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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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華忽然皺緊眉頭煩躁地說:「我也住不下去了。我有一天也會走開的。」

「你走,你走到哪兒去?」芸驚訝地問道。

「我也不管走到哪兒去好。我只想走。我看不慣那些事情,我看不慣些人!」淑華氣憤地說,眼睛裡射出憎恨的火焰。

琴同情地望著淑華,沉吟地說:「走自然好,不過也不容易。」

「我就到三哥、二姐那兒去!」淑華粗魯地說,她好象在對她們發脾氣,彷彿她們攔阻她不讓她出走似的。

琴原諒地對淑華笑了笑,她的眼睛突然帶著希望發亮了。她溫和地勸導說:「三表妹,你的志氣固然很好,不過單說走也是空的。你為什麼不先進學堂讀書?我想大舅母不會不答應你。大表哥、二表哥都會給你幫忙。你要進‘一女師’,我可以想法子。」

淑華馬上改變了臉色,彷彿有一股風把她的煩躁和憤怒全吹走了。她驚喜地問道:「琴姐,你真可以給我想法子嗎?我怕我考不上。你曉得我是個懶人,就沒有好好讀過書。她的天真、愉快的臉上現出了慚愧的表情。她的懇切的眼光在等候琴的回答。

「只要你自己有決心,別的都沒有問題,」琴看見自己的話發生了效力,很滿意,便對淑華保證地說:「你怕考不上,你用不著先去考。等我去找校長說一聲,你一個人後來補考,一定會考取的。」

「不曉得要考些什麼,我害怕我一個人還是考不出來,」淑華仍然擔心地說,不過眼睛裡卻閃著希望的光。

「不要緊,我會教你預備功課。你英文也學過了。別的學科你這半年來也學了一點。你進去不會有困難。進學堂的事情你可以包給我,」琴鼓舞地說。她又加一句:「不過你要先跟大舅母講好。」

雨勢漸漸地小了。荷荷的雨聲中現在剩下的只是寂寞的簷前滴水聲。蛛絲似的雨腳斷折了,無力地在空中飄舞。山石上的青苔和虎耳草沾了雨顯得碧綠,肥大的蕉葉也被清潔的雨水洗淨了。從山石和蕉葉上不斷地滴下來悲翠的明珠。這些可愛的珠子,不僅洗淨了她們的眼睛,而且甘露似地溼潤了她們的心。

但是一個帶笑的呼喚聲粗暴地從外面闖進來:「三姐,你敢出來跟我比賽嗎?這點兒雨算得什麼?你就躲起來了?」

「又來了,這個人連打也打不怕的,」翠環低聲自語道。

淑貞輕輕地拉住淑華的袖子,低聲說:「三姐,你不要睬他。」

淑華好象沒有聽見覺英的話似的,她的臉上浮起光明的微笑,聲音響亮地對琴說:「琴姐,我打定主意了。你一定給我幫忙。我不會反悔。」

「我曉得你不會反悔。那麼再隔一個月你就可以進學堂了。二表哥今天回來聽見這個訊息,他一定很高興,」琴欣喜地誇獎淑華道。

淑華滿意地笑了笑。覺英又在外面叫了兩三聲,沒有得著回答,好象又划起船走了。

「三表妹,我真羨慕你們,你們自家都有主張,」芸誠心稱讚道。她的聲音裡微微漏出一點惆悵,不過她還沒有痛苦的感覺。她對自己的日常生活並沒有感到多大的厭倦。

「三姐,你們都好,」淑貞羨慕地說,她只說出半句,忽然眼圈一紅就掉開身子不響了。

琴和淑華會意地對看了兩眼,琴便走過去拿起淑貞一隻手,親切地說:「四表妹,你今天累了,我們進去坐坐。」

她們便走進那間四周都是玻璃窗門的廳子去。

傍晚,在水閣裡,客人和主人圍了一張大圓桌坐著,清湯鴨子已經端上了桌子,眾人正在吃飯,忽然袁成帶了周貴張惶地走進來。周貴氣急敗壞地向周老太太報告道:「老太太,老爺請老太太同太太就回去,孫少爺吐血了,吐得很兇。」

這個報告就象一個意外的響雷打在眾人的頭上,大家都放下了飯碗。

「你快說!怎麼吐起來的?孫少爺不是在馮家吃飯嗎?」周老太太顫巍巍地問道。

「小的也不大清楚,」周貴仍然激動地回答道:「孫少爺在吃飯的時候,高高興興地吃了好多酒。不曉得怎樣,他離開桌子立刻就吐起來了,吐的盡是血,吐起來就止不住。他們連忙把神幔子燒灰給他吃,也止不住。後來好了一點,孫少奶就陪著他回來了。回到屋裡又吐起來,人也昏昏沉沉的,老爺在家也沒有主意,喊我趕快請老太太、太太回去。轎子已經提好了,老太太就上轎嗎?」

「周貴,請醫生沒有?」覺新插嘴問了一句。

「老爺只吩咐請老太太、太太回去。老爺很著急,老爺要等老太太、太太回去商量,」周貴答道。

「請醫生要緊!自家乾著急有什麼用?」周老太太抱怨道。她馬上站起來,對那個臉色變得慘白的陳氏說:「大少奶,我們走罷。」

眾人看見周老太太推開椅子站起,馬上全站起來。徐氏接著說:

「我也回去,我把芸兒留在這兒就是了。」

眾人陪著周老太太離開桌子。周氏吩咐綺霞、翠環兩人出去取周老太太和兩位舅太太的裙子。周老太太忽然懇求地對覺新說:「明軒,請你陪我們走一趟。我看你那個大舅沒有一點用。」

覺新害怕再去看見那些使人不愉快的景象,也不願意再看見周伯濤的乾枯的黑臉。但是一路周老太太邀請,他只得爽快地答應下來,好象這是不可違抗的命令,他連躊躇的餘裕也沒有。

周老太太、陳氏、徐氏、覺新坐著四乘轎子走了。送客的人又回到花園裡水閣中去。她們一中上感慨萬分地議論著枚少爺的事情。

琴、芸、淑華三個人走在後面,她們一起談話。她們正要轉過假山,跨進月洞門,琴忽然看見了覺民,她便朝他走去,親熱地低聲問道:「你吃過飯了?」

「我吃過了,」覺民笑答道。他又驚訝地問她:「有什麼事情?怎麼外婆她們走得這樣早?大哥也跟她們去了?」

「枚表弟吐血吐得很兇,大舅喊人來請周外婆回去,」琴低聲答道。

「大哥真是愛管閒事!又要他去幹什麼?」覺民不高興地抱怨道。

琴不瞭解地看了看覺民,這樣的話是她料不到的。她柔聲說:「周外婆請他去的,他也可以替他們出點主意。」

「沒有用,一點也沒有用,」覺民搖搖頭答道:「我從沒有見過象大舅那樣頑固的人,全是他搞出來的。」他還沒有把話說完,忽然看見芸和淑華向他們走來,便嚥下以後的話,做出笑容招呼芸。芸親切地喚了他一聲。

「我也說奇怪,怎麼走得好好的,琴姐忽然又不見了。原來在這兒跟她的二表哥說話,」淑華看見覺民就象看見亮光,心裡一陣暢快,帶笑地嘲弄琴道。

琴出其不意地敲了一下淑華的頭,笑罵道:「三丫頭,你那嚼舌頭的毛病又發作了,是不是?你見到二表哥,怎麼不把好訊息告訴他?我來替你說罷。」她又對覺民說:「二表哥,三丫頭要進‘一女師’了。」

「是真的,還是在騙我?」覺民驚喜地說。他又催促淑華道:「三妹,你快對我說明白。」

「哪個騙你才不是人!不過我還要回去吃飯,我們都沒有吃好飯。我等一會兒再告訴你罷,你先陪我們到水閣去,」淑華得意地說。她把覺民也拉進月洞門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