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五、如在住院期間偷吸毒品,一經抓獲,即按自動出院處理,並罰款500元人民幣。如向他人提供毒品,則由醫院送住公安機構,酌情以販毒罪論處。

六、保證服從醫務、保安人員管理,愛護公物。損壞物品按原價賠償。故意損壞物品,按物品價值雙倍賠償。

七、保證服從病區作息制度,不高聲喧譁,保持病區安靜。服從並配合各項檢查治療,口服藥品,保證當著護士的面服下。」…

戒毒人簽名

家屬簽名

年月日

大家都簽了名。

範青稞出了一個小小的縱漏,好在別人都沒有發現。她在簽名欄裡,先是大筆一揮,瀟瀟灑灑地寫下了「沈若魚」。

說真的,這些天來,她不斷地嘟嚷著「範青稞」這個名字,自打挽著小包袱,進了重重鐵門,覺得自己的外形和謹小慎微的心理,也真的越來越向那個叫「範青稞」的女人靠攏。坦白紙黑字的,她還一次沒寫過這三個字,提筆就出錯。

廢紙團扔在地上,一看,地面上先已有了一個紙疙瘩,按位置推斷,是支遠扔的。看來一般人沒簽過這種文書,都很緊張。範青稞把保證書恭恭敬敬地呈給護士長。

護士長仔細地看了看她的名字,側身低聲說,一見面,就認出來了。放心,一切有我呢。

好了,總算接上頭了。範青稞手拂胸口。雖說這是意料中的事,仍有在太空中兩艘載人宇航船對接成功的感覺。

護士長,我還要籤嗎?席子問。

籤。你就算是他們兩人的家屬。這倒真是稀奇事,別人戒毒,都是家裡人陪著。你們可倒好,讓保姆陪著遭罪。小姑娘,你還不要求長工錢?原先招你的時候,肯定沒說過還捎帶管這活兒。護士長啟發道。

嗯吶。席子說。

唷,護士長,這不是挑撥我們勞資關係嗎?您甭以為吸上這玩藝的人,都跟黃世仁似的,我對小姐妹可是有階級感情,從來不在錢上摳門。東風吹,戰鼓擂,誰知道現在誰怕誰?別的不說,我這身子虛得厲害,就指著席子夜裡給我熬銀耳人參湯呢,哪裡還敢得罪她!莊羽叫起來。

席子第一個從屏鳳後面換了衣服走出。一身藍色的蜜蜂條紋病號服,穿在身上很合體,掩蓋不住的青春氣息發散著,倒比她穿世俗的衣服,清純明麗許多。

輪到支遠換衣服了。

他在屏風後面甕聲甕氣地叫,錢呢?錢放在哪裡?

莊羽的埋怨隔著屏風扔進去,我不是跟你說了這裡的規矩,不許帶錢嗎?你帶了錢,也沒地兒用,一天把你拘在鐵門裡面,拿錢買空氣啊?

支遠答道,我這個人,不能有一時片刻沒了錢。錢是我心,錢是我膽。這個世界上,什麼都不保險,只有錢不會騙你耍你,不會甩了你,錢是最講義氣的。你說住院沒有花錢的地方,我就不信。醫生護士就不要小費了?

護士長說,你別腐蝕人,我們這兒是一片淨上。

支遠在簾子後面,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得聲音似笑非笑,說,護士長,就算是糖衣炮彈,我也已帶來了。您說怎麼辦吧?

護士長問,多少?我可以給你打個收條,代為保管。出院的時候,再還你。

支遠說,沒多少,才一萬。

護士長說,一萬啊,這麼多。我可沒法為你儲存,一不留神丟了,我兩年的工資也賠不起。你到樓下,把錢交給司機帶回去吧。

支遠的病號服已換好,就披著大衣出去了。

你先換吧。我得先抽根菸。莊羽對範青稞說。

這裡不得抽菸。護士長阻止。

我說護士長啊,我看您那公約還是保證書裡,也沒寫這條啊?您就假裝沒看見,讓我解解饞。您說像我這大煙小煙都吸的人,哪能一下子都戒了啊?咱們就抓主要矛盾,以戒大煙為主吧。護士長,謝謝您啦。我是真抽菸,不跟一般女士似的,抽個派,弄個薄荷味的煙鬧著玩。莊羽說著,不待護士長表態,啪地打著火、有滋有味地抽起來。

戒毒醫院這一點,真是網開一面。它不強令病人禁菸,只是一般的說服教育。若是無效,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他們去。也不是姑息養奸,實在是戒毒壓力太大,其它的只好委屈求全。

範青稞換衣服動作神速,簡直可算模範病人。幾分鐘後,以嶄新面貌出現在眾人面前。可惜分給她的病號服不很得體,背上且有大片黃漬。但今日的範青稞沉著冷靜,早已不是當年血氣方剛的實習軍醫。

莊羽最後走進屏鳳。

我還要把諸位帶進病房的換洗衣服,檢查一下。護士長說。

查吧查吧。大家應著。

一個碩大的化妝盒,被護士長用粗壯的手指頭剔了出來,這個,有什麼必要?她說。

為什麼?懷疑裡面藏有毒品嗎?那我來幹什麼的呢?我到底是自願到這兒來的,不會跟自個兒過不去的。化妝盒的主人莊羽嬉皮笑臉。

換上了病號服的莊羽,和席子站在一起,魅力盡失,遠不如席子顯得動人,儘管眉眼輪廓還算秀麗。

說對了,我就是懷疑裡面藏了東西。你們是自願來的,這不錯。但吸毒的人說話沒譜,難受勁上來了,很難守得住,這你比我可有體會。所以來戒毒的人,怕受不了戒毒的苦,經常是藏著掖著毒品來住院,這不是我編出來的新聞。查你,是為了你好。護士長義正辭嚴。

點了吸毒似的穴,莊羽像皮球撒了氣,說,我知道您是為了我著想。只是我這真的是化妝品,不信您聞聞!

她說著,把盒子裡的寶貝一古腦地倒了出來。一時脂粉氣抵過了醫院濃郁的藥氣,200室好像變成了推銷美容品的櫃檯。

喏,口紅不是毒品吧?白麵白麵,起碼是白的,莊羽把口紅管旋出老長,好像凌空伸出一隻來無蹤去無影的美人指,豔麗奪目,煞是嚇人。

粉餅倒是有些白,可它不是海洛因。多香啊!只有真正的巴黎貨,才能有這種細膩,才能把你臉上哪怕最小的汗毛孔,填得像鏡面一樣光滑。緬甸林子裡那幫熬毒品的土老冒,能磨出這麼精緻的粉末?有這手絕活?

這是香水,當然更不可能藏著毒品了。護士長,您甭跟我倚老賣老。說是您見過酒裡也能藏毒,油漆裡橡膠水裡都能藏毒……你見過不假,可我圖的是什麼呀?我交了那麼多錢來戒毒,還非得把毒品泡在香水裡,毀了我的雅詩蘭黛,我累不累呀?您就放心吧。

還有這指甲油,可是貨真價實,護士長,要不我給您抹抹腳指甲蓋,夏天穿雙「空前絕後」的鏤空涼鞋,讓您也風流一把……

莊羽擺弄著她的小玩藝,喋喋不休,難說是炫耀還是辯解。

護士長不耐煩了,說,莊羽,你在病房裡打扮得那麼漂亮,幹什麼呀?莫非還想在這裡尋一個情人?

莊羽嘻嘻樂起來,說護士長,瞧您說的,我就是存了那個心,這回也得收斂著,您沒看我是和我老公一道來的嗎,怎麼也得避嫌,是不是啊?不過,護士長,我就喜歡聽您用這種口氣說話。我們這些吸毒的人,懶散慣了,最討厭聽人家一本正經地說什麼了。就是好話,也聽不進去,您就得罵罵咧咧地說,像滕大爺那樣,老跟電視新聞裡的播音員似的,真替他累得慌。

護士長說,你剛還當著滕大爺的面,誇他呢。真是個兩面派。

莊羽說,不就是哄老頭高興嗎?也是咱的一份孝心。

護士長說,不跟你逗貧了,說正經的,這化妝品不是生活必需,不能帶進病房。

莊羽一臉的可憐相,說護士長,跟您說真的,我這次住院,心裡好怕。

護士長說,怕什麼?我們這裡是全國數一數二的戒毒醫院,技術沒得說。

莊羽說,這我知道,您沒看我把老公也送來了,不就是信任你們嗎。可我不知為什麼,就是害怕。前些天,我有個朋友,就是戒毒戒死了。你說冤不冤,吸毒還沒吸死,愣讓戒毒給害了。聽說一下子給麻過去,再就沒醒過來……

護士長不愛聽,說,醫院跟醫院可不一樣,各莊的地道都有自己的高招。

莊羽說,也不是我自個兒咒自個兒,人不怕一萬,也怕個萬一是不是?我就想,每次給我輸戒毒藥的時候,我都化好了妝躺在那兒。過了這一關,咱就算揀了條命。要真是一蹬腿過去了,也留一副美人的形象辭世,給大家一個好印象。

護士長哭笑不得,說,就算你真的過去了,太平間也有人化妝,保證讓你漂漂亮亮。

莊羽大驚道,他們那手藝,整個一個鄉下的戲班子,我這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能讓他們糟踐?那可真是比死還要令我傷心的事了。

範青稞一旁冷眼旁觀,覺得十分有趣。

護士長正色道,好啦好啦,說一千道一萬,這玩藝不能帶進病房。

莊羽雙眉陡立,說,那好吧,不讓我帶化妝盒,我就不住這個院了。支遠,走,咱們打道回府!

支遠說,錢都交了,好不容易等到空床,你不是一直說這裡最好嗎,怎麼因了這麼一件小事,說走就走了……

莊羽悶著臉不作聲,幾乎垂淚,一副不化妝毋寧死的英雄氣概。

護士長把化妝盒拿在手裡,仔細翻檢了一番,然後說,莊羽,你太任性了。看你這氣色,要是再不馬上戒毒,真是有生命危險。好吧,我就破一次例,讓你帶著這個盒子入院。

汪羽破涕為笑,說,護士長真知道心疼人。規定算什麼?不就是烏龜的屁股嗎?(龜腚——規定)

現在範青稞、席子、支遠、莊羽四個人都換好了病號服,排在一起,好像一隊新兵。

護士長說:還有最後二道手續,就是要檢查一下,你們身上是不是一無所有。週五,你查支遠。幾位女士,我招呼。

這個節目,簡方寧早做了交待,範青稞第一個走過去。

其實也很簡單,就是護士長伸開大巴掌,在你的內衣內褲裡細細捏一遍。護士長的手很糙,力很重,大指甲旁還有一根尖銳的倒勾,颳得人皮膚生疼。還好,護士長對範青稞的檢查比較走過場。

對席子的檢查也不甚嚴。她畢竟不是吸毒者,只是隨員。

這時支遠已被查完,轉了回來。

護士長站在莊羽面前,把大蒲扇般的兩隻手,捅進莊羽寬大的病號服裡。莊羽戴著進口的文胸,乳杯挺然峭拔。護士長一時摸不到這舶來品的機關,打不開掛鉤,情急之下,索性將手從莊羽的腹部向上探入,好像挖掘巷道一般,東抓西拽,來了個黑虎掏心。

支遠面色陰沉。

莊羽索性哈哈笑起來說,護士長,您這是幹嘛呀,查就查唄,也不能咯吱人啊。

護士長說,查查你內裡藏沒藏著犯禁的貨色。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們是跟你們學的。

莊羽不樂意了,說護士長,您可得說清楚了,不興打擊一大片。我幹過那偷偷模摸的事嗎,誰的孩子誰自己管,誰幹的誰負責。

一切齊備,護士長抖了抖大鑰匙,開了最後一道鐵門,正式進入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