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巴金 第2頁,共2頁

琴正要說話,但是話到喉邊又被她嚥下去了,她紅著臉望著母親笑,後來才說:「想不到你也有新思想!你倒是個新人物!」她是真心地稱讚她的母親,不過她原來要說的話並不是這兩句。

「琴兒,我看你要瘋了!」張太太揮手曬笑道,「我哪兒懂得什麼新思想?說實話,我並不贊成你們那些新思想。不過」她溫和地笑了笑,「我覺得你們兩個都很好。偏偏那些年紀大的人又不爭氣。我自己年紀老了,也該讓位了。所以我不忍心跟你們作對。」她又看看覺民,帶點教訓的口氣說:「老二,我就擔心你這脾氣。你鋒芒太露。那天在你媽屋裡,你說話未免太兇。對長輩究竟不應當象那樣說話。叫我罵也不好,不罵也不好。我曉得我如果罵了你,回到家裡琴兒一定要跟我大吵……」

「媽,你當面說謊!我幾時跟你吵過嘴來?」琴知道她的母親拿她開玩笑,有點不好意思,便帶笑地嚷道。

張太太高興地笑起來,望著琴說:「你不要跟我辯。我雖是上了年紀,然而你們這點心事,我還看得出來。我也不怪你們。」她又帶著信任的口氣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心腸好,性子剛強,又還穩重,所以我不管你們。你們年紀輕輕,日子久長。我是個老古董,我不會來妨害你們的前程。」她又向覺新問道:「明軒,你覺得我這個意思對不對?」

「姑媽的見解很對,連我都趕不上姑媽,」覺新高興地答道。

「明軒,你又在跟我客氣了,」張太太滿意地說,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覺新的臉上。她又說:「明軒,你什麼都好。你有些地方象你父親。不過你心腸太好了,你什麼人的話都肯聽,什麼事情你都受得下。也真虧得你,我曉得你這些年也受夠苦了。我也替你難過。……」

「這也不算什麼。這是應該忍受的,」覺新謙虛地說。

「不過我總覺得大哥太軟弱。他什麼事都敷衍人,但是人家並不領他的情,反而更加欺負他。譬如倩兒的事,他出了力,花了錢,反倒把四嬸得罪了,」覺民不以為然地插嘴道。

「你的話自然也有道理。不過你不曉得我的處境。未必我就甘願受氣?」覺新痛苦地看了看覺民,訴苦似地辯解道。

覺民不相信他哥哥所說的「處境」兩個字可以作為「軟弱」的藉口,他還想說話。但是給太太先發言把他的嘴堵住了。覺新的痛苦引起了她的同情。她不願意再揭開覺新心上的傷口,增加他的痛苦,所以她出來替覺新辯護道:「明軒,你的處境的確比別人都苦,我了曉得一點。我等一會兒還有點話跟你說。不過你也應當時常寬寬心,找點快樂的事情。我看你近來興致不好。你究竟是個年輕人,太消沉了敢不好。」

覺新接連地答應「是」。覺民聽見這番話,會意地跟琴對望了一眼,他的臉上浮起微笑,也就不再做聲了。

僕人張升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對蠟燭和一把香。他在供桌上擺好燭臺和香爐,插上蠟燭,把香放在香筒裡,掛上桌帷,又安好椅子,放好拜墊,便走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拿了杯筷和小酒壺進來,把懷筷安好。後來李嫂從外面端了菜來遞給張升,覺新、覺民兩人接過菜碗來,放到供桌上去。等到六碗菜放齊了,覺新便提著酒壺去斟了一杯酒。張升點燃了蠟燭。覺新點燃一炷香,作了揖把香插在香爐裡面,然後請張太太行禮。覺新、覺民和琴也依次走到拜墊前面去磕頭。

這是琴的父親的忌日。行禮的就只有這寥寥的四個人。覺新斟了三巡酒。他們寂寞地磕了三次頭。這個亡父的逝世紀念日並沒有給琴帶來多少悲痛的追念。她的父親死得太早了,不曾在琴的心上留下鮮明的印象。這寂寞的行禮不過引起琴對她居孀多年的母親的同情和關心。她偷偷地看她的母親,張太太默默地

站在女兒的旁邊,埋著頭不看任何人。琴知道她的想起從前事情心裡不好過。她看見覺新拿著一張黃表在蠟燭上點燃,走到門口把黃表遞給張升,便溫柔地、親熱地輕輕喚了一聲:「媽。」張太太回過頭來看她,馬上就知道了她的意思。張太太臉上的愁雲慢慢地飛散,接著柔和的微笑蓋上了張太太的不施脂粉的面顏。

午飯後,覺新陪姑母到房裡去談話。覺民自然到琴的房間去。琴等著覺民坐下(他坐在窗前案頭一把靠背椅上),便走到他身邊低抱怨道:「你昨天也不來,人家等了你一天。你也想得到我多麼著急。媽總說我病剛好,無論如何不肯放我出去。」

「你想我怎麼走得開?他們怎麼肯放我走?昨天大家的興致都很好。可惜就少你同黃存仁兩個,」覺民興奮地望著琴,那一雙明亮的大眼點燃了他的熱情。她站在他的身邊,她的眼光裡帶著柔情。她的眼睛裡只有一個他的面貌。她是屬於他的。他對自己的幸福再沒有一點疑惑了。他還記起張太太先前說過的話。那些可能有的障礙也給那番話摧毀了。今天好象幸福全堆在他的身上。整個房間都充滿了光輝,熱情帶給他的是喜悅,是滿足,是感激,是透徹全身的溫暖,是準備做一件獻身工作時候所需要的創造力。這是純潔的愛,裡面並沒有激情,沒有慾望。他的眼光看入她眼睛的深入(不,應該說是心靈的深入);她的眼光也同樣看入了他的。兩個人真可以說是達到完全的互相瞭解了:每個人再沒有一點秘密,再沒有一個關得緊緊的靈魂的一隅。兩顆心合在一起,成了一顆心,一顆更明亮、更溫暖、充滿著活力的心。每個人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而且看見了自己的幸福。過去,現在,將來打成了一片,成了一個無開始無終結的東西。這是他們的光輝的前途。這樣的愛不是享樂,不是陶醉,他們清清楚楚地接受著幸福,而且準備帶了創造力向那個前途走去。這是兩

上不自私的年輕人的純潔的幸福的時刻。他們真正感到象法國哲學家居友所說的「生活力的滿溢」了。覺民象吸取瓊漿似地盡力吸收琴的眼光,忽然露出了光明的微笑,柔和地指著琴說:「你現在在我的身邊,我在你的面前。你想得到我多麼快活!?他又把聲音放低說:」我相信任何勢力、任何障礙都分不開我們。「

「我也相信,」琴輕輕地在他的耳邊說,好象用一股清風把話吹進他的耳裡似的。

「我昨晚上真想來看你,我曉得你在等我,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我要把昨天開會的情形告訴你,」覺民忽然熱情地象讀書似地說起來,聲音裡充滿感情,不過並不高。「昨天我真象做了一個愉快的夢。我應該把夢景說給你聽,我曉得你一定等著聽它。但是我回家太晚了,」他的臉上現出了惋惜的表情。「我沒法跑來看你。我一晚上就喚著你的名字。」他閉了嘴。可是他的熱烈的眼光還在呼喚他。

琴感激地但又嘻笑地輕輕指著他說:「你真要發瘋了。」

覺民滿足地笑答道:「幸福來的時候,常常會使人發瘋的。」

「我就沒有發過瘋,」琴帶著愛嬌地小聲說了這一句,便走到寫字檯前面藤椅上坐下。她正坐在他的斜對面,把半個身子都壓在桌面上。她興奮地、帶點夢幻地望著覺民說:「你快告訴我昨天的情形。」

覺民不再說別的話,他的幸福好象是跟他們的事業分不開的。他聽見提到昨天的情形,他的心又被一陣忘我的喜悅抓住了。他的眼裡射出更熱烈的光輝,他開始對她敘述昨天的故事。他很有條理地而且很詳細地說下去,他的聲音十分清楚,就象泉水的響聲。這是不會竭盡的噴泉,這是浹淪肌髓的甘露。琴注意地聽著,她點頭應著,她發出清脆的笑聲讚美著。她的心被他的敘述漸漸地帶到遠遠的夢景似的地方去。那是一個奇異的地方,那裡只有光明,只有微笑。她的臉上就現出這種彷彿永遠不會消滅的微笑。

李嫂端茶進來,打斷了覺民的敘述,也打斷了琴的夢景。但是這個女傭一走出去,覺民的嘴又張開了,琴的眼睛又發亮了。覺民拿起杯子喝茶的時候,琴感到幸福地望著他微笑。覺民繼續講他的故事的時候,琴的臉上又罩上了夢幻的色彩。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一盞清油燈比得上一萬支火炬,一個小小的房間彷彿就是美麗的天堂。房裡沒有黑暗,他們的心裡也沒有黑暗。年輕人的夢景常常是很誇張的。但是這誇張的夢景卻加強了他們的信仰以及他們對生活的信仰。

敘述完結了。「聖火」。仍然在他們的心裡燃燒,雖不是熊熊的烈火,但是他們也感到斯捷普尼雅克(那篇《蘇菲亞傳》中引過他的文章)所說的「聖火」了。兩個人心裡都很溫暖,都感到生活力滿溢時候的喜悅。他們暢快地、自由地、或者還帶點夢幻地說話。琴發出一些詢問,覺民詳細地解釋。她完全瞭解了。她彷彿用自己的眼睛看見了一切。他的眼睛真的就成了她眼睛。他使她看見那個美麗的夢景。

穿過陰森森的堂屋(在那裡只有神龕前面點著一盞懸掛的長明燈),從張太太的房裡送出來覺新的咳嗽聲。這具聲音不調和地在琴在夢景裡響起來。琴驚醒似地把眼睛掉向對面房間。她這時才記起覺新的存在了。她看見覺新的側面影子。覺新在那邊說話。她忽然換了一種聲音問覺民說:「媽跟大表哥不曉得在說什麼,你知道嗎?」覺民也把頭掉過去看對面的房間。過了一會兒,他才猜度地答道:「或者是在勸大哥續絃也說不定。」

「我看不見得,」琴搖搖頭說:「媽有天跟我談起這件事,我說大表哥目前一定不會答應,而且他現在還未滿孝,媽也就不提了。」

「我知道媽同三爸、三嬸他們都希望大哥早點續絃。他再有三個月就滿孝了,時間也很快。其實我也贊成他續絃。我看他一個人也太苦了,」覺民解釋地說。

「你也贊成他續絃?」琴詫異地說。接著她溫和地表示她的見解道:「我看他續了弦以後也許會更苦。他跟大表嫂那樣要好,還有梅表姐。」

「但是你沒有看見他晚上常常俯在書桌上流眼淚。他一天受夠了氣,可以在哪兒得到一點安慰?他什麼都沒有,」覺民的溫和的聲音裡含了一點點痛苦。

琴不說話了。她覺得憂鬱在輕輕地搔她的心。她跟覺民一樣,只有在談到別人的不幸的時候,才受到痛苦和憂鬱的襲擊。

「其實大哥只要能夠把脾氣改改,也還有辦法。還有些人比大哥更悲慘,我們的四妹,還有枚表弟。枚表弟吐了血,明明生肺病,大舅也不讓他看醫生,」覺民憤憤不平地說。這個時候他的眼睛看見的不是光明,卻是一些受苦人的沒有血色的臉。這是一個意外的訊息,也是一個不愉快的訊息。錢梅芬吐血的事還深深地印在琴的心上。她的「梅姐」曾經咯著血對她講過一番慘痛的話。梅因吐血而死。現在年輕的枚少爺又在吐血。這是一個可怕的判決。她並不愛惜那個懦弱的青年。但是她(一個年輕人)愛惜年輕的生命。這意外的訊息的確是一個打擊。幸福的夢景暫時退去了。她開始從覺民那裡知道了詳細的情形。又是一個悲劇,他們仍然只有束手旁觀。這是難堪的痛苦,琴受不住這幸福後的痛苦,喜悅後的憂鬱,她苦悶地問覺民道:「我們的時候究竟哪到才會來?」

「你為什麼要問這種話?」覺民奇怪地問道。他注意地望著她,他的眼光是溫柔的,但又是堅定的。琴的疑問反而使他更清醒了。

「我看不過,為什麼還應該有這樣多的犧牲?而且都我們時常看見的人,」琴痛苦地答道。

「你忘記了,三弟是怎樣走的?二妹又是怎樣走的?他們不是都得到了勝利嗎?」覺民仍舊溫和地安慰她,他的臉上浮起了鼓舞的微笑。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地說:「世界上並沒有一件容易的事。什麼事情都要看人的努力怎樣。我們的工作才開始,就有了這些成績。」他看見她不答話,便又親切地問一句:「你相信我的話嗎?」

琴望著他,好象沒有聽懂他的話似的。等他說完最後一句。她忽然點點頭,柔聲答道:「我相信。」她對他微微一笑,但是淚水浮上了她的眼睛。「你哭了?」覺民愛憐地說。他從袋裡摸出手帕遞給她。

「我現在倒不難過,」琴感激地答道。她接過手帕揩了揩眼睛。她又問他道:「這兩天三表妹、四表妹都好嗎?你們公館裡頭有些什麼事,你快告訴我。說完我們好到媽屋城去陪大表哥談話。」她把手帕交還給覺民。

「昨天開完會,我送鑑冰回家。她跟我談了好些話,她還說過兩天來看你,說不定就在明天,」覺民放好手帕,含笑道。「讓我先講鑑冰的事情。」

「好,請你快講,你為什麼早不說?」琴感到興趣地催促道。覺民在幾天前就把黃存仁臨行前的談話轉告她了。

他們談完話,便走到對面張太太的房裡去。張太太坐在床前把藤躺椅上,看見他們進來,好意地對琴笑道:「琴兒,你同你二表哥才一天沒有見面,就有好多話說不完?」

琴紅著臉笑笑,不作聲。

「你也不過來陪陪你大表哥,你們只顧說你們的話,」張太太又說,話裡有責備的調子。她近來更愛好的女兒,而天看見年輕人的純潔的、真誠的快樂,只有給她開始乾枯的心增加生意。這兩張充滿朝氣的臉一齣現,立刻使房裡感傷的氣氛消散了。「媽近來常常愛跟人家開玩笑。我現在不是過來陪大表哥嗎?」琴帶著一個被寵愛的女兒的愛嬌笑答道。

「大表哥還請你後天去耍,我也要去。你病好,後天也可以出門了,」張太太興致很好地接著說。

「芸表妹也去,她說好久沒有看見你了」覺新帶笑地說。

「媽要去,我自然跟著媽去,」琴爽快地答道:「我也掛念芸妹。」她把眼光掉去看覺新。她看出在他的淡淡的微笑下面仍然常常漏出憂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