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環一直到張氏的梳妝房間去。張氏還沒有睡,正挺著大肚子,坐在房裡一把矮椅子上看舊小說。她看見翠環進來,便責備道:「你跑到哪兒去耍了?我喊你好久都找不到你。我現在身子不靈便了,多走路也吃力,等你來給我洗腳!」這雖是責備的話,但是張氏的臉上卻帶著溫和的笑容。
翠環知道她的主人的性情。她不害怕,也不替自己辯護,便去拿了水來,擺好腳盆。她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給張氏脫了鞋襪,然後慢慢地解去張氏腳上的裹腳布。她一面做這些事,一面把倩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對張氏說了。
張氏似乎很注意地聽翠環講話,並不打岔她,不過有時也考察似地望著這個少女的臉。張氏的柔和的眼光在這張充滿青春美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翠環只顧埋著頭替張氏洗腳,並沒有覺察到她這樣的注視。
「看不出你的心腸這樣好,」張氏等翠環閉嘴以後誇獎了一句。
翠環驚牙地抬起頭看看張氏。她觸到張氏的帶著好意的眼光,感激地對她的主人一笑,又埋下頭去。她的手仍舊在張氏的小腳上輕輕地擦著。她的眼光又停留在那隻失了形的短短的腳上。這是一個奇怪的景象。腳背高高地隆起,四根指頭彎下去,差不多連成一塊肉緊緊地貼在腳掌上,只剩下大指孤零零地露在外面,好象一個尖尖的粽子角。這不是人的腳,這倒象用麵粉捏成的白白的東西。她的手每次觸到它,她就要起一種憐憫的感情。現在這一雙腳和上面的小腿都有點浮腫了。翠環拿著洗腳布替張氏揩腳。張氏溫和地喚她。她又抬起頭。張氏突然含笑地說:「我看你近來對大少爺很好。」
翠環的手微微地戰抖。她的臉馬上紅起來。她又把頭埋下去,低聲辯解道:「太太又在說笑,我們做丫頭的對主人都是一樣地服侍。」
張氏不作聲了,卻憐愛地望著翠環。翠環不敢把頭抬起,她的耳根都紅了。她揩好張氏的腳,便拿起乾淨的裹腳布來一道一道地給它們纏上。張氏溫和地吩咐一句:「不要裹得太緊了。」她輕輕答應一聲,也不敢再說一句話。在羞慚以外她還感到恐懼。她等候著張氏的責備的話。
「不是這樣,我曉得你不肯對我說真話,」張氏不相信地搖搖頭說,她的聲音仍舊是很溫和的。這出乎翠環的意料之外,使得她偷偷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張氏的臉。她看見張氏的和善的笑容,覺得稍微安心。她大膽地再辯一句:「我難道還敢騙太太?」
張氏笑了。她帶著自信地說:「你瞞不過我。我這樣的年紀,未必連這點事情還看不出來?我看你很喜歡大少爺……」
張氏還沒有說完,翠環突然痛苦地阻止道:「太太,我哪兒還敢說喜歡不喜歡主人家?」張氏的話使她想起許多事情,她看見的全是陰暗,沒有一線光明。她意外地受到傷害了。
「你怎麼了?你不要聽錯我的話,我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張氏不瞭解翠環的心理,還不明白這個少女的痛苦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她起先驚訝地問,然後又對翠環解釋。
「我明白,」翠環忍住悲痛低聲答了三個字,其實她並沒有明白張氏的意思。張氏又不作聲了。翠環已經替她穿好一隻睡鞋。她在思索一些事情。後來她覺得翠環的手在發抖,又看見翠環的肩頭在起伏,她感到同情和憐憫。她帶了點愛憐的口氣責備翠環道:「你個這丫頭性子倒倔強,總愛自作主張。你心地雖然忠厚,我怕你將來也會吃虧。二小姐在外面寫信來,每次都囑咐我要好好地待你。其實,我也很喜歡你,我看見你,也就好象看見二小姐一樣。我不忍心把你嫁到外面去,我也不願意把你嫁到沒錢人家去受苦……」這最後的兩句話似乎是一個惡運的訊號。翠環覺得希望快要完全消滅了,她受不住,連忙鼓起勇氣打岔道:「太太,那麼你就讓我服侍你一輩子罷。我甘心情願跟你一輩子。」這是最後的哀求,這是誠實的願望。「你年紀輕輕的,不要說這種話。我也不想害你一輩子,」張氏不以為然地勸導翠環道。
「太太,」翠環絕望地喚了一聲。她抬起頭哀求地望著張氏。她把另一隻鞋子也給張氏穿好了。
張氏憐憫地笑了笑,說:「你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會把你隨便嫁出去。我為了婉兒的事情,後悔了兩年。她在馮家受了多少罪,現在好容易等到馮老太太去世了。我剛才在三老爺屋裡看到馮家的‘報單’,才曉得馮老太太死了,大後天成服。我肚子大了,不好去。不然我倒想去看看婉兒。你不要走。我還有話要問你。你好好地坐在這兒。」
翠環答應了一聲,她不象先前那樣地緊張了。
張氏要翠環仍舊坐在小板凳上面,她柔聲對這個婢女說:「我倒有個主意。你聽我說,我想到一個主意,我還怕你不答應。大少爺自從少奶奶死過後(翠環聽見說到大少爺,又慢慢地把頭埋下去,她的臉開始紅起來),偏是他的命不好,兩個小少爺都接連地死了。他一個人這樣下去怎麼行?也應當有個人照應才好。我們勸他續絃,左勸右勸,他總不肯聽。我想勸他討個‘小’,將來生個兒子也可以傳宗接代(翠環把頭更往下埋)。我倒有個主意,我想把你送給大少爺,你可以服侍服侍他。他為人厚道,也不會待差你,我也好放下心。不過我不曉得你情願不情願。」
張氏注意地望著翠環,等候回答。他看見翠環一臉通紅,低著頭害羞地不作聲,便安慰地說:「這兒又沒有別人,你也不必怕羞,這是你終身的事,你不妨對我明說。」她看見翠環仍然不講話,只顧玩弄衣服,她不知道這個少女的真心怎樣,便又解釋地說:「我覺得你倒很關心大少爺,所以我才有這個意思。我看大少爺配你也合式,雖說做‘小’,不過象大少爺那樣的人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她停了一下,又逼著問道:「你對我說,你到底情願不情願?我想你多半不會不答應。」
翠環略略抬起頭,還不肯讓張氏看見她的臉。她的胸膛一起一伏,她的心咚咚地跳動,她顫抖地小聲說:「我是服侍太太的丫頭,太太吩咐我什麼,我怎麼敢不答應?」
「那麼你是情願的了!」張氏驚喜地說:「我原說你不會不答應的。既然你情願,那麼只等大少爺滿服,我就辦好這件事情。你放心,我總會給你安排好的。」這一次翠環感動地說話了:「太太待我的好處我都曉得。我如果還不知足,那麼我就是忘恩負義了。我想起倩兒,我想起春蘭,我比起她們的遠氣不曉得好多少倍。」她不能再往下說,她的眼淚不斷地流下臉頰來。
克明在外面喚張氏。張氏答應一聲,便扶在翠環的的膀子上站起來,滿意地對翠環說:「好,你累了一天,現在也該休息了。你快把腳盆收拾好,去睡罷。」她說罷用鼓勵的眼光看了翠環一眼,便慢慢地走出房去。她覺得心裡暢快,她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這晚翠環躺在床上,不能夠闔眼睡去。她很激動。她彷彿看見了幸福的景象。她前前後後地想到許多事情。這個房間給她帶來不少的回憶。她想到遠在上海的淑英,這裡的一切都是淑英留下來的。那個年輕的主人到現在還關心她。而且還是淑英給她帶來幸福。是的,淑英這一年來就似乎在暗中庇護她,讓她過著安靜的日子。在麻布帳子外面,清油燈的微光投下了一個昏黃的光圈,光圈逐漸擴大,一個接連一個。她的眼睛花了,她彷彿看見淑英站在床前對她微笑。她也想笑,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幸福的人。淑英的影子消滅了。她看出來站在那裡的人是覺新。他用他的永遠憂愁的眼光溫柔地望著她。他的眼光裡好象慢慢地進到她的心裡,似乎有一隻手輕輕地捏住她的心。她敬愛地輕輕喚了一聲:「大少爺」。她微微地一笑,淚水不由她控制地裝滿了她的兩隻眼睛。「你太苦了,」她自語地說。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又說:「我會好好地服侍你。」她覺得他就在她的旁邊聽她講話。她又憐惜地輕輕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成天愁眉苦臉?我就沒有看見你大聲笑過。」她又用更輕、更溫柔的聲音說:「大少爺,你是個難得的好人。你對哪個人都一樣厚道,他們都不是真心待你。他們都是隻顧自己。你不曉得哪個人都一樣厚道,他們都不是真心待你。他們都是隻顧自己。你不曉得我的心。我要好好地服侍你,要讓你高興。」她忽然不好意思地微笑了。她拉起那幅薄被蒙了臉。
蟋蟀悽切地在窗下叫著。難道它們也不能睡?她又想到自己的身世。她的過去是充滿著眼淚和痛苦的:十歲起開始了苦難,到十六歲,她便永遠失掉了家庭和最後的親人。就在這一年她被人引到這個大公館裡來。她以為會有一個更壞的命運在這裡等候她。但是那個和她同年紀的小姐用溫柔的手和安靜的微笑拭去了她的過去的淚痕。那個賢慧的主人成了她的姊妹似的伴侶,還教導她知道許多事情,還教她讀書認字。淑英陷在惡運裡的時候,她也曾含著同情的眼淚安慰她的小姐,也曾設法替淑英找人援助。於是援救來了,她的主人衝出了鳥籠飛到自由的天空去。她也曾為那個少女的自由感到歡欣,雖然她自己從此失去了一個好心的伴侶。但是意外地她時時覺得她還得到那個好心主人暗中的庇護。她沒有看見惡運的影子。她漸漸的把她的心放在一個人的身上。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從什麼時候起的。她關心這個人,也許是因為他最善良,他最苦,他遭遇到最壞的惡運,他最值得人同情。他待她和善。不過他不會知道她的心,他更不會知道有一個少女在為他的不幸流淚,而且默默地時時為他祝福。
她也有過渴望,有過幻夢。但這都是極其荒唐的夢景,她早把它們趕走了。她的臉上不常有聚攏的雙眉和哀愁的眼睛。那張瓜子臉正象含苞待放的花朵,體現著青春的美麗。然而她對自己並不存著希望。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將來。她關心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前途。但這樣的關心也只是徒然的。她跟他隔了那麼遠,她的手達不到他的身邊。對於她,將來是沒有光彩的,將來比現在更黯淡,現在她還過著平靜的生活。
這應該是一個奇怪的夜晚罷。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她越過了許多欄柵,她穿過了朦朧的霧,她看見了將來將來竟然改變了面目,成了那麼燦爛的東西。她的渴望,她的幻夢都回來了。它們不再是荒唐的夢景。她沒有做夢。她捏自己的膀子。她還是清醒的。
她微笑著。她又流出眼淚。她覺得那隻手還在輕輕地摩撫她的心,摩撫她的思想。甚至那些苦難的日子也遠遠地望著她微笑。她覺得她的心開始在飛。它飛起來,飛起來。她慢慢地垂下眼皮,不久便沉沉地睡去。隔壁的鐘聲敲到三下,她也不能夠聽見了。
她在做夢。但這是一個悽楚的夢。她看見了自己害怕的景象。一乘小轎子放在大廳上,人們擁著她走到轎子旁邊。她哭著不肯上轎,他們把她推進轎去。她聽見一個人喚她的聲音。她剛剛答應,轎子就被抬起來了。她從右邊的玻璃窗看外面,看見那個人拿著鞭子打玻璃窗,嚷著要轎子停下來。鞭子打在玻璃上,玻璃碎了。碎片飛到她的眼前。她把眼睛一閉。但是轎伕抬著轎子飛跑地出了二門。
她一著急。眼睛便睜開了。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她自己聽得見心跳聲。她用左手按住腦膛。帳子裡充滿青白色的光。她側耳傾聽。沒有什麼聲音。她略略偏一下頭,她覺得臉頰一陣冷,一片溼。她伸起右手摸眼睛,眼皮,眼角都還有淚痕。她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烏鴉呱呱地在屋脊上大聲叫起來。從廚房裡又送過來雞聲。這些聲音不愉快地在她的心上響著。它們沉重地壓住她的心。她似乎還不能夠轉動身子。她似乎還躺在醒與夢之間。她的眼光疑惑地往四處看。帳子裡逐漸亮起來,青色漸淡,白色漸濃。整個房間完全亮了。仍然是這個她很熟習的房間。她的心略略安定一點。她勉強撐起來,將帳子掛起半幅,然後再躺下去。薄被蓋住她的下半身,她用一隻手輕輕地按著胸膛,另一隻手伸出來放在被上。她慢慢地思索先前的夢景。
她的心漸漸地在悲哀中沉下去。但是一陣吱吱喳喳的麻雀聲打岔了她的思想。房裡的光線又由白色變成了淡淡的金黃色。她忽然聽見一隻手輕輕地叩門,一個熟習的聲音急促地輕喚:「翠大姐。」
「難道我又在做夢?……未必又有什麼不幸的事情?」她這樣想。但是外面的人聲和叩門聲並沒有停止。那個聲音繼續在喚:
「翠大姐,快起來!翠大姐,快起來!翠大姐……」
她忽然分辨出這是湯嫂的聲音。她馬上坐起來,吃驚地小聲問道:「湯大娘,什麼事情?」
「你起來了嗎?你快來,倩兒……倩兒死了,」湯嫂激動地小聲答道。
好象有一瓢冷水迎頭對她潑下,她全身微微地抖起來,一切的思想都被水沖走了。她彷彿看見一個可怖的黑影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她打了一個冷噤。但是她馬上鎮定了心,低聲答道:「湯大娘,你等一下,我就來開門。」她披起衣服,下床來,穿好鞋子,走去把門開啟。
湯嫂站在門口,蓬鬆著頭髮,臉色蒼白,眼裡帶著恐怖的表情,驚惶地小聲說:「我有點害怕,李大娘她們都在那兒。」
「她幾時死的?」翠環痛苦地問道。
「我也不曉得。沒有一個人曉得。我們起來看見屍首都冷硬了,」湯嫂帶著恐懼地答道。
「你進來,等我把頭髮梳一梳,就同你一起去,」翠環懇求道,她已經把衣服穿好了。
湯嫂遲疑一下,便走進房來,一面說:「等我來給你梳。」
「那麼難為你就給我隨便梳一下,」翠環感謝地說。她便坐在淑英的書桌前,開啟鏡匣拿出梳篦,對著鏡,讓湯嫂替她梳頭。
湯嫂站在翠環的背後,一面梳頭,一面羨慕地說:「翠大姐,你福氣真好。你住的、用的都不象個下人。這個鏡匣,還是淑英的東西。」
「這是沾了二小姐的光。二小姐待我真好。太太待我也很好,」翠環感動的說。她馬上就想起昨晚的事,她的臉上泛起一陣紅霞。她覺得這間屋裡的一切好象都可以保證她未來的幸福。但是接著她的思想又轉到倩兒的事情上面。她換了語調痛苦地說:「我比倩兒運氣好多了。她真可憐,死得這樣慘。」她又催促湯嫂:「湯大娘,請你隨便梳一下。快點梳好,我們去看倩兒。」「你不要著急,就要好了,」湯嫂答道。接著她又氣憤地說:「其實倩兒死了也好。她活一天,還不是多受一天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