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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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在她預定的日子裡帶著春蘭和袁成寂寞地走了。覺新、覺民和琴三人把她送到木船上。船開了,他們還立在岸邊,望著船伕用篙竿將船撥往江心去。

「兩年前我就這樣地送走了三弟,」覺民指著那隻遠去的木船,半惆悵、半羨慕地說。

「我們有一天也會坐這樣的船離開省城的,」琴帶點激動地說。

「走了也好,這個地方再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覺新接著嘆息道:「不過我是走不了的。我的肩膀上如今又多了一副擔子。」

「這又是你自己找來的。你明知道你自己擔不起,為什麼要答應下來?」覺民友愛地埋怨道。這時船開始在轉彎,他們在這裡還看得見一點影子。

覺新皺緊雙眉悲痛地答道:「三爸在病榻上那樣託付給我,我怎麼忍心推脫?我自己受點委屈是不要緊的。」

船的影子完全消失了。琴在旁邊揮了一下手低聲說道:「一路平安。」她這四個字在覺新的心上添了無限的惆悵。

「大哥,你有這種犧牲精神,為什麼不用來做點正經事情?」覺民惋惜地說。

一片枯黃的樹葉飄到覺新的肩頭。覺新伸手去拈起它,把它放落到水裡去。樹葉就在水上飄浮,跟著水流,混在水面的無數枯葉中間,辨認不出來了。他不回答覺民的話,卻自語似地嘆道:「又是秋天了。我真害怕秋天,我害怕看見樹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我想想了一個人的話。我的生命也象是到了秋天,現在是飄落的時候了。」

「大表哥,我們回去罷,轎子還在上面等著,」琴溫和地對覺新說。

「我們多站一會兒也好,這兒倒很清靜,」覺新留戀地答道。

「大哥,你怎麼說起飄落的話?你才二十幾歲,正是年輕有為的時候,」覺民不以為然地說,他的聲音是年輕的、有力的。

「你不曉得我的心已經老了。我的心境已經到了秋天了,」覺新固執地說;他覺得他的心就象頭上那個灰色的天空,他的生命就象旁邊一株葉子落掉大半的樹。他拈起一片落在他左膀上的樹葉,加了一句:「這三四年來我記得清楚的就只有秋天。」

「大表哥,你怎麼就忘記了?秋天過了春天就會來的。並沒有一個永久的秋天,」琴帶著鼓舞的微笑安慰他說。

覺新想了想,又把手上的一片樹葉放到水裡,低聲嘆一口氣說:「但是落下去的樹葉就不會再變綠了。」

「大表哥,你又不明白了!到了明年,樹上不是一樣地蓋滿綠葉嗎?」琴笑著說。

覺新沉吟半晌,才答了一句:「不過並不是同樣的綠葉了。」

「難道樹木就不肯為著那些新葉子活下去?」琴又說,她的臉上籠罩著光明的笑容。「我倒沒有見過一棵樹就單單為了落下的葉子死去,不在明年開花的。」

覺新開顏笑了。他掩飾地說:「琴妹,我說不過你。」

覺民這些時候就在旁邊聽琴跟覺新講話。他覺得琴的話不錯,便索性讓她跟覺新辯論。現在他忍不住要插嘴了。他便說:「大哥,你又在逃避了。這不是會說不會說的問題。你應該把琴妹的話多想一想。」

「你現在倒好了。三爸一死,更沒有人可以管你了。你要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我呢,我的膀子卻縛得更緊了,我動都不能夠動,」覺新忽然爆發似地賭氣說,他的眼圈已經紅了。

「大哥,並沒有人縛住你,是你自己把你縛住的。你要動,你自然可以動。只怕你自己不情願動,那就沒有辦法了,」覺民帶著充分的自信勸導地說。

覺新不直接回答,卻搖頭道:「二弟,我怎麼比得上你?你們有辦法。房了燒了,不到幾天,你們的報又出來了。我沒有你們那樣的勇氣。」他又嘆息一聲,俯下頭捉住剛剛貼到他身上來的一片樹葉,苦澀地說:「我們回去罷。」他又把這第三片樹葉送到水裡去了。

「大哥,我看你已經中了毒了,舊家庭的空氣把你燻成了這個樣子,」覺民憐憫地說。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找到解藥的,」出乎意外地覺新帶著嘆聲答道。他便掉轉身子,向著石級走去。

覺民和琴走在後面,琴悄悄地在覺民的耳邊說:「大表哥近來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多說反而會使他難過。」

「我想他也許會明白的。三爸一死,他最後的靠山已經沒有了。你聽他剛才那句話,倒有點意思,」覺民興奮地低聲答道。

他們走完石級到了上面,轉一個彎,進入街中。轎子就在街口等候他們。他們坐上轎,轎伕們吆喝一聲,抬起這三乘轎子,奔跑似地進到熱鬧的街中去了。

他們回到高家,就在二門的天井裡下轎。楊奶媽坐在二門內長板凳上跟三房的僕人文德講話,淑芳在土地上爬來爬去。楊奶媽看見他們進來,連忙站起將三歲多的淑芳抱在懷裡。覺新默默地搖了搖頭。

大廳已經改作經堂,八個和尚分坐兩排,敲著單調的木魚,象小孩背書似地念一部《金剛經》。他們從開著的偏門進去。

堂屋裡設著靈堂,克明的靈柩停在那裡。石板過道兩旁擺了幾盆新開的菊花。淑華和綺霞站在花盆前面講話。淑芬也站在那裡看花,偶爾插嘴問一兩句。右邊天井裡覺英穿著孝衣彎著腰在和覺群、覺世做「滾銅錢」的遊戲。覺人、覺先兩個小孩羨慕地在旁邊看,不時發出叫聲來。右廂房的階上,喜兒穿著顏色鮮豔的衣服,坐在一把藤椅上,手裡抱著覺非,克定站在旁邊俯著頭快樂地逗弄他這個不滿週歲的兒子。

淑華看見覺新弟兄和琴一路進來,連忙跑過去迎接他們。她的第一句話便是:「五嬸走了?」這是一句多餘的問話,但是隻有這句話才可以表示她這時的心情。

「我們等到船看不見了才回來的,」琴溫和地低聲說。

「我運氣真不好,我今天還缺了一堂課,想趕回來送送她,誰知道還是來不及,」淑華懊惱地說。

「人也真奇怪。怎麼你們一下子就對五嬸好起來了?」覺新感嘆地說。

「我現在才覺得她比公館裡頭什麼人都可憐,所以我也就不恨她了,」淑華爽直地答道。她忽然側過頭望著克定和喜兒說:「你看他們倒快活。」

「五舅也太不近人情,五舅母走了,他不但自己不送,還不準喜兒去送,」琴感到不平地說。

「其實我們家裡頭又有幾個近人情的人?」覺民憤慨地說:「五嬸也是自作自受。她當初只要待四妹好一點,又何至於落得這個下場?真奇怪,人非得走到最後一步,是不會覺悟的。但是到了最後一步,又太晚了。」

「二哥,你忘記了還有至死不悟的人!」淑華插嘴說,她是無心說出來的,卻不知道這句話對覺新簡直是當頭一棒。

「不要再說,五舅過來了,」琴觸動淑華的膀子低聲說。

「他或者是來問五嬸動身的情形,」覺新答道。眾人便不再作聲,都做出在看菊花的樣子等候克定走來。

克定走過來,似笑不笑地喚了一聲:「明軒,」接著就說:「五嬸這次出門,倒把你忙壞了!」

覺新連忙客氣地陪笑道:「我並沒有忙。就是忙,也是應當的。」

克定冷笑了兩聲,他的白白的長臉好象顯得更長了。他吐了一口痰在地上,接著說:「我曉得你一天太空了,所以到處找事情管。我的老婆出門我不送你送。我聽見五嬸說你不贊成賣公館。我倒問你,你有什麼理由?」

這一句意外的問話倒使覺新發愣了。他驚惶地望著克定,紅著臉答不出一句話。覺民著急地在旁邊推他的膀子,他才倉皇地說:「五爸這句話從哪兒說起?」

「我想你一個人也不敢反對,」克定帶著輕蔑的表情說。「你要曉得現在四爸是家長了。他出的主意別人也反對不了。我們都缺少錢,現在人又少,住不了這個大公館,還是早點賣掉,大家都方便。這件事情以後就交給四爸去辦。買房子的人已經找到了。四爸是家長,他可以作主。你看對不對?」

覺新氣得臉色由紅變白,勉強答應了一個「對」字。覺民忍不住冷冷地插嘴說:「家都要賣掉了,還有什麼家長?」

「老二,你說什麼?」克定忽然變了臉色厲聲問道。

「五爸,你聽錯了,二弟並沒有說什麼,」覺新連忙掩飾道。

「我說,如果做家長的就只會賣房子,現在也輪不到來麻煩四爸了,」覺民聽見覺新的話,心裡更氣,故意提高聲音,再說一遍。

「你是不是看不起四爸?」克定掙經臉威脅地說。

「我什麼人都看得起。我剛才聽見五爸說起做家長賣房子,我才說了兩句話,」覺民不慌不忙地答道。

「那麼你是不是反對賣公館?你說,你有什麼理由?」

「五爸問得古怪!賣不賣公館,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公館又不是我出錢修的。不過我知道爺爺不讓賣公館,他的遺囑上寫得很明白,」覺民帶點嘲弄的口氣說。

「老二,好,你敢挖苦我們?等會兒你四爸來我再跟你算帳!」克定沒有辦法,只得罵起來。

覺新看見這個情形,又驚、又急、又氣、又怕。他一面勸阻覺民不要再說,一面又謙卑地向克定解釋。但是他的話沒有一點效力。琴和淑華兩人在旁邊不作聲,也不去勸阻覺民,她們相信覺民一定打好了主意。

覺民不聽從覺新的勸告,覺新的軟弱只有引起他的反感。他想:「你這樣怕事,我就偏要給你惹點事情出來!」他故意諷刺地在克定的話後面加上一句:「最好把張碧秀也請來。」

「二弟!」覺新半哀求半命令地插嘴說。

「老二,你當心,你有話敢不敢當面向四爸講!」克定還裝腔作勢地警告道。

「噯,那兒不是四爸?要不要把四爸請過來?」覺民瞥見克安大搖大擺地從外面進來,故意含笑地問克定。

「好,你就在這兒等著!」克定氣沖沖地說,便神氣活現地走去找克安。

「二弟,你快走!你走了,我向他們陪個禮就沒有事了,」覺新連忙催促道,他心裡彷徨無主,只知道著急。

「我為什麼要走?他們又不會吃人!」覺民氣憤地說。

「你會把事情鬧大的。我說你這個脾氣要改才好,」覺新焦急地抱怨道。

覺民變了臉色,生氣地說:「我這個脾氣是爹媽生就的。你要我改,我改不了。我又沒有做過給爹媽丟臉的事情。請你不要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