把那些吸鴉片的大煙鬼挽救過來。

我還沒有見過一個大煙鬼,他們是不是長得很可怕?

一句話形容不了。我剛開始進入這個醫院,一切從零開始。我想這是天下最奇特的醫院,不過你從部隊一下來,就給你一個院長乾乾,還挺信任你的。這是一所很小的醫院,院長其實和一個科主任差不多,但和所有的醫院都不同。一切從頭來,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勇氣。但你知道我的脾氣,我願意一……哎呀……

怎麼啦?

沒怎麼,我突然看到天色已經黑下來。

時間也不是很晚。怕要下雨,滿天都是烏雲。

是……要下雨了……

你的孩子好嗎?

孩子……還好,上高中了,住校……窗戶上已經有雨滴了……

我的孩子也很好,叫星星,只是比你的要小得多,現在才上五年級。若魚,你在聽嗎?」…你的煤氣爐上是不是燒著肉?

怎麼,你聞到香昧了?

不是,我感到你似乎心不在焉。

爐子上倒是沒有燉肉,只是在郵局的櫃檯裡,有我預訂的報紙,我要趕緊去拿。

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聽不明白?

這是一件雖然沒有你的戒毒醫院複雜,但也要說半天的事情。等我閒下來再給你講,好嗎?

掛了電話。看窗外,已是暴雨傾盆。

沈若魚舉著雨傘,夾著雨布,拎著裝滿鋼鏰兒(這是昨天晚上就換好了的,預備給買報的人找錢)的書包,進了郵局的門。

冷若冰霜的小姐說,您預訂的這報還要呢?

她說,那是當然。我已經和街坊四鄰說了,請他們專等著買我的報,算是捧個人場。

小姐高深地點點頭說,是,那是。那您就好好算算有多少人,在這大風大雨的晚半晌,還堅貞不屈地等著買您的報,算好了,再打出個三份五份的富餘,然後您把報紙數出來,再用雨布裹了走,剩下的,您就放這兒吧.有收廢紙的來了,我替您賣了,該給您多少錢,一分也不會少了您的。省得您黑燈瞎火地抱著這一大堆紙,一齣門遇著小溝,摔個大馬趴。

沈若魚臉上露出割捨不下的神情,說要是我賣賣試試呢?

小姐說,不是我說您,都這個時辰了,您還賣晚報呢,只怕送都沒人要。

沈若魚說,咱們的廣大人民大眾,還沒小康到您說的那個程度吧?

小姐說,要說富裕,還真沒到白給都不要的地步。只是這報紙不比別的,時效性特強。該買的都買了,沒買的,您送他,他就包油餅。

沈若魚說,我還是自個抱著走吧。遇到水坑,還能墊墊腳。放在這兒,看佔了你們的地方。

小姐說了一句,還挺財迷,就不再搭理她。

沈若魚訕訕地抱著紙走了。

那許多報紙,使她家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包裹東西的時候,總看到同一條新聞。

可憐沈若魚仍舊像一個荷爾蒙分泌亢盛的小夥子,找不到所愛的物件,每天躁動不止。

丈夫關切他說,你不是提前進入更年期了吧?

她掐指一算,說,六七天癸竭。還真快了。

丈夫驚道,那你最好回你孃家去養。這樣鬧騰,大家都受不了。

她說,你也不能轉嫁精神危機啊。同甘苦,共患難,相濡以沫,才像一條戰壕的戰友。

先生從第二天開始,施行新戰術。

他大量地購買婦女和青年刊物。一回到家,就從皮包裡往外甩雜誌,封面上的俊男靚女在地毯上擠成一坨,好像馬路邊的小攤。

沈若魚說,什麼意思?

他說,讓你開闊眼界,與沸騰的生活同步。

沈若魚說,我早已過了青年的範疇,可不想扮個老天真。至於婦女刊物,不是教你怎樣打扮得魅力奪人,就是為對付第三者出謀劃策,我的模樣,想你多年來已是熟視無睹。至於第三者的問題,關鍵在你能不能保持晚節了。

丈夫並不氣餒,說,那我給你買名著吧?莫非你也敢不放在眼裡?其後的一段日子裡,肆無忌憚地往家裡搬文學書。

有一天,沈若魚對他說,你不要老買這些名著給我看,煩請你給我買一些二流、三流以至等外品的東西看看。

丈夫說,我不懂你的意思。現在外面正在掃黃打非,你該不是示意我給你弄一些糟粕來自娛吧?

沈若魚痛心疾首地說,你怎麼能把革命群眾想得這樣骯髒?我能連這麼起碼的階級覺悟都不具備了嗎?同志,真辜負了我多年對你的信任。

丈夫說,假如我理解得不錯的話,你是要看一些中間水準的嗎?

沈若魚說,你說對了。大師們讓我氣餒,只有這些作品,才能鼓起我的勇氣。

丈夫嚇了一大跳說,你想幹什麼?

沈若魚說,請你不要用這種眼光看著我。

丈夫不好意思地說,噢噢,對不起,原來是我想錯了。向你道歉。

沈若魚說,你想得一點也沒有錯。我們畢竟在一個鍋裡吃了這許多年的飯,知我者,莫過於你。

先生說,你真的打算一試。

沈若魚說,是。

失敗了怎麼辦?這不是是個人就可以試一把的。先生憂心仲忡地說…

愣了半天先生又說,從投資的角度看,不妨一試。不需要多少成本,一筆一紙足矣。

沈若魚說,是的。經營風險幾乎等於零。除了我的腦汁消耗以外,基本不需要其它物資投入。

先生說,好啊,不管你寫什麼都好,只要你一天別像夢遊似的就行。

沈若魚開始向報刊雜誌投點小稿件,也許是因為她未經過任何正規的文學訓練,主觀上也沒有想一鳴驚人的動機,文字有一種天然去雕飾的坦率和樸素,居然就旗開得勝,豆腐塊大的文章不斷見報,並沒有經歷一般文學青年或是文學中年初學寫作時的種種磨難,漸漸地也有了些校蝴聲,有雜誌向她約稿了。

沈老師,我覺得在您所有的文章裡,寫醫院是最傳神的。年輕編輯逢人就叫老師。

童子功。沈若魚半是謙虛半是自豪。

您能不能多給我們的讀者,寫寫醫院白色帷幕之後的故事呢?要知道,現代人越來越惜命,只要一沾保健的邊,糖水都能賣出蜂王漿的價。您的筆,只要一寫到醫院,就透出消毒水的味兒,別人比不了。

可醫院就那麼點名堂,冬天防感冒夏天防中暑,有多少新鮮事呢?沈若魚雖說認為編輯說得對,但自己肚子裡的存貨有限,想不出新角度,發愁道。

醫院也是在不斷變化著的,比如性病艾滋什麼的,以前哪有?您可以再度深入生活。編輯循循誘導。

千不該萬不該,沈若魚一時衝動,脫口而出,我有個朋友在戒毒醫院……

那太好了!您就寫寫戒毒醫院吧,咱們一言為定!編輯興奮得兩眼放光。

沈若魚悔之莫及地回到家,心想自己對戒毒醫院知道多少?如今誇下海口,如何交差?當然可以出爾反爾,對編輯說自己當時信口開河,完全不算數。但以她當過軍人的性格,君子一言,應是導彈也追不上。實施起來,頭一關要過的就是先生的盤問。沈若魚便抖擻精神,整治了一桌好飯菜。她始終認為,在大腦的決策過程中,胃是極為重要的參與者。

先生吃得嘴角鬍鬚都油光光之後說,你有什麼陰謀詭計,現在是公開的時候了。

沈若魚大喊冤枉說,我不過是想寫一個醫院。

寫吧。先生說,在你還不是輕車熟路?

沈若魚說,不,我想寫一個新奇的醫院。

先生說,什麼醫院?醫院可是像酒,越老的越好。

沈若魚說,戒毒醫院。

先生說,那是個人們躲都躲不開的地方,你這是為什麼?

沈若魚說,好奇。

先生說,好奇就有那麼大的力量?

沈若魚說,是的。我當了這麼多年的醫生,可我想不出來戒毒醫院是個什麼景象。瓦特因為好奇,發明了蒸汽機車。牛頓因為好奇,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

先生說,就算好奇,你一個平頭老百姓,誰會把情況告訴你?

沈若魚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