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巴金 第2頁,共2頁

歌聲停止了,眾人的心上還響著它們的餘音。那些聲音似乎進到了他們的心的深處。他們的整個身體都因為歌聲顫動了。他們想不到世間還有這樣的奇異的歌。這跟他們常常聽見的《樂郊》、《望月》、《悲秋》、《蘇武牧羊》、《金陵懷古》等等完全是兩類的東西。好些人馬上跑過去向何若君索取歌譜,有些人又要求他教他們唱這兩首歌。何若君欣喜地一一答應了。他還為他們唱了幾首革命歌,這些歌同樣地充滿感人的力量,激發他們的崇高的感情,在他們的心上留下永不消滅的影響。

以後就是汪雍、陳遲、覺民、張還如幾個人的輪值了。他們先後被人慫恿著,汪雍和陳遲唱普通的歌,覺民唱了一首英文歌,張還如只會唱京戲,他的鬚生嗓子在同學中是相當有名的。但是大部分的人對京戲並不感興趣;普通的歌曲在聽者的心上也沒有留下印象。它們從一隻耳朵進來,又從另一隻耳朵出去,並不曾留下一點痕跡。然而它們也沒有攪亂房中和睦的空氣,相反的,它們還引出一些輕快的笑聲。京戲唱完,大家覺得應當休息了。碟子裡的瓜子、花生、點心等等都光了。茶水也全進了眾人的肚裡。有的人便離開餐桌站起來,或者走到欄杆前面,或者立在書櫥旁邊,或者同新的、舊的朋友談話。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滿意的表情。這一天好象是這些年輕人的節日。

這些時候覺民的臉上就被一種愉快的微笑籠罩著。他的心安穩地在許多同樣年輕的心中間閒適地遊歷。這些心的接觸給他帶來快樂。他很少有過這種安穩的喜悅的時候。但是同時他又感到惋惜。這惋惜是和喜悅同比例地增加的。他每次意識到他在這個環境裡得來的喜悅,他便想到另一個留在家中的人。他惋惜他不能夠同她分享這些快樂。他惋惜她的病給她帶來多大的損失。他知道她的參加會使他感到加倍的歡欣。然而他是一個能夠剋制自己的人,而且年輕的心也容易被純潔的快樂吸引,所以他始終不讓惋惜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也不讓別人猜到他的這種心情。眾人在這裡過了大半天快樂的光陰。他們不覺得時間不停留地往前逝去。但是懷裡的表是不能夠被欺騙的。散會的時候到了。他們不得不帶著留戀地分開。然而這並不是結束,晚上他們還可以在法文學校裡見面。《夜未央》就在那個地方上演,一部分的社員應該先到那裡去佈置一切。

來賓先離開報社,他們臨走的時候還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其次走的是一些社員。只有在早晨就來了的那少數人還留著。他們忙碌地把房間收拾乾淨,然後抬鋪板來一一裝上。他們關好門正要上鎖,忽然一個年輕的店夥模樣的人流著汗急急地走過來,對張還如說:「我是來買報的,還可以買嗎?」

「可以,可以,」張還如連忙客氣地答道,便開啟門讓他進去。他帶著尊敬的眼光看了看站在欄杆前面講話的那幾個人,然後跟著張還如走進裡面去。

張還如走進小屋去拿了《利群週報》二週年紀念刊出來遞給年輕的店夥。那個人接到報紙便伸手在懷裡掏錢,一面紅著臉膽怯地說:「我起先來過,看見你們在開會,不敢打攪你們,就走了。」他說完話還沒有把錢掏出來,他的臉色因著急而變得更紅。

「你不要給錢。這份報就算送給你。今天是我們的紀念日,你留著它做個紀念罷,」張還如帶笑地說。

「多謝!多謝!」那個年輕人千恩萬謝地說,他的通紅的臉上浮出誠實的(而且近於可笑的)微笑來。

張還如對他說了兩句話。他只是恭敬地點點頭,便拿起報紙往外面走了。張還如陪著他出來。他跨出了門檻,還掉頭對張還如說了兩聲「多謝」,然後又向那幾個談話的人客氣地點了點頭,便匆匆地沿著走廊去了。

「這一定是什麼鋪子裡的學徒,」張還如望著那個人的背影低聲說。

「他把我們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其實我們一點也不配!」張惠如感動地接嘴道。

沒有人再說一句話。張還如關好了門。他們帶笑帶說地走出了商業場。

覺民要送程鑑冰回家,他一路上跟她講話。他們剛走到商業場後門口,忽然看見覺新一個人從外面進來。覺民想避開覺新,但是覺新的眼光已經射到他的臉上來了。他只得帶笑地招呼他一聲。他看見覺新露出驚疑的臉色,也不說什麼話,就安安靜靜地陪著程鑑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