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英的房裡靜悄悄的。淑英、淑華和翠環三人在那裡沒精打采地談話。淑英看見覺民,親熱地喚了一聲:「二哥」,眼淚不由她控制地流了出來。她連忙掉開頭去。但是覺民已經看見了她的眼淚。淑華看見覺民進來,欣喜地說:「二哥,你來得正好。你也來勸勸二姐。她今天……」覺民不等淑華把話說完,便走到淑英身後,輕輕地撫著淑英的肩頭,俯下臉在淑英的耳邊溫和地說:「二妹,我已經曉得了。你不要傷心。這不過是一點小小的挫折,不要怕它。」淑英把頭埋得更低一點,肩頭微微聳動了兩三下。淑華正要說話,卻不想被翠環搶先說了:「二少爺,你沒有看見,老爺今天的神氣真兇。連我也害怕。」「二妹,你記住我的話,時代改變了。」覺民停了一下又鼓舞地對淑英說。「你不會遇到梅表姐那樣的事情,我們不會讓你得到梅表姐那樣的結局。現在的情形究竟和五年前、十年前不同了。」話雖是如此說,其實他這時並沒有明確的計劃要把淑英從這種環境中救出來。
覺民的聲音和言辭把淑英和淑華都感動了,她們並不細想,就輕易地相信了他的話。淑英向來是相信覺民的。在這個大家庭裡她視作唯一的可依靠的人便是他。他思想清楚,做事有毅力,負責任——琴這樣對她說過,她也覺得琴的話有理。對於她,這個堂哥哥便是黑暗家庭中一顆唯一的星;這顆星縱然小,但是也可以給她指路。所以她看見覺民,心情便轉好一點,她的思想也不像迷失在窄巷中找不到出路了。她抬起頭帶著希望的眼光看了覺民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一些西洋小說的情節來到了她的心頭。她鼓起勇氣問道:「二哥,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夠像外國女子那樣呢?你告訴我。」「那是人家奮鬥的結果,」覺民不假思索地順口答道。他又問淑華道:「三妹,你看見四妹沒有?」淑華還未答話,淑英就關心地對淑華說:「三妹,你等一會兒去看看四妹。她捱了五嬸的罵,今天一天都沒有出來,不曉得現在怎樣了?」淑華爽快地答應了。覺民看見他的話在淑英的心上產生了影響,便坐下來,慢慢地安慰她,反覆地開導她。
淑英終於聽從了覺民的話去吃午飯。她差不多恢復了平靜的心境,但是看見克明的帶怒的面容,心又漸漸地亂了。克明始終板著面孔不對她說一句話,好像就沒有看見她一般。飯桌上沒有人做聲。連覺人也規規矩矩地跪在凳子上慢慢地吃著,一句話也不敢講。丁嫂站在覺人背後照應他,但是也不敢出聲。淑英感到一陣隱微的心痛,心裡有什麼東西直往上衝,她很難把飯粒嚥下去。她勉強吞了幾口就覺得快要嘔吐了,也顧不得禮節,便放下筷子低著頭急急地往自己的房間走去。翠環正在旁邊伺候,看見這情形著急起來,打算跟著去看她。翠環剛剛動步,就被克明喝住了。克明大聲命令道:「站祝我不準哪個人跟她去。」淑英在隔壁房裡發出了嘔吐的聲音。起初的聲音是空的,後來的裡面就含了飲食。她接連吐了好幾口,嘔得緩不過氣來,正在那裡喘息。飯廳裡,眾人都沉著臉悄然地聽著。張氏實在不能夠聽下去了。她放下碗,憐憫地喚翠環道:「翠環,你給二小姐倒杯開水去。」翠環巴不得太太這樣吩咐,她連忙答應一聲,正要舉步走去,忽然聽見克明大喝一聲:「不準去。」張氏想不到她的丈夫甚至不給她留一個面子,她又氣,又羞。她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她也不說什麼話,默默地站起來。
「你到哪兒去?」克明知道張氏要到淑英的房裡去,卻故意正色問道。
「我去看二女,」張氏挑戰地說,便向著淑英的房間走去。
「你給我站祝我不准你去。」克明立刻沉下臉來,怒容滿面地嚷道。
張氏轉過身來。她氣得臉色發青,指著克明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今天——」她忽然閉了嘴,縮回手,態度立刻變軟了。她雖是依舊面帶怒容,卻一聲不響地規規矩矩坐到原位上去。
「二女的脾氣都是你慣使了的。你看她現在連規矩也不懂得。她居然敢對我發脾氣。她連我也不放在眼睛裡了。
你還要慣使她。將來出什麼事情我就問你。「克明放下筷子,對著張氏聲色俱厲地責罵道。
張氏的臉部表情變得很快。她起初似乎要跟克明爭吵,但是後來漸漸地軟化了。她極力忍住怒氣,眼裡含著淚,用悶住的聲音向克明央告道:「你不要再說好不好?王家太親母就在四弟妹屋裡頭吃飯。」克明果然不作聲了。他依舊板著面孔坐了片刻,才推開椅子昂然地往他的書房走去。
張氏看見克明的背影在另一個房間裡消失了,才向翠環做一個手勢,低聲催促道:「快去,快去。」等翠環走了,她也站起,她已經走了兩步,克明的聲音又意外地響起來。克明大聲在喚:「三太太。三太太。」她低聲抱怨道:「又在喊。
難道為了一件小事情,你就安心把二女逼死不成?「她略一遲疑終於失望地往克明那裡去了。
翠環端了一杯開水到淑英的房裡,淑英已經嘔得臉紅髮亂,正伏在床沿上喘氣。她從翠環的手裡接過杯子,淚光瑩瑩地望著翠環,訴苦般地低聲說:「你這麼久才來。」「老爺不准我來,連太太也捱了罵。後來老爺走了,太太才喊我來的,」翠環又憐惜又氣惱地說。她連忙給淑英捶背。
淑英漱了口,又喝了兩口開水,把杯子遞給翠環,疲倦地倒在床上。她嘆了一口氣,自語道:「我還是死了的好。」「二小姐。」翠環悲痛地叫了一聲。她壓不住一陣感情的奔放,就跪倒在踏腳凳上,臉壓住床沿,低聲哭起來。她斷斷續續地說:「二小姐,你不能夠死,你要死我跟你一路死。」淑英含淚微笑說:「你怎麼說這種話?我不會就死的。你當心,看把你的衣服弄髒,」淑英像愛撫小孩似地撫著翠環的頭,但是過後她自己也忍不住傷心地哭了。
主僕二人哭了一會兒,不久淑華來了。淑華說了一些安慰的話。翠環雖然止了悲,但是淑英心上仍然充滿著陰雲。後來淑英又嘔吐一次,說了幾句淒涼的話,惹得淑華也淌下淚來。
覺民吃過午飯就到琴的家去了,劍雲來時叫綺霞去請淑英、淑華讀英文。綺霞去了一趟,回來說是淑英人不大舒服,淑華有事情,兩個人今天都請假。劍雲關心地問了幾句,綺霞回答得很簡單,他也就沒有勇氣再問下去。他惆悵地在覺民的窗下徘徊一陣,覺得沒有趣味,一個人寂寞地走了。
淑華在淑英的房裡坐了一點多鐘。她看見房間漸漸地落進黑暗裡;又看見電燈開始發亮。屋子裡還是冷清清的。沒有人來看淑英。連張氏也不來。她憤慨地說:「三嬸也太軟弱了。也不來看一眼。」「我們太太就是怕老爺。老爺這樣不講情理。我害怕二小姐會——」翠環帶了一點恐懼地說,「二小姐」以後的字被她嚥下去了。她不敢說出來,恐怕會給淑英增加悲哀。
淑英在床上發出了一陣低微的呻吟。她側身躺著,把臉掉向裡面去。
淑華略吃一驚。她一時也無主意,不知說什麼話才好。後來她和翠環低聲交談了幾句,看見淑英在床上沒有動靜,以為淑英沉沉地睡去了。她想起自己還要去看淑貞,也不便久留,囑咐翠環好好地伺候淑英,就輕腳輕手地走出去了。
翠環把淑英床上的帳子放了下來。淑英覺得頭沉重,四肢無力,心裡也不舒服,便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過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淑英覺得心裡平靜了,不過四肢還是沒有氣力。她想到一些事情覺得心灰意懶,又不願意到飯廳去看父親的臉色,索性稱病不起床,一直睡到下午。淑華、淑貞都來看她。覺新、覺民也來過。覺新的臉色蒼白可怕,他好像患過大病似的。淑貞的眼睛還有點紅腫,臉上依舊帶著畏怯的表情。覺民和覺新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淑華和淑貞一直留在淑英的房裡。張氏不時過來看淑英。她要叫人去請王雲伯來給淑英診病,淑英不肯答應。張氏看見淑英也沒有重病的徵象,知道不要緊,便把請醫生的意思打消了。克明聽說淑英有病,絲毫不動聲色。他甚至不到淑英的房裡去一趟。吃早飯的時候,他板起面孔一聲不響,別人連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情形淑英已經從翠環的報告中知道了。她想:做父親的心就這麼狠?她又是恨,又是悲。她再想到自己的前途,便看見陰雲滿天,連一線陽光也沒有。覺民昨天說的那些話這時漸漸地在褪色。代替它們的卻是一些疑問。她彷彿看見了橫在自己前面的那許多障礙。她絕望了。她覺得自己只是一隻籠中的小鳥,永遠沒有希望飛到自由的天空中去。她愈往下想,愈感到沒有辦法。她並不哭,她的眼淚似乎已經乾枯了。
她躺在床上,心裡非常空虛。她左思右想,又想到陳家的親事。婉兒的那些話好像無數根鋒利的針一下子撒在她的臉上和身上。她全身都震動了。她不敢想那個結果。她想逃避。她在找出路。忽然鳴鳳的臉龐在她的眼前一亮。她的思想便急急地追上去,追到了湖濱,前面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湖水。她猛省地吃了一驚,但是後來她就微笑了。她想:我也有我的辦法。她不能再靜靜地躺在床上,便坐起來。淑華們並不知道她的心情,還勸她多休息。她不肯答應。她只說心裡很悶,想到花園裡去散散心。她堅持著要去,她們拗不過她,又看見她的精神還好,便應允陪她到花園去。翠環伺候她到後房去梳洗。等她收拾齊整和淑華、淑貞、翠環同到花園去時,隔壁房裡的掛鐘已經敲過三點了。
正是明媚的暮春天氣。藍色的天幕上嵌著一輪金光燦爛的太陽。幾片白雲像碧海上的白帆在空中飄遊。空氣是那麼新鮮清爽。淑英走進天井,一股溫和的風微微地迎面吹來,好像把生命與活力吹進了淑英的胸膛,而且好像把她心裡的悲哀與怨憤一下子全吹走了似的,她感到一陣輕鬆。
她們幾個人進了花園。裡面的景物並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在各處生命表現得更強烈一點。一切都向著茂盛的路上走。
明豔的紅色和綠色展示了生命的美麗與豐富。花欣然在開放,蝴蝶得意地在花間飛翔,雀鳥閒適地在枝頭歌唱。這裡沒有悲哀,也沒有怨憤;有的只是希望,那無窮的希望。
淑華感到了肺腑被清風洗淨了似的痛快。她低聲唱起《樂郊》來。淑貞一聲不響地偎在淑英的身邊。淑英也忘了先前的種種苦惱。她們信步走著,一路上談些閒話,不知不覺地到了晚香樓前面。出乎意料之外的,她們看見有人在天井裡。那是克定夫婦和喜兒三個。他們坐在瓷凳上背向外面,有說有笑,好像很快樂似的,因此不曾注意到別人走來。
淑英看見克定三人的背影,心裡不大高興,她把眉頭微微一皺,迴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去。淑華不大在乎地也跟著掉轉身子。她剛一動,就聽見後面有聲音在吩咐:「翠環,裝煙倒茶。」她便站祝翠環抬起頭去看聲音來的地方,不覺失聲笑了。那是鸚鵡在說話。翠環低聲罵了一句。
克定們聽見鸚鵡的聲音,馬上掉過頭來看。沈氏先叫一聲「四女」,接著又喚「翠環」,淑貞遲疑一下便走了過去。翠環也只得過去了。淑華掉頭去看淑英。淑英正站在圓拱橋上看下面的流水。她很想馬上到淑英那裡去。但是她又聽見沈氏在喚「三姑娘」,她只好走過去,跟沈氏講幾句話。她以為淑英會在橋上等候她。
淑貞走過去就被她的母親留下了。沈氏又要翠環到外面去:第一,請四老爺、四太太到花園裡打牌;第二,叫高忠進來在水閣裡安好牌桌。翠環唯唯地應著。她在聽話的時候,不住地側頭去看喜兒,對喜兒微笑,她覺得喜兒現在好看多了。喜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含羞帶笑地點一下頭,馬上就把臉埋下去。
翠環只好往外面走了。她走過圓拱橋,淑英已經不在那裡。她看不見淑英的影子便往附近找去。她忽然注意到淑英在湖邊同一個男子一起走路。她看見背影認出他是劍雲,便放心地走開了。
淑英先前在圓拱橋上站了片刻,等候淑華她們。她埋頭去看下面的流水。水很明亮,像一面鏡子。橋身在水面映出來。她的頭也出現了。起初臉龐不大清晰,後來她看得比較清楚了,但是它忽然變作了另一個人的臉,而且是鳴鳳的臉。
這張臉把新鮮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都給她帶走了,卻給她帶回來陰雲和悲哀:她的困難的處境和無可挽回的命運。她又一次落在絕望的深淵裡,受種種陰鬱的思想的圍攻。
「二小姐,」忽然有人用親切的聲音輕輕喚道。淑英驚覺地抬起頭去看。陳劍雲從橋下送來非常關切的眼光。她便走下橋去。
「聽說你欠安,好些了罷,」劍雲誠懇地問道。
「陳先生,你怎麼曉得的?我也沒有什麼大病,」淑英半驚訝半羞慚地說。他沿著湖濱慢慢地走去。她也信步跟著他走。他們走過一叢杜鵑花旁邊,沿著小路彎進裡面去。那一片紅色刺著他們的眼睛。他們把頭微微埋下。
劍雲驚疑地看了淑英一眼,見她雙眉深鎖,臉帶愁容,知道她有什麼心事,便關心地說:「昨天我來了,喊綺霞請二小姐上課。說是二小姐欠安。我很擔心。今天我來得早一點,沒有事情,到花園裡走走,想不到會碰見二小姐。我看二小姐精神不大好。」「多謝陳先生,其實我是值不得人掛念的,」淑英感激地看了看劍雲,她的臉上露出淒涼的微笑,嘆息似地說。
劍雲好幾次欲語又止,他十分激動,害怕自己會說出使她聽了不高興的話。他極力控制自己,要使他的心歸於平靜。
他幾次偷偷地看淑英,那個美麗的少女低下頭在他的旁邊走著。瓜子臉上依舊籠罩著一片愁雲。一張小嘴微微張開,發出細微的聲息。她走到一株桂樹下面,站住了。樹上一片葉子隨風落下,飄到她的肩上粘住了。她側臉去看她的左肩,用兩根指頭拈起桂葉往下一放,讓它飄落到地上。他看見這情形,同情、憐惜、愛慕齊集到他的心頭,他到底忍不住,冒昧地喚了一聲:「二小姐。」淑英側過臉來。兩隻水汪汪的鳳眼殷殷地望著他,等著他講下去。
他忽然膽怯起來,方才想好的一些話,這時全飛走了。他努力去尋找它們。她的脈脈注視的眼光漸漸地深入到他的心裡,這眼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而且把他的心攪亂了。他極力使自己的心境平靜。但是他的注意力被她的眼光吸引去了。
他只覺得她的眼光在他的臉上盤旋,盤旋。於是那一對眼睛微微一笑。充滿善意的微笑鼓舞了他,他便大膽地問道:「二小姐,你為什麼近來總是愁眉不展?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可不可以告訴我?讓我看看我可不可以給你幫忙。」這些親切的、含著深的關心的話是淑英不曾料到的。她起初還以為劍雲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要跟她商量,她以為他的哀愁與苦悶不會比她有的少。所以她預備著給他一點點同情和安慰。現在聽見這些用顫動的調子說出來的話,她知道它們是出自他的真心,不含有半點虛偽的感情。在絕望深深地壓住她、連一點不太堅強的信念也開始動堯許多人都向她掉開了臉、她陷在黑暗的地窖中看不見一線光明的時候,聽見這意外親切的話,知道還有一個人這麼不自私地願意給她幫忙,她很感動,不能夠再隱瞞什麼了。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悲聲說了一句:「陳先生,你是曉得的。」她固然感激他,但是她並沒有依靠他的心思。她想:他是一個同她一樣的沒有力量的人。他自己就沒有辦法反抗命運。她和她的堂哥哥堂妹妹們平時提到他總要帶一種憐憫的感情。
「那麼還是陳家的親事?」劍雲低聲問道。
淑英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是以後的事情,我想大哥和覺民總有辦法,」劍雲極力忍住悲痛做出溫和的聲音說。
淑英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過了片刻她才搖搖頭答道:「我看也不會有辦法。他們固然肯給我幫忙,但是爹的脾氣你是曉得的。為了去公園的事情他昨天大發脾氣,到今天還不理我。到底還是該我去賠罪。陳先生,你想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她閉了嘴,但是那餘音還帶了嗚咽在劍雲的耳邊飄來飄去,把他四周的空氣也攪成悲哀的了。這種空氣窒息著他。
他又是恐懼,又是悲痛,又是煩愁,又是驚惶。然而有一個念頭凌駕這一切,佔據著他的腦子。那就是關於她的幸福的考慮。他把她當作在自己的夜空裡照耀的明星。他知道這樣的星並不是為他而發光的。但是他也可以暗暗地接受一線亮光。他有時就靠著這亮光尋覓前進的路。這亮光是他的鼓舞和安慰。這是他的天空中的第二顆星了。從前的一顆彷彿已經升到他差不多不能看見的高度,而照耀在另一個世界裡。他能夠正眼逼視而且把他的憧憬寄託在那上面、能夠在那上面馳騁他的幻想的,就只有這一顆。她是多麼純潔、美麗。他偷偷地崇拜她。他甚至下決心要把他的渺小的生命犧牲,只為了使這星光不致黯淡。她佔著他的全部思想中的最高地位,她的愁容、她的嘆息、她的眼淚都會使他的心發痛,都會像火焰一般地熬煎著他的血,都會像苦刑一般地折磨著他。但是這些她都不知道。她平常給他的不過是普通的同情。他的心情她是不瞭解的。然而她今天這些微小的舉動都被他一一記在心上。她先前立在橋上俯下頭看湖水的姿態,這時伴著她的絕望的話語來絞痛了他的心。他忍不住悲聲痛惜地說(聲音依舊不高):「二小姐,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你應該明白:你跟我不同。我這一輩子是沒有希望的了。你的前程是遠大的。你當知道憂能傷人,你不該白白地糟蹋你的身體。你縱然不為自己想,你也應當想到那些對你期望很殷的人。」淑英勉強一笑,分辯似地說:「其實我哪兒值得人期望?
我比琴姐不曉得差了若干倍。像我這種人活也好死也好,對別人都是一樣的。「她咬了咬嘴唇皮,看見旁邊樹下有石凳,便走去坐下。她摸出手帕輕輕地在眼角、鼻上擦了擦。
劍雲看見這個舉動,知道她又快落淚了,他心裡十分難過,便急不擇言地說:「我決不會的,我決不會的。」他馬上覺得自己把話說得太明顯,而且有點冒失,恐怕會引起她見怪,他不覺紅了臉,一時接不下去。他站在她斜對面一塊假山旁邊,身子倚著山石,不敢正眼看她。
淑英忽然抬起頭帶著深的感激去看劍雲。她的愁雲密佈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線陽光。她似乎帶著希望微微地一笑。但是很快地這笑容又消失了,她失望地埋下頭去。她懇切地說:「陳先生,我不曉得應該怎樣說。你的好意我是不會忘記的。
不過你想想看,像我這個十七八歲的女子,一點本事也沒有,平日連公館門也少出過。我怎麼能夠違抗他們,不做他們要我做的事,我本來也不情願就這樣斷送了自己的一生。有時候我聽了二哥、琴姐的勸,也高興地起了一些幻想,也想努力一番。但是後來總是發覺這只是一場夢。事情逼得一天緊似一天。爹好像要逼死我才甘心似的。「」死「字刺痛了劍雲的心,使他的自持的力量發生動遙他的眼前又現出了她在橋上埋頭凝視湖水的姿態。而且她方才的表情他也看得很清楚:她起初似乎相信他可以給她一點幫助,她懷著絕望的心情向他求救,所以她那樣看他,她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是後來她明白他並沒有那種力量,他不能夠給她幫一點忙:因此她又失望地埋下了頭。他這一想更覺得心裡難受,同時還感到負罪般的心情。他暗暗地責備自己。他向前走了一步,帶著悲痛與悔恨對淑英說:」二小姐,我自然是一個卑不足道的人,不過我請你相信我的話。我剛才看見你站在橋上望著湖水出神。我有一個猜想,說不定我猜錯了,不過請你不要見怪。你是不是也想在湖水裡找尋歸宿?你不應該有那種思想。你不應該學……鳴鳳那樣。就像我這種人,明知道活下去也沒有一點好處,我也還靦然活著。
何況你聰明絕世的二小姐。你為什麼不可以做到琴小姐那樣呢?……「」我哪兒比得上琴姐?她懂得好多新知識,她進學堂,她又能幹,又有膽量……「淑英不等劍雲說完,就迸出帶哭的聲音插嘴說。
「但是你也可以進學堂,學那些新知識……」劍雲激動地接下去說。這時忽然從後面送過來喚「二姐」的聲音。淑華走來找尋淑英,她看見他們在那裡談話,便遠遠地叫起來:「二姐,我到處找你,你原來在這兒。」淑英連忙揩去臉上的淚珠,站起來。劍雲看見這情形,知道他們的談話不能夠這樣繼續下去了。但是他直到現在還不曾把他的本意告訴她,他又害怕她以後還會採取那個絕望的步驟。他縱然不能阻止她,他也應該給她一個保證,使她相信還有一個人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來給她幫忙。所以他終於不顧一切急急地對她說:「二小姐,你千萬不要走那條絕路。請你記住,倘使有一天你需要人幫忙,有一個人他願意為你的緣故犧牲一切。」他的表情十分懇切。但是他說得快而且聲音低,加以淑英的注意又被淑華的喚聲打岔了,所以淑英終於不曾聽清楚他的含有深意的話而瞭解其意義。但是淑英仍然在暗中深深地感激他的好心,這個劍雲也不曾知道。
「真討厭。我不得不跟五嬸敷衍幾句,一回頭就找不見你了。二姐,你為什麼不等我?」淑華走過來,帶笑地大聲說,臉紅著,額上滿是汗珠,她正在用手帕揩臉。
淑英抬起頭憐惜地看了淑華一眼,低聲說了一句:「你何苦跑得這樣,」又把頭埋下去。
淑華知道淑英又被那些不愉快的思想壓倒了。她看見劍雲悄然立在假山旁邊,臉色十分蒼白,好像受到了什麼可怕的打擊似的。她想他們兩個人一定交談了一些話,談話的內容她自然不知道。不過劍雲也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而且是出名的悲觀派。她以為一定是他的話引動了淑英的哀愁。她無法打破這沉悶的空氣,便故意笑謔地責備劍雲道:「陳先生,你對二姐說了些什麼話?二姐先前明明有說有笑的,現在成了這種樣子。你要是欺負她,我可不依你。」劍雲還不曾答話,淑英卻抬起頭插嘴說:「三妹,你不要冤枉人。我在想我自己的事情。」「是我不好。我不該向二小姐問這問那,觸動了二小姐的愁思,」劍雲抱歉地接著說。
「哪兒的話?陳先生,我還應該多謝你開導我,」淑英聽見劍雲的話,頗感激他對她的體貼,便誠懇地說。
淑華不再讓他們談下去,她想起另一件事情,連忙催促道:「我們快點走,等一會兒五爸他們就會來的,他們要到水閣去打牌。五爸真做得出來,把五嬸和喜兒兩個都帶到花園裡頭耍……」「現在應該喊喜姑。
「我偏要喊她做喜兒。」淑華氣憤地說,「只有五嬸一個人受得祝四妹真倒楣。原說她跟我們一起到花園裡頭來耍,卻不想碰到五爸他們,給他們留下了,去聽他們說那種無聊話。」「五爸平日總不在家,怎麼今天倒有興致到花園裡頭來耍?」劍雲覺得奇怪地說。
「你不曉得,五爸自從把喜兒收房以後,有時候白天也在家裡。五爸這個人就是愛新鮮。」淑華輕蔑地說。這時她聽見後面響起腳步聲,她回頭一看,見是高忠和文德兩人朝這面走來,便對淑英和劍雲說了一句:「我們快走。」他們動身往水閣那面去了。
高忠和文德的腳步雖快,但是他們看見淑英姊妹在前面走,不便追上去,只得放慢腳步跟在後面,等著淑英們經過水閣往草坪那面去了,他們才走進水閣裡去安置牌桌。
淑英和淑華、劍雲兩人在各處走了一轉,身上漸漸發熱,又覺得有點疲倦,後來翠環來找她,她便帶著翠環一道出去了,並且向劍雲告了假,說這晚上不上英文課。
淑華和劍雲還留在花園裡閒談了一陣。淑華在午飯前便跟著劍雲讀畢了英文課,讓劍雲早早地回家去了。
晚上週氏從周家回來,淑華去看她,聽見她說起外婆明天要帶蕙表姐、芸表姐來玩。周氏想留蕙、芸兩姊妹多住幾天。她還說:「蕙姑娘的婚期已經擇定,就在下個月初一。外婆這次來順便商量商量蕙姑娘的事情,大舅也要請你去幫忙。」這些話是對覺新說的。他卻彷彿沒有聽見,垂著頭沉吟了半晌,才抬起頭說:「幫忙自然是應該的。我盡力去辦就是了。不過我曉得蕙表妹對這樁親事很不情願,聽說新郎人品也不好。想起來我心上又過不去。」「唉,這種事情不必提了。這都怪你大舅一個人糊塗。他太狠心了。連外婆也無法可想,只苦了你蕙表妹,」周氏嘆息地說。
「我真不明白。既然蕙表姐、外婆、大舅母都不願意,為什麼一定要將就大舅一個人?明明曉得子弟不好,硬要把蕙表姐嫁過去,豈不害了她一輩子?」淑華聽見繼母的話,心裡很氣惱,忍不住插嘴說。
「現在木已成舟了,」周氏嘆息地說,她把一切不公平的事情全交付給命運,好像她自己並沒有一點責任似的。她覺得心裡略為輕鬆了。
覺新不說什麼,臉上現出痛苦的表情。淑華不滿意地搖搖頭。她又想起淑英的遭遇,覺得悲憤交集,忍不住咬著牙齒憤恨地說:「我不曉得做父親的為什麼總是這樣心狠?他們一點也不愛惜自家的女兒。這樣不把女兒當作人看待。」周氏嗔怪地瞅了淑華一眼,覺新也不理睬她。但是淑華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