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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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三妹,你一個人去吃罷,」覺新看看淑華說。

「你不吃,我也不吃,一個人吃飯真沒有意思,」淑華爽快地答道。

「大表哥,你今天太累了,吃點飯也好。我陪你去吃,」琴關心地對覺新說,過後她又掉頭去看淑英,暗示地說:「二表妹,你也來,我們一塊兒吃。」「也好,大哥,我們陪你吃,」淑英說。

淑華聽見她們這樣說,不覺高興起來,連忙吩咐綺霞道:「綺霞,你快去開飯,琴小姐、二小姐都在我們這兒吃。你到後面去告訴翠環一聲。」綺霞歡喜地答應一聲,就匆匆地走開了。

覺新感激地望著琴和淑英,過了片刻才嘆一口氣,勉強說了一句:「好,我們去罷。」他們走進左上房。飯廳裡桌子上已經擺好了菜飯碗筷。他們每個人坐了一方。黃媽站在旁邊伺候他們。

淑華吃得快,動筷也比較勤。她還跟淑英、琴兩人談話。

覺新一個人沉默著。他端了碗又放下去,挾了一筷子菜,放在口裡細嚼,一面在想別的事情。

「西醫……我看只有西醫……」覺新喃喃地自語道,他忘記他在吃飯,也忘了桌上還有別的人。

「大表哥,你怎麼不吃飯?」琴彷彿聽見「西醫」兩個字,還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她注意地看他,看見他不吃飯只顧沉思的樣子,不覺關心地問道。

「嗯,」覺新說了一個字,接著解釋道:「我在吃。」他拿起筷子去挾菜,剛挾了菜來正要放進嘴裡,忽然一鬆手,筷子分開,菜立刻落在碗中。他不能再忍耐,便放下筷子,哭喪著臉說:「琴妹,你想,我哪兒還有心腸吃飯?」他不等琴答話,就站起來,往外面走了。

琴、淑英、淑華三人一齊放下碗,望著覺新的背影。淑華衝口叫了一聲「大哥」,但是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淑英獨自低聲嘆了一口氣。她埋頭把碗裡剩的半碗飯看了一眼,心裡很不舒服。她把眉毛緊緊蹙著,覺得像要發嘔似的。

「二姐,你就吃不下了?」淑華驚訝地問。

「我不想吃……」淑英淡淡地答道。

「二小姐,你不要著急。飯總要吃的,你再吃點罷,」黃媽好意地勸道。

綺霞忽然氣咻咻地走進房來,帶著嚴肅的表情說:「孫少爺又在扯風了。」「啊!」琴失聲叫道,於是擱下了碗。房內每個人的耳裡似乎都響著「唔」「唔」的聲音。

「菩薩,你有眼睛呀!保佑保佑孫少爺!」黃媽獨自在一邊祈禱似地小聲說。

「綺霞!綺霞!」覺新忽然在過道里大聲叫道。綺霞一面答應,一面大步走出去。人在房裡聽見覺新吩咐道:「喊老王把我的轎子預備好。我就要出去。」「不曉得大哥要到哪兒去,」淑華驚愕地自語道。

過了片刻,琴低聲說:「多半是去請西醫。」她的話剛說完,便聽見覺民的聲音在左廂房外石階上問道:「大哥,你現在還到哪兒去?」「我到平安橋醫院去請祝醫官,」覺新的聲音簡短地回答。

過了一會兒覺民在飯廳裡出現了。

「你們都在這兒?」覺民驚訝地說。

沒有人回答他,眾人的臉上都帶著愁容。淑華正端了杯子在喝茶。黃媽關心地問他:「二少爺,你才回來?你吃過飯嗎?」「吃過了,」覺民簡單地答道。他看見琴和淑英姊妹都不作聲,便驚疑地問道:「你們為什麼這樣陰沉沉的,都現出不快活的樣子?是不是回來給人碰見了?」他揀了覺新留下的空位坐下來。

「海兒病得很厲害。大舅母同大表哥連飯都沒有吃,」琴憂鬱地答道。

「我看海兒的事情凶多吉少。請了西醫來不曉得有沒有把握,」淑英擔心地說。

「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海兒平日那樣乖,真逗人愛,現在病到這樣,實在可憐得很,」淑華傷感地說。

「所以怪不得大表哥那樣著急。不過我看西醫來或者有辦法,」琴自慰似地說。

房裡的光線漸漸地黯淡。人的面影顯得模糊了。風從開著的窗和開著的門輕輕地吹入。暮色也跟著進來,一層一層的,堆滿了房間。於是整個房間落進了黑暗裡。電燈開始燃起來,橢圓形的燈泡裡起了一圈暗紅色的光。這像是黑暗中的一線希望,照亮了琴的心。但是這黯淡的光卻給淑華引起一種煩厭的感覺。淑華覺得更氣悶,她不能忍耐,便站起來說:「我們到外頭走走,屋裡悶得很。」覺民更瞭解琴,他順著琴的口氣說:「琴妹,你的意思很對。祝醫官來,海兒的病一定會好。我們還是談別的事情。這期週報你應該寫篇稿子,你現在也是編輯了。」他看見琴和淑英姊妹都離開了座位,便也站起來。他一面談話,一面陪她們走出去。

「我近來感觸太多,不曉得寫什麼好。你知道我本來不大會寫文章,如今心又亂。你替我想想怎麼寫得出?」琴半謙遜半訴苦地說。這時她正從左上房階上走下堂屋前面的石級,走到天井中那段凸出的石板過道上。過道的兩旁放著兩盆羅漢松和四盆夾竹挑。她把眼光在夾竹桃的花苞上停留一下,忽然看見綺霞從外面進來,已經走過覺民的窗下了。她的眼光跟著綺霞的身子移動。

「綺霞,大少爺走了嗎?」淑華問道。

「是,」綺霞點了點頭。

覺民走到琴的身邊,溫和地、鼓舞地輕聲說:「你看,我比從前勇敢多了。你為什麼還說這種話?連你也這樣說,那麼二妹她們又怎樣辦呢?你應該好好地鼓勵她們。還有今天方繼舜他們對你的印象都很好,他們都稱讚你。」琴微微動一下肩頭,忽然掉過頭來含有深意地看了覺民一眼。她的眼光所表示的是感激,是欣喜,又是慚愧。她帶了點興奮地說:「我怕我值不得他們稱讚。不過我也想好好地做。你要多多地幫忙我……」「唔」,「唔,」使人心驚的怪叫聲忽然又從覺新的房裡飛了出來。琴馬上換了語調煩惱地接下去說:「你聽海兒又在扯風,大表哥……」覺民看見她說不下去,便體貼地安慰道:「琴妹,不要怕,海兒的病就會好的。」過後他又加一句:「害病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夜裡祝醫官來了。那個胖大的法國人踏著闊步在石階上走著。響亮的皮鞋聲把幾個房間裡的人都引了出來。許多人懷著希望,帶著好奇心把那人寬大的背影送進覺新的房裡,然後在窗外等待著,好像在等待什麼好的訊息。

覺民正在淑華的房裡跟琴和淑英姊妹談話,聽見綺霞報告祝醫官來了。他一個人走到覺新的房裡去。一種嚴肅而恐怖的空氣籠罩著這個房間。房裡站著寥寥的三四個人,他們望著那個醫生,等待他的吩咐而動作。海臣的衣服已經脫光了,身體顯得很瘦而且很硬,他完全不省人事地躺在祝醫官的懷裡。祝醫官挽起了襯衫的袖口,光著兩隻生毛的膀子,把這個赤裸的小身體放進一個大磁盆裡去,用藥水洗著。他洗了一陣,然後捧起來,把身子揩乾,用被單包著放回到床上去。海臣靜靜地躺在床上,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祝醫官一個人忙著。他從桌上那個大皮包裡取出注射針和血清,把注射針擱進桌上放的消毒器裡煮過了,用鑷子鉗起它來裝置好,又從小玻璃瓶裡吸滿了血清,然後拿了注射針大步走到床前,使海臣側臥著,用熟練的手腕把針頭向海臣的腰椎骨縫間刺進去。

覺民止不住心的猛跳。覺新連忙掉開臉看別處。周氏發出了一個低微的叫聲。但是針管裡的血清都慢慢地進了海臣的身體內。海臣連動也不動一下。

周氏放心地噓了一口氣,覺新也噓了一口氣。

祝醫官走到方桌前,把注射針收拾好放回在大皮包裡面,然後轉身對覺新說:「這一個是——腦膜炎。」他把手伸起指著頭。「這個勃-很厲害,很厲害。現在——恐怕太晚了,說不定,太晚了。」他困難地轉動舌頭,說著不大純熟的中國話。

「是,是,」覺新接連答應著。他懷了迫切的希望看著那個發紅的臃腫似的胖臉,哀求地問道:「這個病不太要緊罷?」祝醫官搖搖頭,用藍眼睛去看了看床上的病人,然後莊重地答道:「說不定,說不定,恐怕危險。明天——早晨,還沒有危險,就不要緊。」他說著又把消毒器和別的用具一一地放進皮包裡去,洗了手,放下袖口,穿起西裝上衣,很客氣地對覺新說;「明天早晨我再來。這個病要傳染,小孩子不可進來。」他用一隻手輕輕提起那隻大皮包,向眾人微微地點了點頭,由覺新陪著大步走出房去。

袁成提了一盞風雨燈站在窗下等候著,看見覺新陪了醫生出來,便去開了側門,一面大聲叫道:「提祝醫官的轎子!」外面吆喝似地應了一聲,一個穿號衣的轎伕立刻走進來,迎著祝醫官,從他的手裡接過皮包,跟著他走出側門到大廳上去。

「祝醫官的轎錢給過了,」蘇福跑來在大廳上報告似地叫道。

轎子已經準備好了。祝醫官伸出大手來同覺新握手行禮,然後跨過轎杆,進了轎子。那個拿皮包的轎伕把皮包擱在轎子後面放東西的地方,這時便來掛上轎簾。一剎那間三個轎伕抬起這頂拱杆轎子,另一個轎伕打著風雨燈,吆喝一聲飛快地跑出二門不見了。

覺新送走了醫生,回到裡面去。他走到自己房間的窗下,正遇著覺民從過道中轉出來。他看見覺民,擔心地問了一句:「現在有什麼變化沒有?」「沒有什麼,」覺民微微地搖著頭答道,過後又更正似地說:「睡得還好,我看好像有轉機了。媽回房裡去了。何嫂在守著。」這時琴也從上房裡走出來,淑英和淑華陪著她。琴看見他們,便關心地問道:「大表哥,祝醫官看了怎樣說?」「說是腦膜炎,也許不要緊,」覺民怕覺新說出什麼使人著急的話,連忙搶著代他回答了。覺新只是默默地點一下頭。

「我要回去了。媽今天住在這兒,我應該早點回去。那麼我去看看海兒。」琴知道覺新的心裡不好過,怕多說了話會觸動他的悲哀,同時街上二更的鑼聲又響了,她記起母親先前囑咐過她早些回家去,便不在腦子裡去找安慰的話,只是短短地說了上面幾句,聲音平穩,但是隱隱地洩露了一點憂鬱。

「海兒現在睡得很好,你不必去看他了。倘若把他驚醒反而不好。」依舊是覺民搶著說話。覺新不作聲,忽然獨自嘆了一口氣。

「也好,我就依你的話,」琴順著覺民的意思說。她聽見覺新的嘆聲,忍不住同情地安慰覺新道:「大表哥,你自家身體也不好。你也應該保重,不要過於焦急。倘若你自家也急出病來,那怎麼好?」「我曉得。」覺新點著頭抽泣地說。他支援不住,覺得一陣頭昏眼花,連忙走進房裡去了。

眾人驚恐地在陰暗裡互相望著。等到覺新的腳步聲消失了以後,覺民才用一種夾雜著苦惱、焦慮和關懷的聲音說:「大哥也太脆弱。他連這一點打擊也受不祝我看他真會急出病來的。」「這也難怪他。這兩三年來不曾有過一件叫他高興的事。

大表嫂、梅姐、雲兒一個一個地死了。他只有這一個兒子,又是那樣逗人愛。這種事情真是萬料不到的……「琴不能夠說下去,就用一聲長嘆結束了她的話。她覺得頭上、肩上全是憂愁,憂愁重重地壓著她。她不是為自己感到悲哀,倒是為覺新而感到痛苦了。綺霞已經在旁邊等了她幾分鐘,轎子在大廳上放著。她不想再耽擱,便同覺民、淑英、淑華幾個人一起走到大廳去上轎。

「你們千萬小心,今天到公園去的事情不要傳出去。」這是琴臨行時低聲囑咐淑英姊妹的話。

覺新回到了房裡,海臣依舊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海臣這一夜就沒有醒過。覺新與何嫂眼睜睜地坐在旁邊守了一個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