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巴金 第2頁,共2頁

「你放心,七弟自然會跟著哥哥學的。其實這也怪不得別人。象二姐那樣的好人都給三爸逼走了!他應該多有幾個象四弟這樣的好兒子來氣氣他才好,」淑華沒有絲毫同情,她甚至感到痛快地說。

覺新不大愉快地嘆了一口氣,皺起眉頭說:「你這種想法也不對。這管怎樣,他們都是高家的人。」

「世界上不曉得有多少姓高的人,你數也數不清,你管得了這許多?」淑華嘲諷地說。

覺新搖著頭做出厭煩的樣子說:「你這是強辯。大家都是從一個祖父傳下來的,住在一個公館裡頭,你難道不希望他們好?」

淑華不明白覺新的心理,她有點不高興,賭氣地說:「好,你希望他們好,就在這兒跟我多說有什麼用處!你應該去教訓他們。」

覺新一時語塞。這幾句話是他料不到的,但是它們突然來了,好象對著他當頭打下一棒似的。淑華看見他的愁苦的表情,倒感到一陣痛快。

「五少爺,你再動手,我要去告你!」孩子似的春蘭的聲音在窗外響起來。這是氣惱和驚惶的叫聲,而且是從花園內門口傳來的。

「你去告,我不怕!摸一下算不得什麼。你不喊,我就放你走。你喊了,我偏不要你走!」這是覺群的得意的聲音。

「大哥,你聽,五弟又在做什麼了!」淑華冷冷地說,好象故意在逼覺新似地。

覺新一聲不響,他的臉色漸漸地變青了。

窗外又響起了覺群的聲音。他喚著:「四哥,你快來,給我幫忙。」彷彿兩人扭在一起,覺群支援不住了,他看見覺英走近,連忙請覺英來做幫手。

「大哥,你不去教訓五弟?」淑華不肯放鬆覺新,再逼著問道。

覺新坐在藤椅上,臉色陰沉,一句話也不說。淑華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四哥,快來!你捉住她的手。等我來收拾她!」——覺群的聲音。

「五少爺,你放不放我走?我要去告訴太太!」——春蘭的聲音。

「好,你打我!我今天一定不饒你!」——覺群的聲音。

「我哪兒打過你?你冤枉人不得好死!」——春蘭的聲音。

一隻手打在一個的臉上,接著覺英罵道:「你在罵哪個?你敢罵五少爺,你太沒王法了!我今天要打死你!」

「把她綁起來!」覺群威脅地說。

「你打,你把我打死也不要緊!少爺家找到做丫頭的鬧,真不要臉!我一定要告訴三老爺、四老爺去!」春蘭帶著哭聲罵道。

「你怎麼不去告訴你們五老爺?你們五老爺就專門愛鬧丫頭。他鬧得,我們就鬧不得?」覺英得意地笑起來。顯然春蘭落在這兩個孩子的手裡,漸漸地失掉了抵抗力,除了哭罵以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大哥,你不去,我去!這太不成話了!」淑華氣憤地說,就要往外走。

「三妹,你不要多事,四嬸她們花樣多。二哥去年已經招過一次麻煩。你不要去,」覺新忽然開口阻止道。他的態度倒是很誠懇的。

「我不怕這些!我看不慣我就要管!」淑華理直氣壯地說。她不再聽覺新的話,大步走了出去。

淑華從過道轉入花園的外門。她進了裡面,看見在月洞門裡覺英、覺群兩弟兄同春蘭糾纏在一起。覺群的一隻手抓住春蘭的辮子,另一隻手捏成拳頭在春蘭的背上敲打。覺英對著春蘭,不時把口水吐在她的臉上。他捏住她的兩隻手,把它們用力扭在一起,彷彿想抽出一隻手去打她的臉頰。但是這個十五歲的五孩努力在防衛自己,不讓他把手抽出去。同時她還搖動身子躲閃覺群的拳頭。覺群、覺英兩人佔著優勢,他們帶笑地在咒罵。從春蘭的口裡吐出的卻是絕望的哭罵聲。

淑華看見這情形,更是氣上加氣。她急急地走過去。離他們還有五六步光景,她便帶怒地喝道:

「四弟,五弟,你們在做什麼!」

覺群聽見這個憤怒的叫聲,馬上鬆了手,站在一邊。覺英知道是淑華,連哼都不哼一聲,依舊捏住春蘭的手不肯放。

「三小姐,你看,四少爺他們無緣無故纏住我打,請你把他們拉開,」春蘭哭訴道,她的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左邊臉頰已經紅腫了。

「四弟,你聽見沒有?你放不放?」淑華大聲問道。

覺英抬起頭看了淑華一眼,驕傲地答道:「我不放。」他趁著春蘭不注意,猛然抽出一隻手在她的臉上重重地打了一下。

「你打,你打!」春蘭帶著哭罵撲過去,用頭去撞他的身子,把臉在他的衣服上揩來揩去。

「老子高興打,老子高興打!打死你又怎麼樣??覺英回罵著,把手捏成拳頭,在春蘭的頭上敲打。覺群帶著狡猾的微笑在旁邊看。

「四弟,你敢這樣鬧!太不成話了!三爸捨不得打你。你看我敢不敢打你!我

不相信我就打不得你!「淑華氣得沒有辦法,大聲罵起來。她抓住覺英的手,吩咐春蘭道:」春蘭,你快點走!「

春蘭起初沒有聽清楚淑花的話,她還抓住覺英的衣服還走開。覺英忽然把手從淑華的手裡掙脫出來,去拉春蘭的膀子。淑華又去分開他們。她用力把身子插在他們的中間費了許多氣力,才又把覺英的手捏住。覺英罵著,掙扎著。他甚至想用嘴去咬淑華的手。

淑華接連地催促春蘭走開。春蘭知道不走也不會有好處,便不再跟覺英理論,只是揩著自己的眼淚,口裡咕噥著,說要去告訴她的五太太,就慢慢地沿著覺新的窗下走出去了。

淑華看見春蘭一走,覺得自己的任務已了。便放開覺英的手,正要回到覺新的房裡。覺英卻拉住她的衣襟不讓她走。

「四弟,你放開我!」淑華正色地嚷道。

「你把春蘭喊回來,我就放你!」覺英臉色很難看地答道。

「我問你,你到底放不放?」淑華再問道。她把身子動了一下。

覺英怕她掙脫,抓得更緊些。他還嚷著:「我說不放就不放!」

淑華氣得臉通紅。她也不再說話。她把覺英的兩隻手捏住,跟他爭持了一會兒。後來她用力一甩,掙脫自己的身子,卻將覺英摔下去。只聽見撲鼕一聲,覺英手足直伸地跌倒在地上。覺英變了臉色大聲哭起來。他就睡倒在地上,×媽×娘地亂罵。

淑華好象沒有聽見似的。她把衣服拉直,在衣襟上拍了兩下,也不去看躺在地上哭罵的覺英,毫不在乎地(其實她很興奮,不過做出毫不在乎的樣子)走出了花園的外門。

覺英仍然躺在地上,一面罵,一面哭。他並不知道淑華這時去什麼地方,不過他希望覺新會聽見他的咒罵。所以他不斷地把它們擲進覺新的房裡去。

覺群看見淑華走遠了,連忙走到覺英的身邊。他也坐在地上,幫忙覺英罵淑華。不過他的聲音不高,只有覺英一個人聽得見。

淑華走進了覺新的房間。覺新靜靜地坐在寫字檯前,桌上攤開一本書。但是他兩手撐著下頷,兩眼痴痴地盯著掛在對面牆上的亡妻的遺像。他聽見淑華的腳步聲,也不回過頭看她。

覺英還在窗外罵著極難入耳的話。淑華的血又沸騰起來了。覺新不說一句話,使她更覺房裡悶得難受。她氣憤地罵道:「這太不象話了!三爸也不把四弟好好地教訓一下。」

覺新掉過頭看了她一眼,悄然地說了一句:「你又闖下禍了。」

「闖下禍?哼!」淑華冷笑道。「這個我倒不怕!我一點兒也沒有錯。」

「我並沒有說你錯,」覺新央求似地說。「不過少管閒事總是好的。我怕等一會兒又有麻煩了。我只希望能夠安安靜靜地過個端午節。」

「有麻煩我來承當好了,你不要害怕,不會找到你的,」淑華賭氣地說道。

覺新苦澀地笑了笑,溫和地說:「你看,你就生氣了。我不過隨便說一句,勸你以後謹慎一點。你聽四弟罵得多難聽。」

「讓他去罵。我不相信他就會睡在地上罵一天,」淑華倔強地說。

「四弟這個牛脾氣真難說。你碰到他就該倒楣!」覺新焦慮地說。

但是窗外開始靜下來,哭聲突然停止了。覺英從地上爬起,和覺群兩人沿著花叢中的石板道走到井邊,站在欄杆前低聲談論什麼,又俯下頭往井內看。

「大哥,你看四弟又不響了。真是個不宜好的東西。你對他兇一點,他就沒有辦法,」淑華得意地說。

「你不要就得意。你愛管他的事情,你將來總會吃虧的。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的好,」覺新擔心地說。

「我碰到這種事情,我不管就不痛快。我不象你,我不能夠把任何一件事情悶在心裡頭,」淑華毫不在意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