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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枚少爺突然大步走進周老太太的房裡來。他紅著臉怒氣衝衝地對陳氏說:「媽,翠鳳太沒有王法了。她敢同媳婦對面吵嘴。請媽好好打她一頓。」

「王法?」覺新痛苦的想著,他用憐憫的眼光看了枚一眼。

「陳氏板著面孔,不發一聲。

「媽,翠鳳把媳婦氣哭了。等一會兒媳婦的心口痛又會發作的,昨晚上為了翠鳳的事情已經發過一次,」枚少爺嘵嘵不休地繼續說。

「你去把翠鳳喊來!」周伯濤厲聲吩咐道。

枚少爺答應一聲,得意地走出去了。留在房裡的幾個人都板著臉,默默地坐在那時,一直到枚少爺把翠鳳帶進來,才有人開口說話。

「翠鳳,你怎麼不聽孫少奶的話?孫少奶喊你做事,做錯了罵你幾句,也是應當的,你怎麼敢頂嘴??周老太太看見翠鳳埋著頭用手擦眼睛,好象受了委屈的樣子站在她面前,心裡先就判定了是非曲直,不過她依舊帶著責備的口氣對這個婢女說話。

「我並不敢跟孫少限吵嘴。孫少奶喊我做什麼事我就做什麼,我連第二句話也沒有說過。我不曉得我哪點得罪了她。她喊我倒茶,我就把老太太吃的茶倒給她……」翠鳳抽咽地訴苦道,但是她說到這裡,忽然被枚少爺打斷了。

「你亂說!不準再說下去!」枚少爺惱怒地大聲說。

「哪個有工夫聽她瞎說,結實打她一頓就算了!」周伯濤不耐煩地喝道。

房裡的空氣十分緊張。翠鳳膽怯地閉了嘴,不敢再講一句話。她抬起眼睛望著芸,好象在哀求她的援助。

「你沒有工夫,你給我滾出去!在我屋裡沒有你先說話的道理!」周才級老太氣得聲音打顫地向周伯濤罵道。

周伯濤立刻埋下頭不敢作聲了。枚少爺的紅臉馬上變成了蒼白色,垂頭垂氣地立在那裡,好象一個走了氣的皮球一般。他現在也不敢用威脅的眼光看翠鳳了。

「翠鳳,你不要怕,你只管說,」周老太太溫和地對翠鳳說。

翠鳳大膽地抬起頭望著周老太太,她心裡輕鬆了許多。周老太太的幾句話同時還使得另外幾個人的沉重的心也輕鬆了。

「我給孫少奶端茶去。孫少奶嫌茶壞,不能吃。她喊我另外倒一杯。我說這是頂好的茶,我再找不到好茶。孫少奶就罵我,後來又拿茶杯打我。我幸好躲開了,茶杯也打爛了,」翠鳳現在比較安靜地敘述她的故事。這個故事使周伯濤和枚少爺把頭埋得更低,又使其餘的人把頭抬得更高。

「大少爺,請你斷個是非,你看有沒有這種道理?人家當丫頭的也是人,哪兒有不分青紅皂白就亂打亂罵的道理?」周老太太氣惱地對覺新說。

「覺新恭敬地唯唯應著。

「我吃的茶,她倒不能夠吃!好,她把我的茶倒了,你們就袒護她。她不把我放在眼睛裡頭,你們也不把我放在眼睛裡頭,」周老太太又顫巍巍地罵起來。她忽然側過頭厲聲吩咐翠鳳道:「翠鳳,你去給我把撣帚子拿來,我今天也要打人。」

翠鳳膽怯地應了一聲。她不敢移動。她不知道應不應該去拿撣帚來,也不知道周老太太要用它來打誰。

「翠鳳,喊你把撣帚子拿來,你聽見沒有??周老太太斥責地推捉道。翠鳳只得順從地走出房去。

周伯濤略略抬起頭,看了周老太太一眼,見她一臉怒容,也就不敢做聲了。枚少爺微微地顫抖著,他恨不得在地板上找到一個縫隙鑽進去。

陳氏、黎氏等雖然感到出了氣似的痛快,但是周老太太的怒氣也使她們感到憂慮和畏懼,她們不知道周老太太怒氣會升高到什麼樣的程度。她們等待著,等待著一個勸解的機會。

覺新注意地望著周老太太的一言一動,他懷著期待的心情等待周老太太的動作。他自己沒有力量,甚至沒有決心去打擊那個在制度的庇廕下作威作福的人。他自然喜歡看見那個人從別人的手裡受到損害。

翠鳳把雞毛撣帚拿來了,遞到周老太太手裡。周老太太捏著它,看看枚少爺,命令地說:「枚娃子,你過來。」

「枚少爺害怕地偷偷看他的祖母,他不敢走過去。周老太太帶怒地催促。周伯濤什麼話都不敢說了,他看看覺新,好象希望覺新出來勸解似的。

覺新本來盼望著撣帚打在人身上,他希望看見任性的頑固的人受到懲罰。但是他看到枚少爺的可憐樣子,又看到周老太太衰老的臉上(他覺得這一年來她衰老多了)的怒容,又覺得他不能夠袖手旁觀了。他便站起來向他的外祖母懇求道:「外婆,饒了枚表弟這回罷。他年紀輕,不懂事。你老人家饒了他這回,他以後會慢慢地明白的。」覺新剛說到這裡,枚少爺忽然嗚嗚地哭起來。

「枚娃子,你過來,我又不打你,」周老太太換了溫和的聲音對枚少爺說。她點著頭喚他。他還躊躇著不敢過去。

覺新看看周老太太的臉色,便溫和地鼓舞枚少爺道:「枚表弟,你過去,外婆不會打你,你不要怕。」

芸也在旁邊催促她的堂弟:「枚弟,婆喊你過去,婆有話對你說,你不要害怕。」

枚少爺一步一步地走到周老太太的面前,他膽戰心驚地看了他的祖母一眼。

「你這樣大,也該懂事了。你怎麼也跟著孫少奶胡鬧?你曉不曉得你爺爺掙來這份家當也很不容易?現在還不是你享福的日子,」周老太太半威嚴半慈祥地望著枚少爺,壓抑住怒氣,用平常說話的聲音教訓道。枚唯唯地應著。她繼續說下去:「作丫頭的也是人。翠鳳是我買的丫頭,我留給你二姐使喚的。她一天做的事情比你多得多。你說你哪點配罵她,打她?當主子的待人要厚道一點,底下人才會信服。待底下人也應當有是非、講公道。你不要以為你爺爺有幾個錢你就了不起。其實已經給你父親花得差不多了。光是坐起來吃,就是一座山也會吃空的。你不要學到你父親那種牛脾氣,不要象你父親那樣不通人性。他忘記了他生下來的時候我同他父親過著怎樣的苦日子。現在他倒要講禮教,要教訓我了。」周老太太說到這時裡忽然把撣帚一揚,咬牙切齒地說:「講起禮都,未必我做母親的就打不得兒子!」

這最後的一句話象一個雷打在周伯濤的頭上,他的臉顯得更黑了。他的身子微微動一下,他的眼睛望著門,他想找一個機會溜出去。

周老太太剛巧把眼光射到周伯濤的臉上和身上來。這樣的小動作也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瞪了周伯濤一眼,揮著撣帚罵道:「你要走,你走你的。哪具要留你?我看見你就生氣!」

周伯濤厚著臉皮短短的說了兩三句話,遇赦似地走出去了。房裡其餘的人(除了周老太太和枚少爺外)不覺暗暗地噓了一口氣。

周老太太的怒氣還沒有完全消失,她看見枚少爺畏縮地站在她面前,便擲下帚,對他一揮手,說:「你也走開,我不要看見你。你去陪孫少奶去。」

枚少爺走了以後,周老太太疲倦地閉上兩眼,過了半晌才把眼睛睜開。這時輪到陳氏和徐氏來安慰她了。覺新看見這種情形,也不便再提起蕙的靈柩的事。他覺得留在這裡只有增加自己的苦惱,便向她們告辭。她們自然挽留他在這裡吃午飯,他卻找到一個託辭抽身走了。

覺新回到家裡,進了拐門,走過覺民的房門口,正遇見覺民從房裡出來。覺民看見他一臉的陰鬱氣,驚訝地問道:「大哥,你從哪兒回來的?我到事務所去,你已經走了。」

「我到外婆那兒去過,」覺新簡單地應道。

覺民覺得自己明白一切了,便同情地看他一眼,溫和地問道:「又是為著蕙表姐的事?」

覺新點了點頭。

「解決了沒有?」覺民又問。

「伯雄躲著不肯見見。他就要續絃了,初八下定。他哪兒還想得到蕙表姐的事情?」覺新痛苦地說。

「大舅怎麼說?他總有辦法罷。」

覺新皺起眉頭,咬著嘴唇。他想不說話,話不能夠表達他的複雜的心情。但是另一種力量又在鼓動他,他終於開口回答了:「不要提大舅了,這件事情就是他弄糟的。沒有他,事情早就辦好了。本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在他們一家人都沒有辦法。外婆只有生氣。」

「你看該怎麼樣辦?難道就讓伯雄這樣弄下去嗎?」覺民對那許多人的束手無策感到失望,但是他仍然追問下去。

「我又有什麼辦法?他們一家人都是那樣,」覺新攤開手替自己辯護道。其實這只是氣話。他一直在努力找尋的就是解決的辦法。他到現在還不相信自己就永遠找不到它。

他們立在階上談話。麻雀在屋瓦上發出單調的叫聲。陽光已經爬上了屋簷。對面淑貞房間的窗下放著一把空藤椅。沈氏抱著喜兒生的小孩覺非從房裡出來,帶著滿面笑容坐在那把藤椅上。

「辦法是有的,而且容易得很,不曉得你們肯不肯做,」覺民忽然得意地帶笑說。

「你有辦法」?覺新驚訝地掉頭去看他的弟弟。

「我們去把伯雄找來,逼著他親筆寫個字據,看他還好不好抵賴!」覺民興奮地說。

「他要是肯來,那麼什麼事情都好辦了,」覺新失望地說,他認為覺民的主張也還是空話。

「他自然不肯來。我們可以把他請來。我曉得伯雄家裡沒有轎子。他平常總是到‘口子上’僱轎子。那麼我們差一個人到他家附近去等他,他一出來就攔住他,說大舅有事情他去,看他怎樣推脫,」覺民很有把握地說。

「但是如果碰不到他,還是白費工夫,」覺新說。

「不會碰不到。我昨天、今天都碰到過,」覺民說。

「你碰到過?你怎麼碰到的?」覺新驚奇地問道。

「我特地到那兒去的,我為了證明我這個辦法行得通,」覺民帶笑地說。

覺新想了一會,答道:「也好,我們不妨照你的辦法試一下。我就派袁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