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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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表妹,你不曉得,我們的處境不同。」蕙絕望地說,「這都是命。」「我不這樣想。」淑華不相信地搖搖頭,她帶了一點矜誇的神氣說,「既然都是命,那我倒樂得照我自己的意思去做。

做得成做不成橫豎都是命。「她又掉過頭去對淑英說:」二姐,你就不同,你總是愁眉苦臉想這想那的,近來就沒有看見你快活過一個整天。我屢次勸你也沒有用。所以我說你是悲觀派。「」三表妹,你真會說話。「琴覺得有趣地笑了。芸也含笑地望著淑華。

「呸,」淑英紅著臉啐了一口,她說:「三妹,你少在蕙表姐、芸表姐面前衝殼子。」她這時的心情跟先前的略有不同。

聽見淑華的話,她想起了她的三哥覺慧的話,她剛才在船上讀完了覺慧的來信。

原來翠環劃的那隻船從圓拱橋下流過的時候,淑英和琴坐在一隻船裡,琴很關心淑英的事情,她又想起覺慧給淑英的那封信,便低聲問道:「三表弟的信還在你身邊?」淑英小心地往四周一看,然後低聲答道:「我還沒有看清楚,我們現在來看,」便從懷裡摸出了信。琴把頭偎過來,兩人專心地讀著信。淑貞茫然地望著她們,不知道她們在看什麼東西。淑華的船卻只顧往前面走了。

琴和淑英讀著覺慧的信,心裡的激動不停地增加。那封信喚起了她們的渴望。尤其使淑英受不住的是:那許多帶煽動性的鼓舞的話都是對她發的。覺慧從淑英的信裡知道了她現在的處境,他對她表示極大的同情,但是他不滿意她那悲觀消極的態度。他舉出幾個例子,說明那些可愛的年輕生命怎樣橫遭摧殘,他們為了舊禮教、舊觀念做了不必要的犧牲品。他說這是不應該的。每個青年都有生活的權利,都有求自由、求知識、求幸福的權利,做父母的也應該尊重子女的這些權利。任何阻礙年輕生命發展的行為,都是罪惡。每個青年對這罪惡都應該加以反抗,更不該自己低下頭讓這個不可寬恕的罪惡加在自己的身上。他又說父母代替子女決定婚姻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從前為了這種錯誤的婚姻,不知道有若干年輕人失掉了家庭的幸福和事業上的進取心。許多人甚至犧牲了生命。在高家受了害的人也有好幾個,淑英不會沒有看見。但是現在不同了,今天的中國青年漸漸地站起來了,他們也要像歐洲的年輕人那樣支配自己的生活,決定自己的婚姻,創造自己的前程了。在外面到處都有這樣的青年。淑英也應該做他們中間的一個。她不應該徒然在絕望的思想中憔悴呻吟地過日子,束手旁觀地讓她的父親最後把惡運加到她的身上。她必須挺起身子出來為爭取自己的幸福奮鬥。在這一點女子跟男子不應該有什麼分別。她請他替她打聽上海學校的情形,要他代討幾份章程,他問她是不是有到下面讀書的意思。他說倘使她真有這種意思,不妨認真作好準備,他也可以給她幫忙。而且他相信覺民和琴也會給她幫忙。他說在下次的信裡就會把各學校的情形詳細地告訴她,而且還會寄幾份章程來。——信很長,但主要的意思也不過這些。後面的一段話寫得比較隱晦,然而琴也能夠看出覺慧在鼓動淑英偷偷地逃出家庭到下面去。她很高興覺慧對淑英表示了這樣的意見。她完全沒有想到覺慧的建議如果被淑英接受而實行,她也會遇到種種的麻煩。

信裡的話是那麼驚人,但又是那麼有理。從沒有人對淑英說過這類的話。這些話使淑英明白了她自己所處的地位。淑英的心跳得厲害,她的臉也發紅了。她急促地呼吸著,直到把信看完,才寬鬆地噓了一口氣。她珍重地將信藏起,又看了看琴,她想知道琴的意見。她自己一時沒有主意。她好像是染了痼疾的病人,病一時好一時壞,最後瀕死的時候,忽然得到轉機。希望來了,眼前有一線光明。她自然要盡力抓住那一線光明,雖然她還不知道那光明是否能夠拯救她,或者她是否能夠把它抓祝所以她的心裡起了大的騷動。琴含笑地用鼓舞的眼光回答她的注視。琴讚歎地說:「到底三表弟比我們強。他說得很對。」淑英聽見琴的話心裡一震,但面容立刻就開展了。這一次跟以前那幾次不同,現在她真正看見了一片燦爛的陽光,常常在她的腦子裡浮動的暗雲消散得乾乾淨淨。她的心漸漸地靜下來,她感到從不曾有過的輕鬆。在她的對面忽然響起了淑貞的聲音,淑貞看見她們那樣出神地看信,不知道是誰寫來的,又不知道信裡說些什麼話,她很著急,想問個明白,但是她又不願意打岔她們,所以等到這時才開口發問:「是三哥的信嗎?他說些什麼話?」淑英略吃一驚,但過後也就鎮靜了。她淡淡地答道:「是三哥寄來的,裡面沒有什麼話,跟寫給三姐的差不多。」淑貞看看琴。琴溫和地看她一眼,也不說什麼。她對淑英的話有點懷疑,但也不再問下去。她低頭思索了一下,也想不出什麼。她聽見琴和淑英熱心地在談話,她覺得她們的心跟她的心隔得遠遠的,她不能夠了解她們,她想說話,又怕插不進去。她偶爾抬起頭來,正看見自己的船向著淑華的那隻船衝過去,便驚恐地叫起來。

船到了橋下,停了一會兒,她們又繼續往前面劃去。淑華不劃了,叫綺霞代替她。翠環也讓給琴劃。琴划了一會兒。

船駛到湖面較窄的一段,右邊草地上稀疏的柳樹中露出一帶雪白的粉牆,一道月洞門把眾人的眼光引到裡面去。天井裡的芭蕉,階上硃紅漆的萬字欄杆和敞亮的房屋都進了她們的眼裡。綺霞忽然停了槳對淑華說:「三小姐,等我上去看看趙大爺那裡有沒有開水。茶壺裡沒有水了,你們想必口渴。」「也好,那麼我們索性上去走走,」淑華回答道。別人都點頭贊成。這裡正是停船的地方。湖邊有一道石階,石板上釘得有鐵環,原是拴小船用的。兩隻船都靠了岸,眾人次第走上去,進了月洞門,沿著遊廊走到那間全是玻璃窗門的長方形的房屋。淑華推開了門,眾人都跟著她進去。綺霞和翠環卻拿了茶壺,跨過遊廊盡頭的一道小門,到裡面去了。

房間中央擺了一張大理石心的紫檀木圓桌,各處放的大理石靠背的紫檀木方形椅也不少。眾人隨便坐下。淑華卻在屋裡踱來踱去。她昂頭四處觀看,忽然說:「我們今晚上就在這兒消夜罷。別的地方也厭了。」「這兒不好,晚上有點叫人害怕,」淑貞把嘴一扁搖搖頭說。

「這兒又沒有鬼,害怕什麼?」淑華嘲笑道。

「我看還是在水閣裡吃方便一點,」淑英說。

「這兒就好在新鮮。你聽後面泉水的聲音多好聽。水閣裡頭我們已經吃過好幾次。今晚上月色一定很好,這兒背後有山。我們還可以上山去看月亮。老趙那兒有火,做菜也沒有什麼不方便。今天說不定五爸他們又在水閣裡打牌,」淑華任性地堅持道。

「說來說去,你總有理。好,就依你罷。你一個人去辦好了,」淑英含笑地說。

「要我一個人去辦就一個人去辦,也沒有什麼難,」淑華得意地說。「不過今晚上說是給蕙表姐餞行,每個人都應該出點力,二姐,你也不能偷懶。」蕙聽見「餞行」兩個字,皺了皺眉,就站起來,默默地走到一扇玻璃窗前,看窗外的景物。外面一個小天井裡有幾堆山石,天井盡處是一座石壁,人可以從左角的石級攀登上去。石壁上滿生著青苔和野草,從縫隙中沁出的泉水順了石壁流著,流入腳下一個方形的小蓄水池。池中有小小的假山。

池畔有石頭的長凳。

她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喝了茶後又出去划船。她們決定晚上在這裡消夜。覺新和覺民也加入,他們都出了錢,也出了力。到了傍晚,大家吵吵鬧鬧地忙著佈置飯廳和做菜。但大部分的菜還是何嫂做的。淑英和淑華已經向劍雲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劍雲這幾天都不來,她們也不必擔心英文功課。這天晚上幾姊妹都在一起,整整齊齊的一桌八個人,因此淑華覺得特別高興。她想:「難得這樣齊全。以後恐怕難有這樣熱鬧的聚會了。樂得痛快地耍一夜。」淑英讀了覺慧的來信以後彷彿在黑暗中找到一線光明。她的心不再是彷徨無主的了,這晚上她也是有說有笑的。琴自然瞭解淑英的改變,她為這個改變高興。覺民也看出淑英的改變來,不過他不知道原因,但是這也給他增加了一點快樂。在桌上不得不把愁思時時壓下的人只有蕙和覺新兩個。蕙似乎是一個待決的死囚。覺新卻像一個判了無期徒刑的老監犯,他對自己的命運沒有一點疑惑,也沒有一點希望了。但另一個人的結局卻牽繫住他的心。

而且蕙的歸宿假如可以比作絞刑架,他便是一個建造絞刑架的木匠。他剛剛從周家回來,看見蕙的眼角眉間隱約地蘊藏著的悲哀的表情,便想到他在周家所做的那些事:他一面為蕙的遭遇悲傷,一面又幫忙她的父親把她送到那樣的結局去。

他對自己的這種矛盾的行為感著深切的懊悔。他在眾人笑樂的時候常常偷偷地看蕙。他看見蕙的那種強為歡笑的姿態便感到負罪般的心情。他有時心上發痛,有時頭腦沉重,他總不能把那陰雲驅散。他的這種心情沒有一個人能夠了解。眾人在桌上笑著,吵著,行各種酒令,輪到他時,他總是因應答遲鈍或者錯誤而被罰酒。他沒有顧慮地喝著,酒似乎正是他這時需要的東西。酒點燃他心裡的火,火燒散了那些陰雲。

他紅著臉拚命叫人斟酒,他覺得腦子有點糊塗了。綺霞來給他斟了酒。他正要舉杯喝下去,忽然聽見人在說:「大表哥不能夠再吃了。」這是蕙的聲音。蕙關懷地望著覺新,水汪汪的眼睛說著許多無聲的話。覺新慚愧地低下頭。坐在他身邊的淑英便把杯子搶了去,對他嬌嗔地說:「不給你吃。」她一面吩咐翠環:「給大少爺絞臉帕來。」「二妹,你今晚上倒高興,我從沒有看見你這樣高興過。」覺新忽然抬起那張通紅的臉,眼睛睜得圓圓地,望著淑英似醉非醉地正經說。

「今晚上人這樣齊全,大家有說有笑,我當然高興,」淑英含笑答道。但是她又覺得不應該用這種空泛的話回答覺新,她想起覺新平日對她的關心,便溫柔地低聲對他說:「你放心,我現在不再像從前那樣了。」覺新驚喜地側頭看淑英:她的臉上沒有一點悲哀和憂愁的痕跡。瓜子臉帶著酒微微發紅,一張紅紅的小嘴含著笑略略張開,一股喜悅的光輝陪襯著她的明眸皓齒,顯得十分耀眼奪目。覺新覺得眼前忽然一亮,他不覺開顏笑了,他點了點頭。但是過後他又偷偷地看了看蕙。蕙正在回答琴的問話。

她的嘴角還掛著笑,但是她的眼眉間仍舊籠罩著憂愁。蕙比淑英大三歲,兩個人的面貌有一些相似處。同樣是瓜子臉,鳳眼柳眉。不過淑英的臉上有一種青春的光彩,而蕙的含愁的面容卻洩露出深閨少女的幽怨。蕙是一個過去時代的少女的典型,她那盈盈欲滴的眼睛表示了深心的哀愁,更容易引起像覺新這類人的同情。他剛才感到的一點喜悅又立刻飛走了。

甚至在這歡樂的席上他也彷彿看見一個少女的悲痛的結局。

這不是幻象,這會是真的事實,而且很快地便會實現的。他不能忍受這個打擊,他便向淑英要求道:「二妹,讓我再吃幾杯酒。」他的聲音已經有點模糊不清了。

「不,不給你吃。」淑英撒嬌般地說。

「大哥,你不能再吃了,」覺民插嘴道。

「真的,大表哥今晚上吃得不少了,不能讓他再吃,」琴也擔心地說。

「那麼讓我來敬蕙表妹一杯酒,你們都敬過她的,我還沒有敬過,」覺新說著就站起來,把旁邊琴的酒杯拿在手裡,要向蕙敬酒。

蕙也站起來。她窘得臉通紅,但是她並不怨覺新,她勉強一笑說:「大表哥敬酒,不敢當,我吃一口就是了。她們敬酒我也只吃一口。大表哥,你吃得太多了,我們都不放心。」她輕輕地呷了一口酒就放下杯子,坐下去。

「大哥,蕙表姐說過的,只吃一口,多吃了我就不答應,」淑英在旁邊囑咐道。

這樣一來覺新也不好意思把杯裡的大半杯酒喝光了。他端著酒杯遲疑了片刻,才呷一口酒,忽然說:「蕙表妹,我祝你……」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說什麼,似乎把許多話都忘記了,便坐下來。他覺得頭很重,臉也在發燒,他想:「我醉了。」淑華看見覺新的這種樣子,便笑起來說:「大哥吃醉了。」「真的,大哥有點吃醉了,」淑英接著說。她又吩咐翠環:「翠環,你給大少爺剝兩個橘子來。」翠環應了一聲。

「給他倒一杯釅茶也好,」蕙提議道。

「我沒有醉,我沒有醉,你們說話,我都聽見的,」覺新苦笑地分辯道。

「大哥,你看你的臉紅得像關公一樣,你還說沒有醉,」淑華在對面說。

覺新不響了。翠環給他送上橘子來,他埋著頭吃橘子。橘子吃完,何嫂又給他端來濃茶。眾人繼續著說別的話。這時菜已經上齊,每樣菜剩下不多,大家差不多都吃飽了,還再吃一兩碗稀飯。淑華逼著覺民講笑話,琴講故事。眾人附和著。覺民被淑華纏得沒有辦法,便答應下來。他先喝一口稀飯,又咳了兩聲嗽。他忍住笑胡謅了一個即景的笑話。他正正經經地望著淑華說:「有一家子,有一位小姐,她的樣子就跟你一樣,也是一張圓圓臉——」「我不要聽,你在說我,」淑華正在喝稀飯,連忙把嘴裡的吐了出來,她笑著不依道。她走過去要擰覺民的膀子。

「我不是在說你,你聽下去就曉得了,」覺民含笑分辯說。

「我不要聽這個。我要你另外講一個,」淑華堅持說。

「三表妹,你讓他講完再說也不遲,世界上小姐很多,又不止你一個,」琴帶笑勸解道。

「琴姐,你好不害羞。你幫他欺負我,我不答應你們。你左一個他,右一個他,他。他。你說得好香。」淑華大聲說,一面把手指在臉頰上划著羞琴。

琴紅著臉啐了淑華一口:「呸,你的嘴永遠說不出好話來,哪個跟你一般見識。」她便埋下頭去喝稀飯。

「好,我另外講個冒失鬼的笑話罷,」覺民解圍似地說。他板起面孔把這個笑話講完,說得眾人大笑了。淑華也覺得好笑。她笑了一會兒,忽然發覺眾人望著她在笑,她有點莫名其妙,後來仔細一想,才知道覺民仍舊在挖苦她。她又好笑又好氣地纏著覺民要他道歉,後來還是琴答應說一個故事,淑華才饒過了覺民。

琴講了一個歐洲的故事,這是她新近在一本翻譯小說裡讀到的,她改易了一些情節。這個故事敘述一個貧苦的孤女的遭遇,她經過種種艱難而得到美滿的結果。琴講得很好,芸、淑英、淑華、淑貞連翠環、綺霞們都聽得出神了。蕙一個人聽不下去,她心裡不好過。她揩過了臉,就站起來。她發覺覺新已經不在屋裡了,便也輕輕地走出去。

屋後石壁上塗了一抹月光。天井裡假山靜靜地分立在各處。泉水琤琤地流著,像一個絕望人的無窮無盡的哀訴。漫天的清光撒下來,微涼的風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她覺得腦子清醒多了。她看見覺新一個人揹著手在天井裡踱來踱去,便也走下石階。覺新看見人來,也不注意。她走近他的身邊,輕輕地喚了一聲「大表哥」,聲音非常溫柔。覺新聽見蕙的聲音,吃驚地站住,惶恐地答應一聲。他漸漸地鎮靜下來低聲說:「你怎麼也來了?」「我明天要走了,」她掙扎半晌才說出這一句話。

「我曉得,」他一面說,一面往池子那邊走去。他起初似乎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後來他忽然痛苦地說:「你們都走了。」「大表哥,你為什麼要吃那麼多的酒?」蕙仍舊低聲說,「酒能傷人的。你也應該保重身體。……我很擔心你……你不比我,你們男人家不應該這樣糟蹋自己。你的感情也應該有寄託。」這些話一句一句的沁入覺新的深心。這意外的恩惠把他的寂寞的心全攪亂了。他感激她,但是他並沒有快樂。他有的卻只是悲痛。她愈向他表示她非常關心他,她如何不自私地顧念到他的幸福,他便愈感覺到她對於他是十分寶貴,以及他失掉她以後的痛苦。更可悲的是他知道她不久就要落到一個沒有超生的希望的苦海里,他卻完全不能幫一點忙。她立在他的旁邊,似乎完全沒有想到那個將臨的惡運,卻殷勤地垂問到他的前途。他不能夠安心地接受這種不自私的關心。

他悲痛地說:「難道你就該糟蹋自己?……你就沒有前程……你想我的心……我怎麼能夠把你忘記……」他支援不住,一手按著心,在石凳上坐下來。他還要說話,但是心裡難受得很。他忍耐不住,張開嘴大聲吐起來。他大口大口地吐著,把先前吃的酒食全吐了。

蕙聽見覺新的話,紅著臉,不知道怎樣回答他才好,等到覺新忽然嘔吐,她便張惶地叫起來。她一面叫道:「翠環、綺霞快來,大少爺吐了。」一面走近覺新身邊輕輕地給他捶背。

屋裡的人聽見覺新嘔吐了,都跑出來看。有的給他捶背,有的給他倒茶倒水。覺新吐了一陣,似乎肚裡的飯食也吐盡了,覺得心裡好過一點,漱了口,又喝了兩三口茶便先走了,覺民扶著覺新,綺霞在前面打燈籠,何嫂跟在後面,一行四個人走出月洞門去了。

這一來頗使眾人掃興,但是淑華和淑貞仍舊央求琴把故事講完。她們還登上石壁,走了一轉,就坐船回到外面去。她們又在覺新的房裡坐了一會兒,後來琴的轎子提進來了,那時覺新已經在帳子裡沉沉地睡去。琴便同這幾姊妹一起去見了周氏,又向她們告辭。這幾姊妹送她上了轎,還站在堂屋門前依戀地望著轎子出了中門。

「今天琴姐走,明天蕙表姐、芸表姐又要回去,我們這兒又清靜了,」淑貞惋惜地低聲自語道。

「四妹,你總愛說掃興話。過幾天她們又會來的,」淑華在旁邊搶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