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比花園、比家庭更大的地方,」琴點頭說。她望著淺藍的天空,眼睛突然發亮了。
這天是地藏王菩薩的生日。傍晚,夜幕從天空罩下來,公館裡的僕人、轎伕、婢女、女傭們便集在堂屋前面天井裡準備做那個一年一度的插香工作。每個人都分到一大把燃著的香。他們拿著這把煙霧燻眼的香往四處散開,找到一個地方,躬著身子把香一根一根地插在天井中石板縫隙裡,牆腳邊,石階下。從大門內天井裡到堂屋門前,從桂堂到後面大壩子,從廚房到花園外門,都有一點一點的火星。它們排列得整齊、均勻,就象有人在用硃筆繪出這個公館的輪廓。
覺民走進大門,便聞到一股強烈的刺鼻氣味。繚繞的煙霧使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了。到處都是火光。有幾次他的腳差一點就踏在香上面。他走進二門,聽見覺英、覺群他們的笑聲。這幾個孩子正忙著在大廳上各處插香。他跨進拐門,往自己的房裡走去。他進了房間,開啟立櫃門,把手中的包袱放進櫃裡,又鎖上櫃門,然後放心地噓了一口氣。他的臉上淡淡地浮出了緊張後的鬆弛的微笑。他在立櫃前站了一會兒,忽然注意到隔壁有人帶笑地大聲說話。那是淑華。他知道她們都在覺新的房裡,便匆匆地走出房去。
他揭起門簾,果然琴、芸、淑華都在這裡。淑華正在講話,瞥見覺民進來,便嚥下嘴邊的話,掉過頭對他說:‘二哥,你今天跑到哪兒去了?也不回來陪客人吃晚飯?「
「我有點事情耽擱了。本來想回來的,」覺民故意做出安靜的聲音答道。
「是不是又是你們報社的事情?我看你一天也夠忙了。我跟你比起來自己真有點不好意思,」淑華天真地帶笑說。
淑華的第一句話使覺民的臉色略微改變了一點。不過除了琴,就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改變,而且覺民立刻用淡淡的微笑掩飾過去了。他不回答淑華的問話,卻問她:「三妹,你的功課預備得怎樣?」
「今天有客,我們又陪五嬸到花園裡頭耍了半天,我哪兒還有工夫摸書本?今天就算放一天假罷,」淑華笑答道。
「你這個懶脾氣還改不了。如果我是先生,我真要打板子!」覺民帶笑責備道。
「改是要改的。只要有決心,哪兒有改不了的道理?我進了學堂以後就不同了。你們會看見,那個時候我比無論哪個人都更用功,」淑華故意做出莊重的樣子說,但是說到最後,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地笑起來。
覺民好象沒有聽見淑華的話似的,也不去理睬她,卻把臉掉向牆壁,悄然在一邊念道「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算了罷,不要挖苦我了,」淑華帶點自負地大聲打岔道:「我曉得還有:」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不過我說過做什麼事,我到時候一定做給你們看。況且公館說不定就要賣掉了,我不在花園裡頭多耍幾天,將來失悔也來不及了。「
「賣掉公館?你在哪兒聽來的訊息?」覺民驚問道。
淑華還未答話,覺新卻先說了。他痛苦地說:「四爸、五爸他們向三爸說起過。三爸不答應。不過聽說他們在想辦法跟三爸吵。他們說前回分家不徹底,原是三爸有私心。」
「他們自己都有小公館,自然用不著這個地方了。說來說去無非為著幾個錢。其實賣掉也好,這個公館原是幾個造孽錢換來的。」覺民氣憤地說。
「你不要說幾個錢,每一房至少一萬多塊錢是分得到的。不過這些錢拿來有什麼用?這個公館就是爺爺的心血。他老人家辛苦一輩子,讓我們大家享現成福。他們連他親自設計修成的公館也不肯給他留下,真是太不公平了,」覺新憤慨地說,他的額上立刻現出兩三條皺紋。這個公館給了他那麼多的痛苦的回憶,但是他比這屋裡的幾個人都更愛它。
有人在外面輕聲喚:「大少爺。」他們沒有聽見。那個人揭起門簾進來了。她是沈氏,手裡抱著一個雕花的銀製水菸袋,臉色青白,嘴唇皮沒有一點血色。她看見他們都在招呼她,便勉強一笑,低聲解釋道:「我沒有什麼事情。我在屋裡悶得無聊,來找你們隨便談談。」
「五嬸請坐。其實五嬸今天也太累了。我看還是早點休息的好,」覺新同情地陪笑道。
沈氏慢慢地坐下。她的舉動和表情都是很遲鈍的。她茫然地看著覺新,苦澀地答道:「我心裡頭不好過。我閉上眼睛就看見貞兒的影子。想起來我真對不起她。我就只有她一個女兒,你五爸待我又不好。」她說到這裡眼淚又滾了下來。
「五舅母其實也應該把心放開一點。現在傷心也沒有益處,只是白白弄壞自己的身子。四表妹又何嘗能夠知道?」琴柔聲勸道。她的話裡含了一點諷刺的意味。其實她看見沈氏的受苦的表情和憔悴的面容,心裡也難過。不過她把話說完,卻禁不住痛苦地想:「現在既然是這樣,又何必當初?」
「琴姑娘,我知道這是你的好意。不過你不曉得我無論怎樣總把心放不開。我不曉得我從前為什麼要那樣待貞兒!你們可以老老實實對我說:有沒有象我這樣的母親?我從前為什麼一點也沒有想到?」深的悔恨把她的沒有血色的臉扭得十分難看,不過那一雙充滿淚水的小眼睛倒因為深的懷念和溫情顯得動人了。一個孤寂的母親的痛苦是容易引起別人的同情的。她又說下去:「我已經寫信到我二哥那兒去了。我打算到他們那邊住些時候,興致或者會慢慢兒好起來。」
「現在東大路不大清靜,五嬸去恐怕也有點不方便,」覺新關切地說。這是一個意外的訊息,不過它更引起他對沈氏的同情。
「我想也不要緊,」沈氏搖搖頭淡漠地答道,「而且我也管不了許多。」她皺起眉頭說:「我在家裡頭住下去,總忘記不了貞兒。你四爸、五爸他們又在鬧著賣公館。萬一真的賣掉了,我跟著五爸搬出去,未必還有好日子過?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暫時避開一下好。」
這些都是真誠的話,不象是從沈氏的口裡吐出來的。一個意外的災禍傷了這個愚蠢、淺薄而老實的人的心,把一個人完全改變了。她的全身無一處不現出那個災禍的痕跡。她無依無靠地對這些年輕人開啟她的胸懷,感到了他們,博得他們的同情的關懷。他們都用寬恕的、憐憫的眼光看她。每個人都預備對她說幾句話。但是誰都沒有這個機會,因為覺英突然揭起門簾進來了。
「大哥,爹喊我跟你一起到珠市巷去看四爸。」覺英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一進門來就用他那流動的眼光東張西望,他對覺新說話,卻把眼睛盯住芸。芸把臉掉開了。
「看四爸?什麼事情?」覺新驚訝地問道。
「聽說四爸生病,爹喊我們去看他。我倒想看看他的小公館是個什麼樣子!」覺英嬉皮笑臉地說。他對淑華做一個怪相,又加一句:「秦檜、嚴嵩在外頭等我們。」
「秦檜、嚴嵩?」淑華厭惡地大聲問道。她平素就很討厭覺英說的那種「下流話」。
「秦檜、嚴嵩拼起來不就是秦嵩嗎?稍微轉個彎,你老姐子就不懂了,」覺英得意地說。
「呸!」淑華啐道,「哪個才懂得你一嘴的下流話?」
覺英同覺新、淑華兩人一問一答的時候,覺民卻在一邊跟琴講話,聲音小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他簡單地報告琴一個重要的訊息:
「黃存仁回來了。結果很好。不過他說紀念刊在重慶禁止了。他又聽到好些謠言,重慶的朋友要我們小心點。今天下午我們就在報社清東西。」
琴的臉色一變。她害怕被人覺察出來,連忙低下頭,輕輕地說:「清完沒有?可惜我不曉得。不然我也要去幫忙。」
「清完了。凡是有點關係的東西都拿走了。只剩下一部分普通的書和一點舊報。幸好紀念刊連送帶賣一起都光了,」覺民鎮靜地答道。
「這倒不錯。你們人多不多?事情倒做得快,」琴欣慰地說。
「我們一共五個人。其實東西也並不多。我帶了一包回來,」覺民安靜地說。
「就放在你屋裡?」琴驚愕地說。
「放在我們這個大公館裡頭,太穩當了,」覺民小聲答道。兩個人相對微微地一笑。
他們的對話並不曾被第三個人聽見。
覺新也不再向覺英問話了。他對淑華說:「三妹,難為你去給我喊何嫂來。」他便走進內房去。
淑華剛走了兩步,就看見綺霞揭起門簾進來。她便站住吩咐那個丫頭道:「綺霞,你去把何嫂給大少爺喊來。」
綺霞答應著,就轉身出去了。覺英卻在旁邊笑起來,一面背誦諺語挖苦淑華道:「大懶使小懶,小懶使門檻,門檻使土地,土地坐到喊!」
「四弟!你閉不閉嘴?」淑華氣紅了臉罵道。
「我倒想聽你老姐子的話,不過我這個夥計不肯答應。你跟它商量商量好不好?」覺英笑嘻嘻地答道,一面輕薄地指著的自己嘴。他看見覺新穿上一件馬褂從內房裡出來,便不作聲了。他的臉上還留著得意的笑容。
「你敢在這兒放屁!真是又該捱打了!」淑華罵道。她索性把頭掉開,不再看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