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表妹,你小聲點,」芸警告地說。她小心地把眼光掉向門口和視窗看了一下。
「不要緊,他們不會聽見的,」淑華毫不在意地說。「即使給大舅曉得,至多我不到你們這兒來就是了。怕他做什麼!」
芸和枚都驚愕地望著淑華,他們覺得她是一個不可瞭解的人。連芸也奇怪淑華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你們望著我做什麼?淑華也奇怪起來,她覺得自己說的是很平常的話,不明白為什麼會引起他們的驚怪。
芸和枚都在思索。芸忽然笑起來,覺得自己明白了:淑華的話聽起來似乎沒有道理,但是想起來,它們又並不錯。淑華可以說她自己想說的話,她仍然過得快樂,也許比他們更快樂。她並沒有一點損失。然而他們卻並不比她多得到什麼,也許有,那便是苦惱。
芸在她起初認為簡單無理的話中發見了道理,她對那個說出這種話的人起了羨慕的心思。她笑起來稱讚道:「我看你年紀雖小,倒很聰明。看起來你跟我們也差不多,怎麼你的想法卻總跟我們不同?」
淑華覺得她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她走到芸的身邊,拿起芸的辮子,輕輕地摩撫著,責備似地說:「芸表姐,你不該挖苦我。」她放下辮子,又伸手去扳芸的肩膀,閃動著眼睛帶笑道:「你再要挖苦我,你看我敢不敢把你拉到你姐夫面前去。」
芸的臉上略微發紅,她啐了淑華一口道:「呸,人家好心誇獎你,你倒跟人家開玩笑!我不信你就敢去見表姐夫!」
「你說我不敢?那麼你跟我去。你說過就不要賴!」淑華一面笑,一面拉芸的膀子,真的要把芸拉去見鄭國光。
芸望著淑華微笑,讓步地說:「好,你贏了。我曉得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什麼事都不怕。不過要是大伯伯」她停了一下,她的兩邊頰上現出一對酒窩。
淑華不讓芸說完,便接下去說:「我曉得,如果大舅聽見這些話,他會罵我臉皮厚。」她自己也笑起來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芸噗嗤笑了。枚的瘦臉上也浮出了微笑。
「當然羅,我又不是一位千金小姐,哪兒象你這樣臉皮嫩,真正是吹彈得破的!」淑華嘲笑地說,她已經放開芸的膀子了。她又指著芸的臉頰:「你看,這對酒窩真逗人愛。」
「三表妹,你在哪兒學來這種油腔滑調?今天幸好你是來做客的,不然,我倒要教訓你一頓,」芸笑罵道。
「請打,請打,你做姐姐的本事就應該管教妹子,」淑華故意把臉送到芸的面前,開玩笑地說。
芸真的舉起了手。不過她把手慢慢地放下,在淑華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笑著說:「姑念你這次是初犯,饒了你。」
「到底是做姐姐的厚道,」淑華站直身子,誇獎了一句。她又回到藤椅前面坐下去。
枚忽然在旁邊問了一句:「三表姐,你們在家裡也是這樣說說笑笑嗎?」
「自然羅,要不是這樣,我早悶死了。哪個高興看那些冷冰冰的面孔?」淑華理直氣壯似地答道。她說得高興,便繼續說下去:「老實說,我就有點看不慣大舅的面孔,冷冰冰的,沒有一點熱氣。我是隨便說的,你們不要生氣才好。」
芸微笑著。枚的臉色馬上變了,好象有一陣風把幾片暗雲吹到了他的臉上似的。
洗牌的聲音開始飄進房裡來。
「他們又在打牌了,等一會兒姐夫輸了錢又會不高興的。不過姐姐已經不在,不怕他欺負了,」芸自語說;然後她掉頭看淑華:「三表妹,你說得對。我也有點怕見大伯伯。在家裡頭他好象什麼人都不喜歡。這也難怪枚弟……」
淑華一時說不出話來。房裡靜了片刻。枚忽然扁起嘴說:「爹單單喜歡姐夫,他常常說姐夫是個奇才。」
「什麼奇才?二哥說表姐夫連國文都做不通,不曉得大舅為什麼那樣誇獎他?」淑華接著說,她轉述了覺民的話,好象要用這句話來打擊她那位古怪的舅父。
「這是定數,這是定數,」枚痛苦地說,於是「我劉公」「我戴公」一類的句子又在他的腦裡出現了。
「什麼定數?我就不信?」淑華反駁道。
「三妹,你在說什麼?這樣起勁,」門口響起了覺新的聲音。覺新已經揭起簾子起來了。
「大表哥,你沒有打牌?」芸驚喜地問道。
「他們在打,我推開了,」覺新帶著疲倦的笑容答道。「我不願意跟伯雄一起打牌。他愛嘰哩咕嚕,又叫我想起了蕙表妹,想起她在世的日子,」他說到這裡,眼光正落到蕙的照片上,他的眼圈一紅,連忙把臉掉開了。
「大哥,你到這兒來坐」淑華連忙站起來,把藤椅讓給他。
「我不坐,我不坐,」覺新揮著手說,但是他終於走到那裡坐下了。
「大哥,你不打牌正好。你就在這兒,我們大家談談,倒有意思,」淑華鼓舞地說。
「大表哥,我給你倒杯茶吃。我看你也累了。」芸站起來走到連二櫃前面去斟茶。
「芸表妹,不敢當,等我自己來,」覺新連忙客氣地說。他想站起來,但是他的身子似乎變得十分沉重,他覺得他沒有力量移動它了。他依舊坐著。
「大表哥,你看你氣色這樣不好,你還要跟我客氣。你休息一會兒罷,」芸說著把茶送到覺新面前。覺新感謝地接過了茶杯。他一邊喝茶,一邊望著芸的年輕的臉。那天真的面貌,那關切的注視,那親切的話語……淑華也送來鼓舞的眼光和關心的話。這兩張善良的年輕女性的臉漸漸地溫暖了覺新的心,驅散了他從另一個房間裡帶來的暗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