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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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不夠,」海臣搖搖頭堅持地說。

「海兒,你不要再吵琴孃孃了。琴孃孃講了好多話,太累了,讓她歇一會兒罷,」覺新在旁邊阻止道。

「嗯,」海臣應了一聲。過後他又拉著琴的手說:「琴孃孃,你累嗎?好,你歇一會兒,下回來你給我多擺一個,要更長的。」「好。你真聽話,這才乖勒,」琴一時高興就捧起海臣的臉,在他右邊臉頰上吻了一下。海臣受了誇獎,心裡非常快活,便得意地說:「爹爹說我乖,婆婆也說我乖,我會聽話,我不愛哭。」淑華第一個噗嗤笑了,她接著說:「海兒,到我這兒來。我給你擺個好聽的龍門陣.」海臣把頭扭一下,扁了扁嘴答道:「我不要聽你的龍門陣.你只會擺《孽龍》,擺《熊家婆》,我聽過八十道了。還是琴孃孃擺的好聽。

眾人笑起來。覺民連忙帶笑稱讚道:「說得好,說得好。」「好,你記住,下回你再找我擺龍門陣,我就撕掉你這張小嘴,」淑華笑罵道。

剛剛在這時候大房的袁成從外面走了來向周氏說:「太太,姑太太差人來接琴小姐回去。」他的瘦長的身子站得筆直。

「曉得了。是張升嗎?你喊他在門房裡等一會兒罷,」周氏不去問琴的意思,就吩咐道。

「是,」袁成垂著兩隻手恭敬地答道。

「大舅母,我還是現在就走罷,」琴連忙說,她就站起來。

「琴姐,」淑貞馬上抓住琴的一隻膀子,十分依戀地輕輕喚道。她的手微微顫動,聲音也微微顫動,好像琴一去就會把她的什麼寶貴的東西也帶走似的。

「琴孃孃,你真要回去嗎?你就住在我們家裡,大家在一起耍,多有趣。你天天給我擺龍門陣,好不好?把姑婆婆也接來,」海臣天真地拉著琴的袖子絮絮地說。

「海兒,你說得真好。我回去過兩天就會再來的。我家裡故事書很多,下回我帶幾本來,一定多給你擺幾個龍門陣,」琴撫著海兒的短頭髮,愛憐地說。

「書沒有帶來不要緊,你不要自家回去,就喊袁成去拿來好了,」海臣依舊天真地說話,使得琴也忍不住微笑了。

「好倒好,不過我明天早晨就要上學,」琴回答道。

海臣沉吟了一下,便正正經經地說:「上學是很好的事情。爹爹說好人都要上學。我長大了也要做個好人。爹爹每天教我認字。爹爹說,我好好地認字,好好地聽話,媽媽也高興。爹爹說,媽媽在天上,她天天看得見我,我看不見她。我想天上一定也很有趣。媽媽一定很快活。她一定也想我。我想我總有一天會看見她。我要告訴她好多好多話。」他指手畫腳地說,臉上帶著認真的表情,好像在敘述一件重大的事。他沒有一點悲哀,但是他的話卻引起了好些人的痛苦的回憶。覺新起初滿意地微笑著,後來暗中垂淚了。

「你媽媽一定也很喜歡你,」琴勉強掙出了這一句,一把抱起海臣來,緊緊地抱著他,半晌不說話。

覺新伸手揩了一下眼睛,忽然注意到那個中年僕人還恭恭敬敬地站在旁邊,便吩咐道:「袁成,你去罷。你喊張升在門房裡多等一會兒。現在還早得很。」「是,大少爺,」袁成恭敬地應道,便轉身走了。他走了十多步路的光景,又被沈氏叫了回來。

「袁成,外面有胡琴的聲音,一定是唱戲的瞎子走大門口過,你趕快去把他們喊進來!」沈氏吩咐道。

「是,」袁成恭敬地應了一聲,就放開大步往外面走了。「琴孃孃,你不要走,要唱戲羅,」海臣高興地對琴說。

這時候眾人才注意到從外面送進來隱約的胡琴聲,檀板聲,碰鈴聲。那些樂器淒涼地哭著,婉轉的哭聲無力地在空中飄蕩,使這春夜也帶了悲哀的情調。眾人的心逐漸地被這些聲音吸引去了,好像它們把他們帶到一個地方,帶到他們的失去了的回憶那裡去。眾人茫然地傾聽著這些聲音,各人沉溺在自己的回憶裡。只有海臣是高興的;淑華是激動的;沈氏是平靜的。但是外面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琴姑娘,你不忙走,我請你聽瞎子唱戲,我今天打牌贏了錢,」沈氏興高采烈地說。

「好,多謝五舅母,我就等著聽一兩折戲再走,」琴陪笑道。她剛把話說完,覺英、覺群、覺世、淑芬四個人從外面跑了進來。覺英跑上石階,向著淑英、淑華兩個問道:「哪個喊瞎子來唱戲?」「五嬸今天打牌贏了錢請客,」淑華順口答道。她接著反問覺英:「你們今天不讀夜書?」「今天先生有事情,放學,」覺英得意地回答。

「四爸,五婆婆請琴孃孃聽戲,」海臣在旁邊說。

淑英看見九歲的淑芬跟著三個哥哥在外面跑,便對她說:「六妹,你還不回屋去?你跟著四哥他們跑來跑去,四嬸曉得會罵你的。」「不要緊,媽不會罵我,」淑芬氣咻咻地帶笑回答,她昂起頭,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走到淑英的身邊,搖著淑英的膀子說:「二姐,你心腸真壞。你們聽瞎子唱戲,倒喊我一個人回屋去!」淑英皺了皺眉,正要回答。何嫂動著她的兩片鰱魚腳從過道里走出來,喚道:「孫少爺,去睡罷。」她走到琴的面前去牽海臣的手。

海臣留戀地看了琴一眼,把身子一扭,嘴一扁,回答道:「我不睡。我要聽唱戲。」「現在不早了。你再不睡,明天早晨又爬不起來。走,好好地跟我去睡,」何嫂堅持地說,但聲音依舊是溫和的。

「琴孃孃,你喊她過一會兒再喊我去睡。我不想睡,我要陪你耍,」海臣不回答何嫂的話,卻伸起頭,低聲對琴說。

琴驚訝而又愛憐地望著他,正要說話,卻被覺新搶先說了:「海兒,你乖乖地跟何嫂去睡。戲你又聽不懂。你把琴孃孃纏了很久,你讓她歇一會兒罷。你是我的乖兒,你要聽爹爹的話。」琴連忙說:「不要緊,我很喜歡他。讓他多耍一會兒也好。」她的手依舊在撫弄海臣的膀子和頭髮。

「爹爹,我聽話,我就去睡,」海臣看了覺新一眼,溫順地答道。

「你不多耍一會兒?」琴憐憫地問道。

海臣搖搖頭,聲音清晰地答道:「我不耍,我要去睡覺。」「真乖,我們孫少爺真懂事,」何嫂在旁邊稱讚道。她又對他說:「我們走罷。你給琴孃孃請個安。

「琴孃孃,」海臣喚道,他真的就蹲下去請了一個安,然後站起來,對琴說:「你二天來,多帶兩本故事書。你早點喊我,我陪你多耍一會兒。」天井裡突然熱鬧起來。三個瞎子用竹竿點著路從拐門走進。他們後面跟著一群人,大半是公館裡的奶媽和女傭。四房的楊奶媽抱著淑芳,丁嫂牽著覺先,三房的袁奶媽牽著覺人。

「去給婆婆、五婆婆請安,」何嫂牽著海臣的手囑咐道。

海臣跟著何嫂去給周氏、沈氏都請了安,又招呼了他的爹爹,然後跟著何嫂往過道那邊走了。他兩三次回過頭來看圍著瞎子的那一群人。

瞎子們站在天井裡等候主人吩咐。他們在低聲談話。

「五太太,瞎子喊來了。請五太太吩咐在哪兒唱,」袁成走上石階垂著雙手恭敬地向沈氏問道。

「大嫂,你說在哪兒唱好?」沈氏客氣地問周氏。

「在老太爺窗子底下,好不好?」周氏說。

「好,你喊他們在老太爺窗子底下唱,」沈氏掉頭吩咐袁成道。

「是,」袁成應了一聲,就走下石階,把瞎子們引到堂屋那一面的窗下。那裡原有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沈氏的丫頭春蘭又回到房裡去端了一根板凳來,三個瞎子圍著方桌坐了。奶媽、女傭們也各自端了幾根板凳放在階下,幾個人擠著坐在一根板凳上面。天井裡顯得更熱鬧了。覺英、覺群、覺世、淑芬四個小孩帶笑帶嚷地在堂屋裡穿來穿去。

瞎子坐定了,拿出戲摺子請主人點戲。春蘭穿過堂屋走過來把戲摺子遞給沈氏。

「給大太太看罷,請她先點。」沈氏一揮手,要春蘭把戲摺子交給周氏看。

「五弟妹,你點好了,我不會點,」周氏推辭道。

春蘭把戲摺子拿在手裡望著沈氏微笑。沈氏便說:「那麼,你拿給琴小姐點罷。」「我更不會點,還是五舅母點好,」琴連忙說。

「琴姑娘,你就點一折罷,」沈氏慫恿道。

琴沒有辦法,只得拿起摺子翻了一下,她不知道應該點什麼戲才好,便把摺子遞還給春蘭,低聲說:「我實在不會點,你還是拿給你們太太點罷。」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淑英忽然走過來,在她的耳邊小聲說:「琴姐,你就點《寶玉哭靈》。」琴驚訝地掉頭看了淑英一眼,然後把戲名對春蘭說了。春蘭又穿過堂屋到那邊窗下去告訴了瞎子。

於是胡琴聲響起來,接著是檀板和碰鈴的聲音。先前一刻在那邊人聲嘈雜,一下子就靜了下來。眾人注意地傾聽著,等待著。

賈寶玉到瀟湘淚如雨灑,秋風冷蒼苔溼滿徑黃花……

一個男人的聲音合著拍子悲哀地響起來。這聲音是十分柔軟的,它慢慢地穿過堂屋飄到左上房窗下,又慢慢地飄進每一個人的耳裡,到了每個人的心坎,變成了絕望的哀泣。

那個中年的瞎子繼續唱著,調子很簡單,但是他似乎把感情放進了聲音裡面,愈唱下去,聲音愈悽楚。好像那個中年人把他的痛苦也藉著戲詞發洩了出來。他的聲音抖著,無可奈何地抖著,把整個空氣也攪亂了。在這邊沒有一個人說話。眾人都漸漸地沉落在過去的回憶裡面,而且愈落愈深了。在戲裡賈寶玉不斷地哭訴著:兄愛你品行高溫柔秀雅,兄愛你貌端莊美玉無瑕……

他愈哭愈傷心,於是——賈寶玉只哭得腸斷聲啞,並不見林妹妹半句回答……

覺新咳了一聲嗽,站起來,沿著廂房走去。淑英從懷裡摸出一方手帕去擦眼睛。這個動作被琴看見了。琴默默地望著淑英,心裡也有些難過。她不想再聽下去,但是聲音卻不肯放鬆,它反而更加響亮了。

覺新沿著廂房前面的石階慢慢地踱著。他埋著頭走,不知不覺地到了拐門口。忽然從外面飄進來一個黑影,把他嚇了一跳。他聽見一個熟習的聲音在喚他「大哥」。他定了神看,原來是陳劍雲。

陳劍雲是高家的遠房親戚,覺新的平輩,所以習慣地跟著覺民們稱覺新做大哥。他不過二十幾歲,父母早死了,住在伯父家裡,在中學畢業以後,因為無力升學,就做一點小事,掙一點薪水餬口。

「劍雲,你好久沒有來了,」覺新驚喜地說。「近來你的身體怎樣?還好罷?」「還好,謝謝大哥問。不過近來興致不大好。又怕你們忙,所以不敢到你們府上來打攪。」劍雲謙虛地答道,他的黃瘦的臉上露出笑容,接著他又問道:「琴小姐在這兒嗎?」「在這兒。五嬸請我們聽戲,你到上面去坐坐罷,她們都在那兒,」覺新溫和地說,便邀劍雲到左上房窗下去坐。

劍雲遲疑了一下,連忙說:「我就在這兒站站也好。你到上面去坐罷,不要管我。」他不等覺新答話,忽然低聲問道:「這折戲是哪個點的?」他皺了皺眉頭,彷彿想起了什麼不如意的事情。

「琴妹點的,」覺新順口答道,他並不去思索劍云為什麼要問這句話。

劍雲聽見琴的名字就不作聲了。他痴痴地望著周氏的窗下。月亮從雲堆裡露出來,天井裡比先前亮一點。他看見了坐在那裡的幾個人的輪廓。他知道那個斜著身子坐在竹椅上面的女郎就是琴。琴的面貌和身材長留在他的腦子裡面。他決不會看見她而不認識。琴的面貌在他的眼裡不住地擴大起來。他的心跳得厲害。他的臉也發燒了。他為一種感情苦惱著,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好。他有些後悔不該到這個地方來了。

覺新不明白劍雲的心理,但是他知道劍雲的性情古怪,而且境遇不好。他有點憐憫劍雲,就帶了關切的聲音說:「我們到上面去坐罷,你吃杯茶也好。」「嗯,」劍雲含糊地答道,他的耳邊還盪漾著那個唱紫鵑的瞎子的假裝的女音。過後他忽然猛省地掉頭去看覺新,一面說:「好。這折戲就要完了,等唱完了再去,免得打岔她們。」「那也好,」覺新說了這三個字,就不再作聲了。

「大哥,我託你一件事情,」劍雲沉吟了半晌,忽然吞吞吐吐地對覺新說。

覺新驚訝地掉過頭來看劍雲,朦朧的月光使他隱約地看見了劍雲臉上的表情。這張黃瘦臉依舊是憔悴的,不過似乎比從前好一點。眼神倒很好,但是從兩隻眼睛裡射出來求助的痛苦的光。他知道劍雲一定遇到了什麼不如意的事情。

「什麼事?」覺新同情地問道,他希望不會有重大的事故。

「我的飯碗敲破了,」劍雲短短地答道,聲音裡充滿了苦惱。

「啊,」覺新知道劍雲以前在王家做家庭教師,因為生肺病辭職,後來身體養好一點,就到一家報館做事,還不到三個月,現在又失業了。覺新也替劍雲著急,便安慰道:「這不要緊,另外想法子就是了。」「所以我來請你給我留意一下。有什麼管理員、家庭教師、報館裡的事情,不論錢多少,我都願意幹,只要有碗飯吃就行了,」劍雲聽見覺新的話便鼓起勇氣接下去說。

「好,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想個辦法,」覺新聽見這番話,很感動,便不假思索,很有把握似地一口答應下來。

「那真該千恩萬謝了,」劍雲感激地看了覺新一眼,低聲答道。

戲突然完結了。眾人的心馬上鬆弛了許多。接著來的不是寧靜,卻是一陣喧鬧。覺新趁這時候把劍雲拉到左上房窗下,跟眾人見了禮。覺新把椅子讓給劍雲坐,他死活不肯。綺霞從屋裡端了一個春凳出來,他才坐下了。

瞎子又傳話過來請點戲。沈氏這次讓劍雲點,劍雲不肯。後來還是沈氏自己點了一折《瞎子算命》。這是一折開玩笑的戲,公館裡有不少的人聽過它。所以戲名說出來的時候,從覺英起,許多人都快活地笑了。

這折戲裡唱詞不多,大半是對話,而且是帶了一點性的諧謔味的。但是奶媽、女傭們卻時時滿意地在那邊鬨然大笑了。楊奶媽、喜兒和陳姨太用的錢嫂三個人的笑聲特別響,特別尖。拐門口也站了幾個人:僕人蘇福、袁成、文德和覺新的轎伕老王等都進來聽《瞎子算命》。

外面,在街上,鑼聲突然響起來,是二更時分了。金屬的聲音壓倒了那個瞎子裝出的小家婦女的嬌語。琴討厭這折戲,正苦於沒法躲過,就以鑼聲為藉口對周氏們說出了要走的話。

周氏還沒有答話,淑英姊妹聽見琴說要回去,心裡有些難受,便極力挽留她,縱使能夠多留住琴一刻,她們也高興。她們怕的是琴去了以後她們就會落回到單調寂寞的生活裡去。然而她們三姊妹這時的感覺也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淑英在琴的身上找到一個瞭解她而又能安慰她、鼓舞她的人,琴一走,雖然是極短期間的分別,也會使她感到空虛,感到惆悵的;淑華因為琴的來得到快樂,她覺得大家在一起遊玩閒談,很有趣味而又熱鬧,琴走了以後她又得過較冷清、寂寞的日子,所以她覺得留戀;至於淑貞,這個懦弱的女孩沒有得到父母的寵愛,而琴很關心她,愛護她,琴是她的唯一的支援和庇廕,跟琴分別自然會使她充滿恐懼的思想。

琴因為要預備第二天的功課,堅持著要早些回家去,便對她們說了一些解釋的話。淑華還纏住她不肯放她走,覺民知道琴的心思,卻出來給琴解圍,他說:「三妹,你就讓她早點回走罷,橫豎她下個星期還要來。現在打過二更了。她回家去還要預備功課。」「三妹,聽見沒有?二哥說話多麼有道理!」淑英在旁帶了醋意地對淑華說。

「不行,二哥說話也不算數,」淑華昂起頭得意洋洋地答道。

在對面,《瞎子算命》也唱完了,沈氏的注意力鬆弛了許多,她才來聽淑華姊妹講話。周氏躺在藤椅上面不作聲,她似乎睡著了。其實她卻在聽她們講話。劍雲坐在陰暗的角落裡,懷著顫抖的心聽進了琴說的每一個字。他很激動。雖然沒有人注意他,而且不會有人看見他的臉,但是他的臉燒得厲害,連耳根也通紅了。他一面還斷續地在想一些夢一般的事情。

「三妹,不要爭了,就讓琴姐早些回去罷。橫豎她今晚上要回去的。本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覺新忽然徹悟似地對淑華說,他也感到一種無可奈何的寂寞心情。

淑華不再作聲了。綺霞還站在旁邊等候周氏吩咐。周氏便說:「綺霞,你還不去喊張升給琴小姐提轎子?」綺霞答應一聲,連忙走了。這時瞎子又傳話過來請點戲,沈氏要周氏點,周氏隨便點了一折《唐明皇九華宮驚夢》。

琴聽見戲名略略皺一下眉頭,便站起來向眾人告辭,說是要到大廳去上轎。周氏卻阻止她,要她等著轎子提進來,在裡面天井裡上轎。琴後來答應了。覺民從懷裡取出一卷稿紙趁眾人陰暗中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遞給琴。琴明白這是先前說過的她的三表弟覺慧從上海寄來的文章,便接過來揣在懷裡。

中門開了,兩個轎伕提了一乘轎子進來,張升打一個燈籠跟在後面。轎子放在天井裡石板過道上,張升打起轎簾等著琴上轎。淑英三姊妹陪著琴走下石階。琴走進轎子,張升掛起下轎簾,又把上轎簾也放了下來。轎伕們抬起轎子,但是琴還揭起上轎簾伸出頭來看她們。

胡琴聲吵鬧似地響了起來。一個鬚生的響亮的嗓子唱著《驚夢》的第一句:賢妃子比從前玉容稍減。

「完了,這一天又過去了,」淑英望著轎子出了中門,不覺嘆一口氣,低聲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