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新和覺民向她們行了禮。他們看見周老太太勉強坐起來,覺新連忙客氣地勸阻道:」外婆,你累了,多躺躺罷。你不必跟我們客氣。「
周老太太帶著疲倦的微笑溫和地答道:「不要緊,我也躺夠了。我正想起來坐一會兒。」她就走下踏腳凳,也不要陳氏扶持,自己顫巍巍地走到窗前藤躺椅前面坐了下來。眾人也跟著她走到窗前去。翠鳳給覺新弟兄倒了茶,便走到芸身邊小聲跟芸講話。
覺新恭敬地站在周老太太面前,靜靜地望著這張憔悴的老臉。不過幾個月的工夫,臉上的皺紋就增加了那麼多。頭髮上的白色快要把黑灰色掩蓋了。眼睛裡出現了幾根紅絲。她的這些改變引起了他的同情,他感動地勸道:「外婆,你近來也太累了。你老人家犯不著跟他們慪氣。……」
覺新還沒有把話說完,周老太太就打岔道:「明軒,你坐罷。」她指著旁邊一個凳子。她感謝地微笑道:「你來得正好。你的心腸比你大舅好得多。他真要把我氣死了。」她看見覺民還站著,又要覺民也坐下。她繼續對覺新說(她說得慢,而且很清楚):「明軒,我們家裡的事你都清楚。我們回省還不到兩年,這個家就快弄得七零八落了。這都是你大舅一個人硬作主依他的脾氣做的。蕙兒的命就斷送在他的手裡。還虧得你們兩弟兄,蕙兒的靈柩算是昨天下葬了。」這時陳氏在旁邊張開口要說話,剛吐出兩三個字,就被周老太太阻止了,她說:「大少奶,你不要打岔我。」陳氏只得答應一聲「是」。周老太太又說下去:「現在孫少奶居然當面跟我吵起來了。你大舅只袒護她。明軒,你說,我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思。想起來真是灰心得很。我辛辛苦苦地把你大舅撫養成人,也沒有虧待過他一點。他卻這樣氣我。要不是有你大舅母、二舅母同芸兒在這兒,我真要去出家了。在庵裡頭至少還可以過點清靜日子。省得在這兒受他的氣。」她的眼光又移到枚少爺帶著又羞又怕的表情的臉上,她厭惡地說:「枚娃子也不學好。他就只曉得聽他父親的話,聽孫少奶的話。他不但不幫我去教訓孫少奶,他反而處處幫忙孫少奶胡鬧。他真沒有一點出息。我見到他就生氣!」這幾句話嚇得枚少爺連忙低下頭,不敢作聲。
「外婆,你老人家也不必這樣生氣,」覺新陪笑地勸道,「枚表弟年紀輕不懂事,讓大舅母教訓他一頓就是了。孫少奶又是在孃家嬌養慣了的,剛出閣不久,脾氣一時改不過來,自然有點任性,不過日子久了,就會漸漸改好的。外婆、大舅母也不必跟她一般見識。大舅為人不過拘謹一點,雖然一時不大明白,事情過了,多想想就會清楚的。請外婆多寬寬心,保養自己的身體要緊。」
覺民不滿意地看了覺新一眼。他仍然安靜地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昂起頭望著天茶板,不說一句話。
「媽,明軒的話很有道理,剛才嫂嫂也是這樣說。媽真犯不著跟他們生氣。媽儘管放寬心。下回再有事情,就把大妹也請來。媽交給我們辦就是了,」徐氏也順著覺新的口氣勸周老太太。
覺新又接下去說:「媽今天到張太親母家裡去了。我沒有差人到張家通知她。外婆看,要不要喊人把媽請過來?」
「不必了。就讓她在張家耍罷。現在沒有事情,何必去打斷她的興致,」周老太太搖搖頭溫和地說。她現在似乎高興一點,精神也好了些。
「那麼我想請我婆、大舅母、二舅母、芸表妹、枚表弟、表弟妹後天到我們家裡去耍。外婆也可以散散心。我還要陪外婆打字牌,」覺新誠懇地邀請道。
「孫少奶後天要回孃家去,」枚少爺不等周老太太或者別人講話,忽然從屋角大膽地說。
周老太太厭煩地看了枚一眼,別的人也覺得枚的話聽起來不大順耳。周老太太本來還想推辭,聽見枚少爺的話,反倒馬上接受了覺新的邀請。她說:「她一個回孃家去,未必我們就去不得?沒有她也好。省得我同她在一起心裡反而不暢快。」
枚少爺知道自己以碰了一個釘子,不敢再做聲了。他心裡很不好受。他覺得胸口發癢,喉嚨也發癢。他始終站在屋角,後來自己覺得有點支援不下去了。他想咳嗽,又不敢大聲咳出來,輕輕地乾咳了兩三聲,便又止住了。
陳氏和徐氏接著說了幾句話。陳氏聽見枚的乾咳聲,掉過頭看了他一眼,憐憫地說:「其實枚娃子也給他父親害了。他近來臉色真難看,時常乾咳,我擔心他有病。他父親一定咬著說他的體子比從前好多了,還逼著他做文章。」
「這都是定數。想不到偏偏我們家裡出了這個魔王。什麼事都給他弄壞了,」周老太太又搖搖頭嘆息地說。
許久不開口的芸說話了。她關心地說:「我看枚弟多半有病,還是找西醫看看罷。早點醫治也要好些。」
「芸姑娘,你快不要提西醫。你大伯伯聽見說起西醫就要發脾氣,」陳氏氣憤地說。
「不過枚表弟的身體也應該當心,有了病不醫怎麼行?就請羅敬亭來看看也好,」覺新加重語氣地說。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那個畏縮地站在屋角的枚少爺。
「但是你大舅一定不讓請醫生,你又有什麼法子?」陳氏求助地地對覺新說。
「那麼,大哥,你去勸勸大舅,」覺民帶點譏諷地對覺新說。他許久不說話,但是他把事情看得很明白。這屋裡有的是說話的人:她們說話也許激烈,清楚,然而她們不預備做一件事。這裡沒有一個實行的人。她們都不贊成周伯濤的主張和辦法。可是這個公館裡的主要事情都由他一個人支配。她們無論事前或者事後反對,卻沒有一個人在事情進行的當時伸出手去阻止它。他知道她們會讓周伯濤把枚少爺送到死路上去。所以他不想對她們說話。
「真的,我去找大舅談談,也許還有辦法,」覺新彷彿看見了一線希望,自告奮勇地說。
「那麼就請大少爺跟枚娃子那個頑固的父親談談。如果說得通,枚娃子也可以少點痛苦,」陳氏帶點喜色地央求道。
周老太太仍舊搖搖頭,澆冷水似地說:「我看沒有用,枚娃子的父親是那種牛脾氣!你休想把他說得通!」
「等我去試試看,我今天還沒有見過大舅,」覺新仍然懷著希望地說。「那麼我現在就去一趟。」他站起來。「我等一會兒再回來陪外婆。」
覺民和枚少爺跟著覺新走出周老太太的房間,剛走了兩三步,枚忽然乾咳起來。覺新便站住關心地對這個年輕人說:「枚表弟,你自己也要小心一點,你也該愛惜自己的身體。」
枚還覺得喉嚨癢,胸口癢。他勉強忍住咳嗽,感激地望著覺新,低聲答道:「我也曉得。不過」他還要往下說,但是嗆咳打斷了他的話。他掉轉頭順口吐出一口痰,吐在堂屋門外的石階上。
覺新的眼光跟著痰落在地上,他驚恐地抓住枚的一隻膀子,低聲叫道:「枚表弟,你在吐血!」
枚痛苦地點點頭。覺民也把眼光射在那口痰上,他看見痰裡的血絲。他又把眼光移到那張慘白的沒有一點青春痕跡的臉上。他的心也軟了,他便跨出門檻用腳把痰試去。
覺新放鬆手溫和地、關心地問枚道:「你以前吐過沒有?這是不是第一口?」
「大表哥,你千萬不要對爹說。我告訴你,我差不多吐了半個月了。吐得也不多。我有點害怕,我不曉得要緊不要緊。我不敢讓人知道。連表弟妹我也不讓她曉得,」枚拉著覺新的袖子求助地對覺新低聲說。
「枚表弟,你老實告訴我。你除了吐血,還有什麼病象沒有?」覺新憂慮地、但又急切地問道。
「別的也沒有什麼,」枚悲慼地答道:「不過晚上時常出冷汗,早晨醒來汗衫又溫又冷。還有,時常覺得頭昏耳鳴。」
「你還說沒有什麼?」覺新憐惜地責備道:「我們快去找大舅。我要他請個西醫給你看病,」他說著,臉上立刻現出一種嚴肅、驚懼的表情。
「大表哥,你快不要在爹面前說起西醫。爹最恨的就是西醫,」枚忘了自己的病,只刻父親的帶怒的黑臉,他惶恐地哀求覺新道。「你不記得媽剛才說的話?」
枚比覺新更清楚自己父親的脾氣。但是覺新卻相信他的「人情」,他以為獨子的嚴重的病症一定會使父親虛心地考慮旁人的意見。他還安尉枚說:「不要緊,我會對大舅解釋明白。他不會發脾氣的,你不要怕。」
覺民在旁邊冷笑一聲。他不相信覺新的話。他差一點要說話打破覺新的痴愚的夢想。但是他的心裡也很不好過,所以什麼話也沒有說。
他們走進周伯濤的書房。枚的父親周伯濤坐在藤椅上,手裡捏了一冊線裝書。他看見枚少爺陪著覺新弟兄進來,他那黑黃色的臉上勉強露出了笑容。他懶洋洋地欠身回答了覺新弟兄的禮,請他們坐下。
覺新跟周伯濤談了幾句普通的應酬話。周伯濤忽然問道:「明軒,你們見過外婆沒有?」覺新說是見過了。周伯濤又問:「她現在還在生氣嗎?沒有說什麼話罷?」
覺民看了周伯濤一眼。覺新卻恭敬地回答說,周老太太的怒氣已經消去,還高興地講了好些話。
「她老人家就是脾氣太大,又愛任性。為了一點小事情今天又跟我鬧過一場。
這樣下去我也實在難應付,「周伯濤皺起眉毛訴苦地說。
連覺新也覺得自己的忍耐快到限度了。然而外表上的謙恭是必須保持的。他仍然溫和地對周伯濤說話,不過語調卻有點不同了,帶了一點淡淡的諷刺意味。他說:「不過我看,外婆今天精神很不好。外婆究竟是上了年紀的人,應該讓她多高興一點,心裡寬暢一點。大舅脾氣素來好,還是請大舅遇事讓讓外婆,免得她老人家把氣悶在心裡頭,會悶出病來的。」
周伯濤略微紅了臉,他也有點慚愧,不過他仍然掩飾地說:「明軒,你不曉得我讓過她老人家好多回了。譬如孫少奶,人家是個讀書知禮的名門閨秀,嫁到我家來配枚娃子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已經很受委屈了。外婆還要時常挑錯罵人。今天我看不過勸了兩三句,外婆就氣得不得了。你說我還能夠做什麼?」
覺新覺得自己心裡不住地在翻騰。他聽不進那些話。他聽見說到枚的時候,偷偷地看了看那個可憐的兒子。枚埋著頭不敢正眼看任何人,身子微微搖晃(也許是在顫慄),好象快要倒下去的樣子。覺新決定不再談吵架的事了。他便換過語調象報告一個嚴重的訊息似地,把枚吐血和其他的病象就他所知完全沒有隱瞞地對周伯濤說了。他懇切地要求周伯濤把枚送到醫院裡去。
「明軒,我看你這是過慮,」周伯濤不以為然地搖頭道,「什麼肺病難治,都是外國人騙人的話。我就不信西醫。我看枚娃子也沒有什麼大病,吐兩口血也不妨事。我年輕時候也吐過血的。枚娃子就因為新婚不久,荒唐一點,所以這一向精神不大好。以後叫他多多讀書習字,把心收起來,他的身體就會好起來的。」他又嚴厲地瞪了枚少爺一眼,正色說:「枚娃子,聽見沒有?從明晚起,還是每晚上到我書房裡來聽講《禮記》。好在孫少奶對舊學也有根柢,她還可以幫忙你溫習。」
枚少爺驚惶地抬起頭,望著他的父親發愣,不知道回答一句話。
「聽見沒有?」周伯濤的聲音本來已經變成溫和的了,後來他看見枚的痴呆的神氣,他的怒氣又往上升,便厲聲喝道。
「是,是,聽見了,」枚惶恐地答道。他又接連地乾咳起來。
「你回屋去罷,」周伯濤嫌厭地揮手說:「你每次到我房裡來,不是做怪相,就是發怪聲音。真是沒有長進,教不改的。」
枚少爺埋下頭唯唯地應著。他用乞憐的眼光偷偷地看了看覺新,然後絕望地慢慢走出房去。
不平和憐憫激起了覺新的反感。他又鼓起勇氣對周伯濤說:「大舅的話自然有理。不過據我看,枚表弟的身體太壞,又有那些病象。最好還是請個醫生來看看。不請西醫,就請個有名的中醫來看也是好的。現在治還來得及。怕晚了會誤事。」周伯濤忽然摩撫自己的八字須輕蔑地嘻笑了兩三聲。他固執地說:「明軒,你也太熱心了。難道我還不清楚枚娃子的事情?古人說:」知子莫如父。‘這句名言你未必就忘記了?我是枚娃子的父親,我豈有不關心他的身體、讓他有病不醫的道理?他的病我非常清楚。其實這也不算是病,年輕人常常有這種病,不吃藥就會好的。他又封門似地說:「我們不要再提枚娃子的事情。你最近聽到外面有什麼訊息沒有?」他不等覺新答話,自己又搶著說下去:「蕙兒已經葬了。我原說過伯雄辦事情不錯,他有主張,有辦法。現在如何?你大舅母從前為這件事時常吵鬧,使我有點對不住伯雄。現在我還不大好意思見他。」
覺新唯唯地應著。他的心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面了。覺民不能夠聽下去。他終於失去了他的冷靜,冷笑了一聲,就站起來,故意抬槓地說:「不過據我看,倘使不跟表姐夫吵鬧,他就會讓靈柩爛在尼姑庵裡面的。大舅剛才說:」知子莫如父,‘所以知道表姐夫的人,恐怕還不是大舅,「他一面說話,一面欣賞周伯濤臉色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