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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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帝主侯王」之後那個老和尚又唱起「築壇拜將,建節封侯」來。以後還有什麼「五陵才俊,百郡賢良,」「黌門才子,白屋書生」,「宮闈美女,閨閣佳人」等等。這些悽惻感傷的詞句絞痛著覺新的心。其中「一杯黃土蓋文章」,「綠楊芳草髑髏寒」幾句甚至使他有點毛骨竦然了。但是他仍然不願意離開這裡。他覺得這些句子使他記起許多往事,告訴他許多事情,它們象一鍋油煎著他的心,逼得他掉下眼淚。他的心發痛。然而同時他感到一種絕望中的放棄似的暢快。

同樣的詞句進到覺民的耳裡,卻不曾產生這樣的影響。覺民覺得它們在搔他的心。但是他不讓它們搔下去,他驅逐它們。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和尚們還在起勁地唱,他們極力使四周的空氣變成神秘,尤其是召鬼時吹的海螺幾次發出使人心驚的聲音。許多人等著那個端坐的老和尚撒下染紅了的青銅錢。然而甚至這些情景也不能夠完全改變覺民的心情。他在想他自己的事,他自己的計劃。他想的是未來,不是過去。和尚的聲音進到他的耳裡也頗悅耳。不過他並沒有抓住那些辭句的意義。他完全忘記了它們。

於是老和尚開始撒紅錢了。覺民看見別人俯下身子去拾,去搶紅錢,他想:沒有留下的必要了。他已經陪著覺新站了這一陣,也應該回家了。他便對他的哥哥說:「大哥,我們回去罷,以後也沒有什麼可聽的了。」他的聲音很溫和,洩露出他對哥哥的關心。

「好,我也覺得累,」覺新沒精打采地說,便帶著疲倦的神情跟著覺民走了。

覺新低下頭不作聲,好象有重憂壓在他的頭上,他無法伸直身子吐一口氣。在路上覺民對他說過幾句話,他也沒有回答一個字。後來他們到了家,跨進大門的包鐵皮的門檻。看門人徐炳坐在那把太師椅上,跟那個好幾年以前被逐出去後來當了乞丐的舊僕高升談閒話。高升穿著一件破爛的粘滿了塵垢的衣服坐在對面一根板凳上。他看見覺新弟兄進來便跟著徐炳站起,還膽怯地喚了一聲:「大少爺、二少爺。」「高升,你是不是沒有鴉片煙吃了,又跑來要錢??覺新忽然站住望著高升問道,他的臉上仍舊密佈著陰雲。

「小的不敢。回大少爺,小的煙已經戒了。晚上沒有事,小的來找徐大爺說說閒話。不是逢年過節,小的不敢來要錢,」高升垂著兩手恭敬地笑答道,笑容使得他那張滿是汙垢的瘦臉顯得更加難看了。

「你的話多半靠不住。我看你今年更瘦了。好,這點錢你拿去罷,」覺新說,從衣袋裡摸出了三四個小銀角遞給高升,也不等高升說什麼感謝的話,就走進裡面去了。覺民跟著他的哥哥進到裡面。覺新今晚上的舉動使他驚奇,他知道覺新一定有什麼心事。但是他也不詢問。他們走上大廳,進了拐門,聽見一個女孩的哭聲從右廂房裡飛出來。他們一怔,兩個人都站住了。

一根竹板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接下去就是沈氏的高聲責罵。然後竹板急雨似地落在人的身上,春蘭高聲哭起來:「……太太,我二回再不敢了!……」這句話象什麼粗糙的東西磨著覺新弟兄的心。

「連你也敢欺負我!你也敢看不起我!」沈氏揚起了聲音在叫罵,「你這個小‘監視戶’,你忘記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也敢跟我作對?……」

「太太,我不敢,我不敢……」春蘭不斷地哀求道,但是板子不斷地落下來,使她發出更多的痛苦的叫號。

「你不敢?我諒你也不敢!你要放明白。我給你說,我不是好惹的!你再鬼鬼崇崇地耍把戲,你看我哪天宰了你!」沈氏似乎感到了出氣後的痛快,更加得意地罵道。忽然又響起了另一個女人的尖聲。那個女人也是帶怒地大聲講話:「五太太,話要講個明白,人家又沒有得罪你,請你少東拉西扯。有話請你只管明白講!哪個不曉得你五太太不是好惹的!你會躲在屋裡頭咒人,就看你嚼斷舌頭咒不咒得死人家!……」

「放屁!你敢來跟我對面說?我咒你,我就咒你,我要咒死你這個不得好死的‘監視戶’……」沈氏氣惱不堪地頓著腳罵起來。接著她在大聲喊「胡嫂!胡嫂!你死了?」

「二弟,我不要聽了,怎麼總是這些聲音?哪兒還有一個清靜的地方?讓我躲一下也好!」覺新痛苦地甚至求助地對覺民說。

「那麼到你屋裡去罷」覺民溫和地答道。

「那兒還是聽得見,」覺新半清醒地說,他的腦子被那些聲音攪亂了。腦子裡還充滿著粗魯的咒罵。

「大哥,逃是逃不掉的,你何必害怕?我們還有我們自己的事情,」覺民用堅定的語氣對覺新說。

覺新勉強地點了點頭。他用兩手矇住耳朵,阻止右廂房裡的咒罵繼續闖進來。他跟著覺民走回他自己的房裡去。他們才走了幾步,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右廂房裡跑出來。接著是一陣奇怪的腳步聲。

「四妹!」覺民驚呼一聲,便站住了,一隻手抓住覺新的膀子。

這是淑貞,她正動著小腳,向他們這個方向跑過來。覺民走去迎接她。

淑貞到了覺民面前,喚一聲:「二哥,」便跌倒似地撲在覺民的身上。覺民連忙把她抱住。她不說話,卻低聲抽泣起來。

「四妹,什麼事情?」覺民痛苦地問道,他已經猜到一半了。

「大哥,二哥,你們救救我,」淑貞掙扎了半晌才吐出這一句,她仍然把臉藏在覺民的胸上。

用不著第二句話,這個女孩的悲劇十分明顯地擺在他們的眼前。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淵,一滴一滴地消耗她的眼淚。她的腳,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態度,甚至她的性格,無一件不是這個家庭生活的結果,無一件不帶著壓制與摧殘的標記,無一件不可以告訴人一個小小生命被蹂躪的故事,這不是一天的成績。幾年來他們聽慣了這個小女孩的求助的哭聲,還親眼看見血色怎樣從她的秀美的小臉上逐漸失去。他們把同情和憐憫給了她,但是他們卻不曾對她伸出授救的手。現在望著這個帶著微弱的力量在掙扎的可愛的小生命,他們倒因為自己的無力援助而感到悔恨和慚愧了。然而甚至在這個時候覺新和覺民兩弟兄的心情也不是相同的。覺新感到的仍然是悲痛和絕望,他的眼前似乎變得更黑暗,他看不見路,也不相信會找到路。覺民卻在憎恨和痛苦之外,還感到一種準備戰鬥的心情,他又感到一種責任心。他彷彿看見一條路,他覺得應該找一條路。

「四妹,你不要難過,你有什麼事情,我們慢慢地商量,」覺民柔聲安慰道。淑貞仍舊不抬起頭,只是低聲哭著,而且似乎哭得更傷心。

「四妹,我陪你到三姐那兒去歇一會兒,好不好?……我喊綺霞打水給你洗個臉,三姐會好好地陪你,」覺民感動地、溫和地勸道。

淑貞慢慢地抬起淚眼看覺民,感激地答應了一聲,摸出手帕揩著淚珠。

「四妹,你跟著二哥去罷,在三姐屋裡你會覺得好一點,」覺新忍著眼淚對淑貞說。

淑貞點了點頭。她讓覺民牽著她的一隻手,跟著他慢慢地走到淑華的住房。

淑華坐在書桌前面專心地看書。綺霞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做針黹。她們聽見腳步聲,都把眼光掉向房門口看。綺霞第一個站起來。淑華是揹著門坐的,她看見他們進來也就帶笑站起來。她看見淑貞的紅腫的眼睛,馬上收起了笑容,連忙走過去迎接淑貞,親切地抓起淑貞的手。

「綺霞,你去給四小姐打盆臉水來,」這是覺民走進房間以後的第一句話。綺霞答應一聲,馬上走了出去。

「三妹,你也不去陪陪四妹,你看她又傷心地哭了,」覺民好心地責備淑華道。

「我在看你給我買來的教科書,我在看地理,都是希奇古怪的字眼,很難記得,所以我今晚上沒有去看四妹,」淑華帶笑答道,她的眼睛望著桌上攤開的書,手還捏住淑貞的一隻手。然後她把眼光俯下去,愛憐地問道:「四妹,五嬸又罵過你是不是?」她忽然生起氣來:「真正豈有此理!五嬸總是拿四妹來出氣。四妹,你今晚上就不要回去!」

「媽倒沒有罵我,」淑貞搖頭道。「今天上午她罵喜姑娘,爹幫忙喜姑娘講了幾句話,媽氣不過,後來打了我幾下。晚上爹不在家,媽看見喜姑娘逗九弟娃兒,她又生氣。春蘭打爛一個茶杯,她就打春蘭。現在又跟喜姑娘吵。我害怕聽她們吵架。我實在聽不下去。我不曉得她們要吵多久!」淑貞說著忍不住又掉下淚來。

「五嬸也太沒有道理,這樣吵來吵去有什麼意思?她就不想做點正經事情!喜兒原先是她自己的丫頭,現在有五爸撐腰,她當然管不住。我們從前都說喜兒傻頭傻腦,她現在也讓五嬸逼得硬起來了。真是活該!五嬸怕五爸,所以對喜兒也沒有一點辦法。自己受了別人的氣只敢拿親生的女兒出氣,真正豈有此理!」淑華氣惱地說。她說到這裡便用愛護的眼光望著淑貞,又帶了點責備的口吻說下去:「四妹,也怪你太好了,你太老實了,你太軟弱了!你什麼都受得下去!我如果是你,」她豎起眉毛,兩眼射出光芒,「我一定不象你這樣把什麼都忍受下去。哪怕她是我媽,她罵我罵得不對,我也要跟她對吵……」

「你忘記了‘父要子亡,不亡不孝’的話嗎?」覺民在旁邊故意插嘴激淑華道。

「二哥,你不要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淑華坦白地說,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仍然現出氣憤的表情。「我不相信有這種不近人情的道理,無論什麼事總有個是非,總得近情理。兒女又不是父母的東西,怎麼就能夠由父母任意處置?父母的話,說得不在理,就不應當聽。難道他們喊你去殺人偷東西,你也要去?」

覺民高興地笑了。他想不到淑華說得這樣明白,而且她的主張是這樣地堅決,他很滿意,尤其因為這番話對淑貞或者可以作一個教訓。不過他也還開玩笑地稱讚道:「我不過說一句話,你就發了這一篇大道理。三妹,你現在倒可以做個女演說家。我出去替你宣傳一下。」

「二哥,你又挖苦我,我不依你!」淑華噗嗤笑起來。她知道覺民贊成她的話。也很高興。她又側頭去問淑貞:「四妹,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在淑貞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一滴眼淚了。她聽見淑華的問話,惶惑地答道:「我不曉得。」她看見淑華帶著驚奇的(也許還帶了一點失望的)眼光在看她,覺得很不安,連忙接下去說:「三姐,我比不上你。我什麼都不懂。」她再想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那句簡單的話卻是真誠的自白。這說明了淑貞一生的悲劇。淑華和覺民同時用憐憫的眼光看淑貞,他們瞭解(不過程度是不同的)這句話的意義。淑華只知道一切的責備在這裡都沒有用處,淑貞並沒有她(淑華)有的這樣的機會。這個小女生下來就被放在一隻巨大的手掌裡,直到現在還沒有脫出手心一步,所以始終受別人播弄。她(淑貞)目前需要的是同情、安慰和幫助。覺民跟淑華不同,他現在看到一條路了。「我要幫助她,我必須先使她懂得一切……」他這樣想道。

綺霞端了臉盆進來,她一面說:「四小姐,你等久了罷。我們在廚房裡頭等了好半天才等到這盆水,」她又詫異地看他們,問道:「二少爺,三小姐,怎麼你們都不坐??她把臉盆放到桌上去,又說:」四小姐,我給你絞臉帕。「

「我自己來,」淑貞說,就走過去從綺霞的手裡接著剛剛絞乾的臉帕。

「三妹,你好生陪四妹耍一會兒。我有事情,我走了,」覺民看見淑貞完全止了悲,便放心地囑咐淑華道。

「你走罷,我曉得,」淑華帶笑地回答,但是等到覺民掉轉身子走到了門口,她忽然又喚他回來。

「又有什麼事情?」覺民笑問道。

「這兒有新鮮的豬油米花糖同綠豆夾沙餅,你要不要吃?」淑華指著桌上四封包得好好的點心對覺民說。

覺民搖搖頭。

「外婆差人送來的,有你的一份。我等一會兒喊綺霞給你送去,」淑華又說。

「我拿一包米花糖就夠了,」覺民一面說,一面走到桌子跟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