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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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新抬起頭來,驚愕地看看眾人。他好象從夢裡醒過來似的,不過臉上帶著疲倦的表情,臉色也不好看。

「大表哥,你怎樣了?你是不是心裡不好過?」芸關心地問道。她的眼睛還是溼的。

覺新揩了揩嘴角,搖搖頭答道:「我沒有不好過,」不過他確實覺得心裡有點不舒服,好象要生病似的。周老太太對他說了兩句道歉的話。他這時才注意到眼前都是一些哭過的眼睛,他猜到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情,他斷定又是卜南失寫了什麼使人悲痛的話。他看見淑華的眼睛也紅著,便問道:「三妹,你也。」他其實並沒有說出他的問話,但是淑華搶先回答了:

「剛才請了蕙表姐來,她說她的靈柩還沒有安葬,把我們都說得哭了。大舅母答應她向鄭家交涉。你就撲倒在桌子上,把卜南失也推開了。想不到卜南失倒這樣靈驗。」淑華說到卜南失,忽然想起那塊木板,連忙彎下身子去尋找它。她看見它躺在地板上,裂成了兩塊,一隻腳也斷了。她拾起它來,連聲說:「可惜,可惜。」

覺新沒有說什麼。他並不惋惜卜南失的損失,他反而因為這個損失起了一種卸去重壓似的感覺。他心裡想:「這算什麼靈驗,不過是你們都沒有忘記那個人。你們現在還這樣關心她,為什麼當初不伸手救她一救?」他只責備別人,卻忘了責備他自己。

「大少爺,這個東西弄壞了,還可以用嗎?還可以買到新的嗎?」周老太太看見卜南失在這裡跌碎了,覺得心上過意不去,同時她又惋惜失去了這個可以請她亡故的孫女回來談話的工具,因此抱歉地對覺新說。

「買不到了,」覺新答道,他立刻從自己的混亂的思想裡掙扎出來了,「這是好幾年前一個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我放在箱子裡頭,最近才找出來。破了也不要緊,我用不著它。」

「蕙兒說她在廟裡很孤寂,靈柩一天不下葬,她的靈魂也得不到歸宿,」周老太太換了話題說。「鄭家把蕙兒的靈柩丟在蓮花庵不管,不是推口說沒有買到好地,就是說沒有擇到好日子。前天我喊周貴去看過,問到庵里人,說是半年來姑少爺就沒有去看過一次,最近兩三個月鄭家連一個底下人也沒有差去看過。我氣得跟你大舅吵,他還是袒護他的好女婿。聽說有人在給伯雄做媒。他沒有續絃時對蕙兒都是這樣冷淡,他要續了弦,豈不會讓蕙兒的屍骨爛在蓮花庵裡頭?今晚上你大舅回來,我一定要找他理論。他再不聽我的話,我就拿這條老命跟他拚!」周老太太愈說愈氣,把一切罪名都堆在她兒子的身上,她恨不得立刻給他一個大的懲罰。這次她下了決心:她一定要替死去的蕙辦好那件事情。

「媽這話也說得太重了,大哥有不是處,媽儘管教訓他,也犯不著這樣動氣,」周氏看見陳氏、徐氏都不敢作聲,連忙做出笑容開口勸道。

「你看都是他一個人鬧出來的。要不是他那樣亂來,蕙兒何至於慘死,又何至於靈柩拋在尼姑庵裡沒有人照管?我想蕙兒在九泉一定也恨她這個無情的父親,」周老太太氣得顫巍巍地說。

覺新心裡很痛苦,但是他始終沒有把他的感情表露出來。他暗暗地抱怨這幾位長輩,他想:「你們都是幫兇!當初為什麼不救她?現在卻又這樣痛苦!」他有一點賭氣的心情。但是她們的痛苦和悔恨漸漸地傳到了他的心裡,成了他自己的,她們的希望也成了他的希望。他感激周老太太下了這樣的決心。那個時時懸在他心上的問題終於可以得到解決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他還可以替蕙盡一點力。但是他根據過去的經驗,還擔心他的外祖母不能堅持她的主張,所以他趁著這個時機鼓動周老太太道:

「說起蕙表妹的靈柩,我前些時候當著大舅對伯雄提過。伯雄隨便支吾過去,大舅也不說什麼。我看如果不找鄭家正式交涉,恐怕不會有結果。這次還要請外婆作主,催大舅去交涉,讓蕙表妹的靈柩早日下葬,死者得到一個歸宿,大家也安心一點……」覺新說到後來,覺得有什麼東西絞著他的心,他常常感到的隱微的心痛這時又發作了。鼻酸、眼痛同時來攻擊他。他用力在掙扎,他不敢再看那些悲痛的面顏,害怕會引出他的眼淚。他埋下頭去,他的聲音也有點啞了,於是他突然閉了口。

「你們看,大表哥都還這樣關心蕙兒的事情,她那個頑固的父親卻一點也不在乎。你們說氣不氣人!」周老太太氣憤地對眾人說,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今晚上等他回來,我就對他說明白,他不肯辦,我自己來辦!」她又把眼光掉去看覺新,對他說:「大少爺,還要請你幫忙。」

「外婆吩咐我做什麼,我做就是了,」覺新抬起頭回答道,聲音小,但是很堅決。

「既然這樣,媽同嫂嫂也不必難過了。大少爺來了,大妹也在這兒,我看還是打牌消遣罷,」徐氏看見眾人悲痛地坐在房裡發愣,周老太太又不斷地動氣,覺得應該打破這種悲哀的氣氛,便提議道。

周氏知道徐氏的意思,便幫忙她安慰周老太太。

周伯濤回來的時候,眾人還在內客廳裡打牌。晚飯後大家回到內客廳裡。周老太太看見眾人都在,正好說話,便向周伯濤提出蕙的靈柩的問題,她還說起請卜南失的事。

「扶乩之說本來就是妄談。況且這是外國東西,更不可信,」周伯濤陪笑道,他用這兩句簡單的話輕輕地拒絕了他母親的提議。他的臉上絲毫沒有感動的表情。

周伯濤的話和態度激怒了陳氏和周老太太。陳氏也不顧新婚的媳婦在這裡,忍不住厲聲駁斥道:「我問你蕙兒的靈柩是不是應當下葬?難道你要讓它爛在破廟裡頭?」

陳氏的突如其來的話使周伯濤感到一點窘,他的黑瘦臉上現出了紅色。但是他馬上就板起臉乾脆地責斥他的妻子道:「我在對媽說話。你不要吵,蕙兒的靈柩葬不葬,那是鄭家的事情,沒有你的事!」

「沒有我的事?我是蕙兒的母親,難道我管不得?你自己不要做父親,我還是蕙兒的母親嘞!」陳氏掙紅了臉頂撞道。

「蕙兒嫁到鄭家,死了也是鄭家的人。鄭家世代書香,豈有不知禮節的道理?你女人家不懂事,不要多嘴!」周伯濤傲慢地教訓陳氏道。

「你胡說!」周老太太氣得沒有辦法,忍無可忍,便指著周伯濤結結巴巴地罵起來。「哪個要聽你的混賬道理?我問你,你說女人家不懂事,難道你自己不是女人生的?你讀了多年的書,都讀到牛肚子裡頭去了!你這一輩子就靠你父親留下的田地吃飯,你也不想一想你自己有什麼本事?你東也禮節,西也禮節。跟你談起鄭家的事,你就滿口世代書香,家學淵源。我問你,難道你的禮節就只會殺人害人?你給我說!我今天一定要你說清楚。」

周伯濤埋著頭,一聲不響。

「當初我不願意把蕙兒嫁到鄭家,你一定要做成這門親事。現在結果怎樣,你該看見了!」周老太太愈說愈惱,她恨不得把所有藏在心裡的話都吐出來。「我的孫女兒嫁給鄭家,是給他們做媳婦,不是賣給他們隨便糟蹋的。她有什麼好歹,未必我做祖母的就不能說話?我就沒有見過象你這樣沒有良心的父親!我問你,你到底去不去找伯雄辦交涉?」

周伯濤搖搖頭固執地答道:「媽吩咐我別的話,我都聽從。這件事情我辦不到。」

「你辦不到,等我自己來辦。我自己會找鄭家交涉,」周老太太賭氣地怒聲答道,她這時也有她自己的計劃。

「媽,你不能這樣做,會讓鄭家恥笑,說我們不懂規矩,」周伯濤恭敬地勸阻道。周老太太氣得喘息不止。周氏、陳氏、徐氏們都關心地望著她。周氏還走到她的身邊,輕輕地給他捶背。過了一會兒她才吐出話來:「天啦,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不懂人話的畜生!你倒說我不懂規矩?只有你那個吃人的規矩我才不懂!好,不管你怎樣說,我限你一個月以內把事情給我辦好。你不辦,我就拿我這條老命跟你拚!我不要活了!」她說到這裡,突然站起來,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婆!」「外婆!」「媽!」芸、淑華、陳氏、徐氏同聲喊著,她們跟著跑出房去。

周伯濤站在房裡惶惑地往四面看,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好。覺新用憎惡的眼光望著他。枚少爺畏怯地坐在角落裡,不敢作聲。盛裝的枚少奶坐在她的丈夫旁邊,忽然發出一聲冷笑。她彷彿在看一幕滑稽戲。

周氏靠了那把空椅子站著。她留下來,打算趁這個機會對周伯濤說話。她嚴肅地說:

「大哥,媽是上了歲數的人了。你不能惹她生氣。蕙姑娘的事情你快去辦。不然,倘使媽有什麼好歹,那個罪名你擔當不起!」

「但是禮節」周伯濤含含糊糊地吐出這四個字。他沒有了固定的主風,心也亂了。覺新想:這跟禮節有什麼關係?

「你還說禮節?難道禮節要你做出對不起祖宗的事,成為大逆不道的罪人嗎?」周氏威脅地說。

周伯濤好象受到大的打擊似的,臉色十分難看,垂頭喪氣地站在周氏面前,半晌答不出話來。

「大哥,我勸你還是心平氣和地想一想,依著媽的話去辦罷。連我也覺得你太任性了。蕙姑娘究竟是你的親生女兒,你也該有一點父親的心腸。媽從前事事都依你,現在連她也受不下去了,這也怪不得她老人家,」周氏看見周伯濤那種頹喪的樣子,知道他的心思有點活動了,便溫和地規勸道。

「但是你叫我怎麼辦?」周伯濤忽然苦惱地、甚至茫然不知所措地說。他又掉過頭望著覺新問道:「明軒,你看這件事情該怎麼辦?」

覺新激動地答道:「我看只有照外婆的意思,請大舅把伯雄找來,跟他當面交涉。如果大舅不便說什麼話,我也可以說。」

周伯濤的臉上現出慚愧的表情,他再找不到遁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