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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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新的眼光跟著竹枝的尖頭去看,下面水很淺,清亮得像一塊玻璃。石子和樹葉像畫中似地擺在溪床上面。在一塊較大的帶紅色的鵝卵石的旁邊,偏斜地躺著一枝藍色的珠花。

「等我來,」覺新挽起袖子自告奮勇地說,就從翠環的手裡奪過了竹枝。他去撥珠花,他站在橋上不好用力,而且竹枝下得不很準確,有幾次竹枝觸到了珠花,但是它只動一下,移了一點位置,又躺下去了。他的額上出了汗。眾人焦急地望著,都沒有用。

「爹爹,這是三孃孃不好,她弄掉的。要她賠蕙孃孃的東西!」海臣在旁邊拉著覺新的衣襟說。

淑華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並不理睬。她只管望著溪水出神。倒是蕙覺得過意不去,便走到覺新背後勸阻道:「大表哥,難為你,你弄不起來,就不要弄了。這點小東西不要緊。」覺新便把手放鬆,讓竹枝也跌進了水裡,然後掉轉身子說:「這不難,我去喊個底下人來弄。」「我去喊袁二爺來,」翠環介面道。她便下了木橋,預備走出去。但是竹林那邊一個人吹著口哨瀟灑地走過來。她不覺衝口說了一句:「二少爺來了?」便站住了。她想:二少爺也許有辦法。

眾人一齊掉頭去看:來的果然是覺民,然而另一個人影突然從覺民的背後轉出來,一衝就跑到了前面。這是覺英。

「什麼事情?」覺英跑得氣咻咻的,掙紅臉大聲問道。

「你在跟哪個講話?這樣大的人還不懂禮節,見了蕙表姐、芸表姐,也不招呼一聲!」淑英抱怨地說。

覺英聽見這話,就帶笑地招呼了他的兩個表姐。這時覺民也走了過來,跟蕙、芸兩姊妹見了禮。

淑華把珠花的事情告訴了覺民。覺民安靜地聽著。覺英俯在欄杆上望著水面微笑,自語道:「我有辦法。」「你有辦法?沒有人相信你的話!」淑華冷笑道。

「我不要你相信!這件事情本來跟我不相干,」覺英得意地甚至帶了幸災樂禍的神氣說。

「這很容易,」覺民含笑說。他轉過臉正經地吩咐覺英道:「四弟,你脫了鞋子、襪子下去撿起來!」這句話使得眾人的臉都因喜悅發亮了。

「我不去,水冰冷的,」覺英故意噘著嘴答道。但是他的眼角和頰上的笑容依舊掩飾不住。

「好,你不下去,我下去!」覺民好像下了決心似地,沉下臉說,就俯下身去解皮鞋帶。

「我下去,我下去,」覺英慌張地搶著說。他害怕覺民真的搶先下去,便連忙跑到溪邊,脫了腳上的布鞋,除去襪子,都堆在地上,然後挽起褲腳,一下子跳進了水裡。水只淹過他的腳背。他兩三步就走到那塊鵝卵石旁邊,躬著身子去把珠花拾了起來。他站在水裡,右手拿著帶水的珠花舞動,一面得意揚揚地說:「你們看,這是什麼?你們也有求我的時候。」「四弟!」淑華大聲喚道,「快上來!」覺英笑著不理睬。

「四弟,快點上來,穿好鞋襪,免得著涼,」淑華半關心半生氣地叫道。

「四爸,四爸,快點上來!」海臣拍著小手起勁地喚道。

「慢慢來,何必著急?沒有我,你們連屁也找不到!」覺英眉飛色舞地說。

「死不要臉的!」淑華咬牙笑罵道。她朝竹林那邊望了一下,忽然正正經經地自語道:「三爸來了。」覺英馬上變了臉色,也不問是真是假,就跑上岸來,摸出手帕揩了揩腳,連忙穿好鞋襪。他手裡捏的珠花被淑華一把搶去了。淑華把它揩乾淨,就遞還給蕙。蕙接過來微微一笑,說聲「難為你」,便把它插在髮髻上。

「三爺爺沒有來,」海臣望著覺英帶笑說。

「哄狗一跳,」淑華嘲笑道,眾人也都笑了。

「給狗哄一跳,」覺英氣紅了臉,解嘲似地說。

「四弟,我是狗,那麼你是什麼?」淑華追問道。

「我就是我!」覺英昂然答道。「三姐,你真正豈有此理!

你闖了禍,我跑下水去把東西撿起來,你不給我道謝,反而出口傷人。我們請大哥斷個公道。「」我不管這種閒事,「覺新搖搖頭微笑地說。

「好,我給你道謝。我請你吃頓筍子熬肉,」淑華嘲笑地說。眾人又噗嗤笑了起來。

「我不吃,你自己吃罷,我曉得你最愛吃的,」覺英反唇譏笑道。

「三妹,你真是!虧得你有耐心跟他這種人鬥嘴,」淑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忍耐不住勸阻淑華道。

「我哪兒是跟他鬥嘴?我是在教訓他!」淑華答道。

「好大的口氣!」覺英第一個噗嗤笑了。他接著說:「我倒忘記了。二姐,三姐,我是來喊你們的。你們的先生來了,喊你們讀書去。」「劍雲來了?他為什麼不到這兒來?」覺新問道。

「他曉得這兒有女客,不好意思進來。他在你屋裡頭看書,」覺英答道。

「讀書?哪兒有這樣早?真討厭,剛剛進了花園,耍都還沒有耍,就喊人去讀英文!」淑華自語似地低聲抱怨道。接著她對淑英說:「二姐,今天告假罷。」她不等淑英答話便吩咐覺英道:「你去告訴劍雲,請他明天來。今天我們有客。」「我不去,像這樣天天告假,我也不好意思去說,」覺英故意挖苦道。

「三表妹,你們還是去讀書罷。不要因為陪我們耍耽誤你們的功課,」蕙客氣地說。

「二表妹,三表妹,你們有事情儘管去做,不要管我們。我們還認得路。我們自己也會耍。我們在湖畔等你們來一起划船,」芸含笑地說。

「你們不要客氣。我們哪兒說得上讀書?不過請個先生來教教英文混混時候罷了。其實還是大哥他們出的主意,因為劍雲找事情找不到,大哥才請他來教我們讀英文,」淑華解釋道。

淑英並不同意這個說法,她正要開口卻被一個叫聲打岔了。

「大少爺,大少爺!」從前面天井裡送過來尖銳的叫聲。

「你們看,湯嫂浩浩蕩蕩殺奔前來了,」覺英笑著低聲說。眾人連忙掉頭去看。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在長滿青苔的天井裡艱難地移動著她的一雙小腳,身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她張著她的大嘴尖聲叫道:「大少爺,請你去打牌。周外老太太她們都坐好了,就等你去。蕙小姐,大舅太太有事情,要你也去一趟。」「啊,」覺新猛省地說了一聲,他現在記起了打牌的事情,連忙答道:「好,我就去。」他又掉頭問蕙:「蕙表妹,你去嗎?」蕙點了點頭。他便和她一起匆匆地走過木橋往天井那邊去了。湯嫂的搖晃的大影子跟在他們的後面。

「喂,你們到底讀不讀書?」覺英故意追問道。

「好,你不去,我也不敢勞動你,」淑華答道。她轉過頭去向翠環吩咐道:「翠環,你出去對陳先生說,我同二小姐今天有事情,告一天假,請他明天來罷。」翠環應了一個「是」字,正要往竹林那面走去。

「翠環,」覺民忽然喚住了她,「等我去。你還是在這兒服侍小姐她們罷。」「你去?」淑英疑惑地問道。

「我去約他到花園裡頭來耍。人家辛辛苦苦地特為跑來伺候你們小姐讀書,你們隨便就打發他回去。這種事情只有你們小姐家做得出來,」覺民對她們的這種行為不滿意,就板起面孔譏笑地說。

「伺候我們讀書?二哥,你不應該挖苦我們,」淑華聽見覺民的話,生氣地分辯道。

淑英不開口,羞慚地埋下頭去。

「挖苦你們?二哥還算客氣勒!你們讀英文,讀了半個月就告了一個星期的假。我看不如索性把先生辭了罷。人家每個月拿八塊錢的束脩,教你們這樣的學生,也不好意思。我看你們讀書也是白讀,你們姑娘家讀英文有什麼用?橫豎少不了你們的陪奩!其實你們再讀一年半年的英文,也不見得就認清楚二十六個字母,」覺英看見他的兩個姐姐受窘,心裡很高興。他平日常常因為逃學或者做別的頑皮的事情被她們嘲笑責罵,現在就趁這個機會來報復,他附和著覺民,而且更厲害地挖苦她們道。

「我沒有跟你說話,哪個要你來岔嘴?姑娘家,好大的口氣!有你說的!我問你,你怎麼又不在書房裡頭讀書?你出來做什麼?」淑華紅著臉噘著嘴賭氣地說。

「我跟你們一樣,向先生告了假,」覺英眨了眨眼睛笑答道。

覺民本來就要轉身走了,聽見覺英的那些話便又站住。他關心地看淑英的臉。淑英默默地站在橋上,倚著欄杆,低下頭望溪水。她的臉通紅,眉尖蹙著,眼角彷彿有淚花在發亮。他的心軟了。他趁淑華跟覺英爭辯的時候,走到淑英身邊低聲喚道:「二妹。」淑英不理他,連頭也不動一下,就好像沒有聽見一般。他一點也不動氣,依舊柔聲地說下去:「我並不是故意挖苦你。我很同情你。我會幫忙你的。你不要介意我的話,好好地陪客人耍罷。」他說畢看見有一片樹葉纏在她的頭髮上,便伸手去給她拔出來拋在地上。

淑英的肩頭聳動了一下,過了半晌,她才用很輕的聲音答道:「我曉得。你去罷。」她沒有聽見腳步聲,知道他還沒有走,又用同樣低的聲音問道:「你今天沒有到姑媽那兒去過?」「沒有。我下了課到報社去過一趟,」覺民低聲回答。

「我們差人請琴姐去了,」淑英依舊不回過頭,低聲說。

「她一定來的,而且還可以住一天,正好明天放假,」覺民柔和地說,便走下橋頭,一個人吹著口哨進了竹林中的羊腸小路。

這時覺英已經不跟淑華爭辯了。他看見一隻花蝴蝶在他頭上飛過,舞著紅黑斑點的黃翅膀,忽高忽低地飛到溪邊黃色野花上面停住了,便輕腳輕手地跟著去捉它。他剛一伸手,蝴蝶又飛了起來。它就在他周圍盤旋飛舞,時時停在野花上面,他總是捉不到。後來從天井裡茅亭那面又飛來了一隻更美麗的蝴蝶。海臣看得很起勁,就拉著翠環的手也跑到溪邊去了。

「真沒用!芸表姐,等我們去撲了它來,」淑華看見兩隻蝴蝶飛上飛下,迎風舞翅,很好看,便拉著站在她身旁的芸,過了橋往野花叢生的溪畔輕輕地跑去。到了那裡她和芸都摸出手帕來,撲了幾下,沒有用,她們倒撲出汗來了。海臣高興地嚷著跑來跑去。翠環便到橋頭去跟淑英講話。她們又撲了一陣,芸有點疲倦,就用手帕揩了揩汗,笑著攔阻淑華道:「三表妹,不要撲了,我們去找姐姐去。」淑華哪裡肯依,她依舊起勁地撲著。一隻蝴蝶掠過水麵往對岸飛走了。另一隻蝴蝶忽然在花叢中失了蹤跡。溪水淙淙地流著。

「三姐,快,快!」覺英忽然叫道。這時矮胖的袁奶媽牽著覺人來了。覺人看見蝴蝶就掙脫袁奶媽的手,往前跑。袁奶媽在後面大聲說:「七少爺,慢點!」那隻黑紅斑點的黃翅蝴蝶忽然從花叢中飛起來,正要飛過覺英的頭上。淑華連忙把手帕一揚,然後往下一甩,湊巧打在蝴蝶身上,它跟著手帕落在溪邊沙地上面。淑華剛要俯下身子去捉它,卻被覺英手快搶了先,他捏住蝴蝶的翅膀把它拿起來。淑華伸手去搶,他閃開身子,拔步就往天井那面跑。

「四爸,四爸!給我看!我要看!」海臣著急地嚷著,便追上去。

「四哥,四哥,我要!」覺人從另一面追覺英。

翠環在橋頭看見海臣追覺英,便慌忙地跟著跑去,一面叫道:「孫少爺,不要跑,看跌跤的。」「袁奶媽,你好生看著七少爺嘛!」淑英看見覺人一個人在跑,便提高聲音提醒在後面慢慢走著的袁奶媽。

「我曉得,」袁奶媽不大高興地回答了一句。

「四弟,你回來,我不搶你的!」淑華在後面大聲說。

覺英不回答,一面跑,一面哈哈大笑。

「三表妹,讓他拿去罷,一隻蝴蝶,跟他爭做什麼!」芸含笑地攔阻淑華道。她們一面說話,一面沿著溪邊向橋頭走去。

「不過他太頑皮了。他沒有一件事情不叫人生氣!」淑華氣憤地答道。

「你們的兄弟太頑皮。我們的那位又太不頑皮了。他在家裡也是陰沉沉,不聲不響的。我同姐姐都不大跟他講話,」芸帶了點感慨地說道。她忽然掉頭往四周看,才覺察到枚少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走開了。「三表妹,你看他在這兒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忘記了他這個人……」芸說到這裡忽然聽見前面啪嗒一聲,接著站在橋頭的淑英噗嗤笑了,她便住了嘴,連忙抬頭一看。原來覺英踩滑了青苔,失了腳,直伸伸地撲在地上,手裡捏的蝴蝶也飛走了。她們齊聲笑起來。

「好!好!哪個喊你不給我?」覺人遠遠地站住,得意地拍手笑起來。

「阿彌陀佛,真是眼前報應,」淑華笑道。

覺英一聲不響地爬起來,聽見後面的笑聲,很不好意思,頭也不回地穿過茅亭轉彎走了。

海臣還想跟去,就拉著翠環的手站在天井裡,回過頭來向淑英招手,一面著急地嚷道:「二孃孃,快點來,快點來,快點來,到前頭去!」「二姐,我們走罷。到水閣找蕙表姐去,」淑華和芸手牽手地走到橋頭,對淑英說。

淑英微微一笑,便走下了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