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滕大爺,您好。席子說。

沈若魚往旁邊看了看,想找到席子姑娘如此親呢稱呼的老大爺。

身邊冷風蕭蕭,一派空寂,除了老醫生,別無他人。

滕大爺,今天空出的床位多嗎?席子繼續問。

不多。只有一間女病房,正好你們住進。老醫生頭也不回地說。

原來滕大爺(這個詞的重音是放在「爺」上,同叫「款爺」、「板爺」一個味道),就是面前這位管家模樣的醫生。管醫生叫大爺,沈若魚第一遭碰到。

他們走上懸浮在樓外的鐵梯。一夜寒凝霜塵,梯面不曾被人踐踏過,鏽紅的臺階上,彷彿鋪著銀灰色的薄氈。雙腳踩上,先是有些粘滑,繼之是鋼鐵的硬度透過鞋底,滲進腳心。鐵欄杆上有些不光滑的凸起,經了許多人手的摩挲,顯出冰冷的流利。大家咯吱吱地走著,隨著梯子的增高;已升到半空,可以很方便地俯瞰地面的景色。

這兒的一樓,是專門的化驗室,不住病人的。席子小聲解說。

沈若魚會意地點點頭,透過窗戶上的鐵條,看到幾個穿白衣的身影,在擺滿玻璃瓶的架子中忙碌著。

又一道鐵門攔在面前。

滕大爺找出另一把大鑰匙走過去,開了鐵門。現在他們已經算是進到了醫院的內部,走廊裡溫暖的消毒藥水味撲鼻而來。這座樓房的結構很特殊,從外表看來是完整的一體,但裡面分成相互隔絕的兩部分——門診區和病房區。它們之間唯一的通道,又是一扇鐵門。

三道鐵門,沈若魚暗數著。心想這所醫院裡用的鋼鐵,不知有多少噸,夠造一艘鐵甲艦的了。

門診區很安靜,是對外開放的視窗,平日就在這裡診斷吸毒病人,預約有關的治療問題。一般病人都是要在這裡診視過幾次,才能最後確定住院的時間。

沈若魚因為走了後門,將這一步省略了,所以才如此陌生。

診室到處都是白色,白色的桌椅,白色的屏風,白色的檢查床,白色的登記卡……同一般的醫院毫無二致。只是牆上掛著一副長聯,字為隸書,蠶頭雁尾,讀起來很順利。一讀之下,便有輕微的寒意從背脊滾過:

黃皮海洛因,賒來手裡,不辨真假,瘋狂狂興趣無窮。看粵誇黑土,楚看紅瓢,黔尚青山,滇崇白水,眼昏神黯,何戀龍肝鳳髓。趁火旺爐燃,飄起了嫋嫋青煙,正更長夜永,安排些烏雞洋參。眼只見漫天黃金,玉字瓊樓,美鈔英鎊,扶搖直上。

數十萬業產,忘卻心頭,癮發神疲,嘆索命無常侍候。阿芙蓉流毒,膏珍福壽,白刃加前,虎狼追後。橫枕開吸,足盡平生樂事。扎遍全身脈,哪管它肝炎艾滋,縱父怨妻啼,都只作黃泉絕唱。只剩下幾寸衰毛,半袖肩膀,兩行清涕,一副骷髏。

滕大爺坐到診桌後面,翻著厚厚的登記卡片說,你們倆誰先辦手續呢?

沈若魚看看席子,她希望席子先辦,這樣自己能有個準備。

您先辦吧。沒想到席子客氣禮讓。

老醫生示意沈若魚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然後不慌不忙地開了鎖,從抽屜裡托出一本厚重的寶藍色登記簿,翻到近封底處,攤開。蘸水筆捅進墨水瓶,飽蘸了一大滴墨水,問診正式開始。

叫什麼名字?

範青稞。

讓我看看你的身份證。

沈若魚雙手遞了過去。

滕大爺的筆飛快地舞動著,潦草地像是畫符。醫生的字型永遠帶著一種傲慢的流暢,讓局外人從朦朧的猜測中,體味醫家的神秘與權威。

年齡、籍貫等一系列該問的問題,滕大爺都沒有問,直接引用了身份證上的資料,節約了不少時間。

家庭住址?

沈若魚按事先設計好的方案報出。

喔,我也在那附近住過,衚衕口修車鋪子前的大柳樹還在嗎?滕大爺停了筆,很專注地看著範青棵,蒼老的瞳仁雲翳浮動。

在……還在。範青稞想,真倒霉,天下真小,居然碰上一個街坊,只好咬著牙說是。她想,既然是老樹,就該受到保護,不可隨便砍伐。再說,一件東西、人家問你在不在,你若說不在了,明天人家從那裡一過,看到還在,謊後就穿幫了。可你要是說還在,人家一看,不在了,會自己找出種種理由圓那個謊……兩相權衡,還是說「在」的風險要小一些。

滕大爺接著往下問。

你的聯絡電話?

範青稞躊躇了一下。按說她應該把自家先生的電話號碼報出來,但是。若真有了事需要聯絡,先生能掌握分寸嗎?一下子說走了嘴,豈不前功盡棄?

情急中,她另報了一個電話。這人保險不會出岔子。

滕大爺又依次問了一些類乎檔案材料的話,範青稞按照事先設計好的程式,回答得滴水不漏。她從來沒有這樣系統地全面地有預謀有計劃地撒謊,原以為自己必得緊張得語無倫次,想不到輕車熟路,好像變成了一枚名叫範青稞的果子,從小就在西北的鹼水裡泡大。

她很為自己卓越的才能驕傲,心想年輕時怎麼沒想到投考藝術院校表演系呢?雖說外形條件不很優異,當個醜星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樣一走神,就把滕大爺的問話疏忽了。直到老醫生的目光,在眼鏡片層層疊疊的螺旋圈後面,責怪地凝視著她。

對不起,滕大爺,您剛才問的什麼,我沒聽清。範青稞慌忙收斂思緒。

不是沒聽清,是根本沒聽。滕大爺溫和但是很有分量地糾正她。我問的是你現在身體感到最不舒服的是什麼?也就是說,你為什麼到我們這兒來啊?

範青稞在心底莞爾一笑:老先生,您這一套我明白。不就是進展到病歷主訴了嗎?好,聽我告訴您。

我以前有個肚子痛的毛病,吃了好多藥也不見好。後來有個在縣醫院當小工的親戚,給了我一個黑藥坨坨,說是泡在酒裡,每天喝上一盅藥酒,保險管事。死馬當活馬醫唄,我不能喝酒,為了治病,強忍著喝。嗨,沒想到還真靈,喝了就不痛了。我就每天都喝一點。過了半個月,我到人家串親戚,瓶瓶罐罐地不好帶,我就沒拿藥酒。唉喲,可遭了罪,出了醜了。到了往日該喝藥酒的鐘點,就像有鬼在我心裡頭鬧啊,頭上冒汗,肚子裡像有千百隻小手在抓……

範青稞繪聲繪色地講完了她的苦難史,長吁了一口氣。每一句話,都是簡方寧與她研究商定的,保證符合輕型的毒品吸食規律。當然這也是沈若魚今天表演的重頭戲,只要瞞過了接診醫生的慧眼,其它的就好辦了。

滕大爺在寶藍色的簿子上寫下:用毒種類——粗製鴉片……

其後的一切,基本上沒有戲劇性,老醫生把問訊來的資料一一記錄在卡片上,個別的地方重複驗證一下,很快結束了問診。

到會計室交住院金,到旁邊的200室找週五護士,就可以換衣服入病房了。滕大爺看也不看地交待著,好像範青稞是已經完成最後一道工序的產品,流水線上的工程師,再沒興趣關照它了。

範青稞意猶未盡,一切太簡單也太順利。甚至埋怨簡方寧擬定的病史太寡淡,使滕大爺提不起興致。要知道醫生看病也像數學家解題,越是懸念疊出越能激發勇氣和快樂。

可惜啊,她扮演了一個平庸的病人。

不管怎麼說,她成功地住進了醫院,這就是成績,一個光明的開端。範青稞這樣給自己打著氣,到會計室交了昂貴的住院金。

會計點錢的時候,她心裡百感交集。因為每一張紙幣都同父親的生命,有著某種血肉相連的關係。

下一個步驟,應該去200室找週五護士換住院服,正式混入病房。

範青稞可不想讓自己那麼快地失去自由。她走回接診室,很想偷聽一下席子的病史。她想不通,一個看起來那麼健康滿面紅光的少女,怎麼會是吸毒者?

剛到接診室門口,席子走了出來。

這麼快,你就講完了?範青稞很遺憾。看來席子的病史,比自己更簡明扼要。

知道交錢的地方嗎,我指給你。範青稞樂意為席子當一回嚮導。

哪有這麼快?我們還沒開始呢!席子急匆匆地往樓下跑。

你幹嘛去?

喊人……席子的回答,已經是從鐵梯上傳來了。

我們?喊人?範青稞自語著,想起林肯車與世隔絕的濃咖啡色窗戶。

範青稞走迸接診室,滕大爺剛打完一個電話,和氣地問她,還有什麼事嗎?

您說的那間200這會兒沒人:我能在這裡等等嗎?範青稞磨磨蹭蹭地說…

週五不在崗?不能吧?滕大爺全然不信的樣子,幸好他只是表示懷疑,井沒去查對。範青稞撒一個謊,就得到了合法留下來偷聽別人病史的權利,很是得意。心想說假話還是有優越性,關鍵時刻可以輕而易舉地達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