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正在跑,她覺得有點疲乏,聽見淑英的話,便帶笑站住,也說:「三表妹,不要再趕了,橫豎也捉不到。」她用手帕輕輕地在揩額上沁出的汗珠。
「哪個說的?你不要聽二姐的話,」淑華這時正俯著身子在草間找尋一件東西,果然被她捉到一隻黃色紅斑的蝴蝶。那個小小的生物像死了似的,倒在草地上動也不動一下。淑華把它拾起來放在掌心裡,放近嘴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芸跑過去看,一面抱怨地說:「你看,你把它弄死了。白白地傷了一條命。」她的話剛剛說完,那隻蝴蝶忽然豎起翅膀往上一飛,淑華一個不提防就被它溜走了。
「想不到它倒這樣狡猾,」淑華頓腳說。她和芸互相望著笑了。
「在這兒打青草滾兒倒很好,聽說大哥他們小時候就常常在草坪上打滾,」淑華望著滿地綠油油的青草忽然想起這件事情,感到興趣地對芸說。
「那麼你就打一個給我看看,」芸笑說道。
「呸,打給你看。」淑華啐了一口,噗嗤地笑起來。但是接著她抓住芸的袖子好奇地低聲慫恿道:「我們兩個來打個滾試試看。」芸紅了臉,推辭說:「我不打,你一個人打罷。」她把手掙開了。
「不打,大家都不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個高興打滾?」淑華故意賭氣地說。綺霞在旁邊抿嘴笑了。
淑英牽著淑貞的手,跟蕙談著話走過來。淑英聽見淑華的話不覺開顏笑了,便說:「三妹,你還不脫小孩子脾氣。哪兒有拉客人打滾的道理?」經她這一說連沉靜的蕙也忍不住笑了。淑貞也笑得厲害,淑華更不用說。
「三表妹愛打滾,讓她打一個過過癮也好,」芸笑著對淑英說。
「芸表姐,你當面扯謊。你幾時看見我打過滾來?」淑華笑著質問芸道。
「你小時在床上打滾,我看見的,」芸抿嘴笑道。
「呸,」淑華啐了一口,她自己忍不住笑了,眾人也笑起來。過了一會兒淑華止住笑,對淑英說:「蕙表姐她們不來時我們天天想念她們,好容易把她們盼望來了。二姐,你卻愁眉苦臉不大開腔,還是我來說說笑笑,招待客人。你還要埋怨我。你真是豈有此理。」「三妹,我哪兒是在埋怨你?你不要多心。你看我現在不也在笑嗎?」淑英的臉上完全沒有悲哀的痕跡。平靜、愉快,就像頭上那一碧無際的晴天。一對鳳眼裡沒有一點雲翳。
「真的,二姐很高興。」淑貞親密地挽著淑英的膀子快樂地說。
「你簡直是二姐的應聲蟲。」淑華指著淑貞說。「可惜琴姐沒有來,不然你更那個了。」「我沒有跟你說話。」淑貞扁了嘴說,她把頭扭開了。
「琴妹這兩天會來罷,」蕙聽見說起琴,便向淑英問道。
「明天是星期六,我們喊人去接她,她一定會來,」淑華很有把握地搶著回答。過後她又問:「蕙表姐,你們這回打算要幾天?」她不等蕙答話,自己又說:「我只望你們能夠住久一點。」蕙躊躇著,不作聲。芸馬上代她的堂姐回答:「至多也不過住五六天,大伯伯這樣吩咐過的。」這所謂「大伯伯」是指蕙的父親,也就是淑華的大舅父。
蕙忽然看了淑英一眼,又埋下頭去,有意無意地小聲問道:「大表哥近來還好罷?」「他近來不如意的事太多了,」淑英低聲嘆息說。「海兒一死,再沒有比這個更使他傷心的。他的處境的確也太苦。我又不能安慰他。我連我自己也顧不到。」最後一句話是用非常輕微的聲音說出來的。
這時綺霞忽然喚著翠環和倩兒的名字,她轉過假山不見了,但是很快地又帶了兩個少女過來。
「二小姐,你們在這兒。」翠環帶笑地招呼道,她和倩兒又向蕙和芸行了禮。
「翠環,你們怎麼也跑到這兒來?」淑華問道。
「我們太太跟大太太、四太太陪周外老太太在水閣裡頭打牌,我們跟了來的,」翠環答道。
「大少爺沒有打牌?」淑英關心地問。
「大少爺也來了的,他比我們先從水閣裡出來。二小姐,他沒有到你們這兒來過?」倩兒驚訝地說。她先前明明看見覺新在假山旁邊徘徊。她以為他一定到過草坪了。
「蠢丫頭,大少爺如果來過,難道我們不會看見?怎麼還來問你?」淑華笑著責備倩兒。
「那麼大少爺一定是划船去了,」倩兒陪笑道。
「好,芸表姐,我們划船去。」淑華聽見說划船,就止不住喜悅地說道。芸自然高興地一口贊成。
「我們去看看大表哥也好,」蕙低聲對淑英說。
「大哥是不是在划船,也很難說。他近來舉動有點古怪,」淑英微微蹙眉焦慮地說。
「這也難怪他。他這幾年來變得多了。種種不幸的事情偏偏都落在他一個人的頭上,我們不能夠替他分擔一點,」蕙的這幾句話是費了大力說出來的。她表面上顯得很淡漠,但是心裡卻很激動,同情和苦惱扭絞著她的心。她在自己的前面看見一片黑暗,現在又為別人的災禍而感到痛苦了。最後一句話到了她的口邊,她躊躇一下,但是終於把它說了出來。她的臉上略略起了紅暈。她不想讓淑英看見,便掉開了頭。
「蕙表姐,你怎麼能夠這樣說?」淑英親熱地輕輕觸到蕙的膀子,低聲說道,聲音裡交織著痛苦和驚訝。「你自己不也是……你還——」淑英把後面的幾個字咽在肚裡,但這意義是被蕙明白地瞭解了。這戰抖的聲音搔著蕙的心,蕙覺得心裡隱隱發痛。她不想再說什麼,只想躲在一個無人的地方哭一常她極力支援住,只是微微地嘆息一聲。她把她的痛苦全放在嘆聲裡面了。對於不公平的命運她唯一反抗的表示便是眼淚和嘆息。
淑華和芸兩人走在前面,她們已經轉過假山了。淑華聽見蕙的嘆聲,便站住回過頭來關心地問道:「蕙表姐,你為什麼嘆氣?」蕙勉強做出笑容,淡淡地分辯說:「我沒有什麼。」淑華知道這是推口話,她也能夠略略猜到蕙的心情。她無法安慰蕙,只想把話題支開,便笑著說道:「我不信,一定是二姐欺負了你,惹得你不高興,我們去告三嬸,說二姐不好好陪你耍,要三嬸罵她一頓。」她這樣一說引得眾人都笑了。
「三表妹,你不要亂怪人,二表妹跟我談得好好的,你不要冤枉她,」蕙笑答道,她覺得心上的重壓漸漸地減輕了。
「倒是我不好,我說錯了話。今晚上罰我請客消夜好不好?」淑英看見蕙的臉上恢復了平靜的表情,也覺得高興,便順著淑華的口氣賠笑道。
「好,有人願意請客,我還有不贊成的道理?」淑華第一個拍手贊成。她又惋惜地說:「可惜我這個月的月份錢快用完了,不然我也可以大請一次客。」淑貞聽見這句話連忙把嘴一扁,奚落道:「三姐,你不要說這種大方話,」眾人都笑了。她們已經走到水閣前面,牌聲和笑語從水閣裡送出來。右邊石階上小爐灶上面有兩把開水壺在冒氣。翠環對倩兒說:「倩兒,水開了,你快進去沖茶。」倩兒應了一聲便往階上走去。綺霞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籃子,自語道:「我也要衝點開水,」便提了籃子走過去。她走到爐灶前面,倩兒已經提了一壺水進水閣裡去了。
綺霞把茶壺裡衝滿了開水仍舊放在籃子裡,提著走下石階。倩兒提了開水壺從水閣裡出來,在後面喚道:「綺霞,大太太喊你。」翠環正站在一株玉蘭樹下聽小姐們講話,便走到綺霞身邊去接過籃子,一面說:「你快去,讓我來服侍好了。」綺霞便同倩兒一起走進了水閣。翠環跟著淑英們沿著松林往晚香樓走去。
她們走完松林,到了圓拱橋頭,看見覺新一個人靜悄悄地站在橋上,身子倚著欄杆,出神地望著橋下。
「大哥。」淑華驚訝地喚道。「你不去看打牌,一個人站在這兒做什麼?」覺新似乎吃了一驚,他掉過頭呆呆地望著她們,片刻後才苦笑地說了一句:「你們都來了。」「你站在橋上看什麼?」淑華走上橋來還追問道。淑英連忙瞅了她一眼,叫她不要再說下去。
「我在看水。水總是慢慢地流,慢慢地流。我看得見我的影子在水面上。我彷彿在做夢,做了一場大夢,」覺新神情頹喪,慢吞吞地說。他剛說了這段話,忽然醒悟似地把頭一動,臉上浮出淒涼的微笑。他馬上用近乎堅決的聲調結束地說:「我不過在這兒走走罷了。這兒倒很清靜。」「這兒景緻倒好,」蕙介面說了一句。她的眼光剛剛觸到覺新的,便立刻掉開了。
「那麼你跟我們一道划船去,」淑華邀請地說。淑英用眼光請求。芸天真地望著他。蕙又把眼光移過來輕輕地在他的臉上掃一下。
「好,我就陪你們去,」覺新點了點頭答道。
他們下了橋,站在草地上。覺新無意間抬起頭看見掛在晚香樓簷前的鸚鵡。他自語似地說:「海兒很喜歡這個鸚哥。」他不覺信步走上階去。
蕙和淑英們都聽見這句話,而且瞭解它的意義。好像有人在火上澆了一瓢水,她們的興致又被打斷了。她們也沒精打采地走上石階。
「倩兒,裝煙倒茶,琴小姐來了。」這個響亮的尖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有人立刻仰頭四顧。但是大家隨即明白了。
「呸,笨東西,連人都認不清楚。」翠環指著鸚鵡帶笑地罵道。眾人忍不住都笑了。
「翠環,裝煙倒茶,琴小姐來了,」鸚鵡在架上撲撲翅膀,用它的尖嘴啄腳上的鐵鏈,過後昂著頭得意地叫道。
「琴小姐今天又沒有來,你總是喊她做什麼?」翠環含笑叱責道。眾人笑得更厲害了。這樣的笑聲打破了四周陰鬱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