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寫信去叫覺慧和別的朋友多寄點這類文章來,」覺民提議道。
「很好,覺民,你今天晚上就寫信去叫覺慧寄文章來,我不另外寫信了,」方繼舜用堅定的聲音說。他說話常常用這樣的聲音,他這個人做事很少有過猶豫。他思想快,決斷快。他接著又高興地說:「我們的週報有辦法。有了這些好文章,還愁不會感動讀者!」
「你自己下期有什麼文章?」張惠如在旁邊問道。「你不能因為別人的文章多,你就不寫啊!」
「我在寫一篇短東西,又是跟‘五老七賢’搗亂的,」方繼舜笑答道,他想到了那幾段罵得痛快的地方。
「好得很!我們刊物好些時候沒有罵他們了。他們近來又囂張起來,總是向某公某帥拍電報,說那種肉麻的話,而且還把電報拍到省外去了。真討厭!」張惠如聽說要罵「五老七賢」,覺得痛快,就帶笑地說。
「他說似乎對我們開始注意起來了。我聽說馮樂山最近寫信給‘高師’校長要他注意學生的思想問題,說是有過激派混在裡頭搗亂,」方繼舜改變了語調說道。
「那麼他一定也會寫信給我們的校長,等我到學校裡去打聽看,」陳遲氣憤地說。
「你們‘外專’沒有問題,廖校長本來就是個新派,他不會聽他們的話,跟我們的校長不同,」方繼舜說。他的臉上又露出輕視的微笑,接著說下去:「其實,這沒有什麼關係,他們並沒有多大的力量。」
「我也是這樣想,他們已經是垂死的人了,我們卻正在年少有為的時候。他們怎麼能夠跟我們比?」張惠如充滿自信地說。
「還有一件事情,我們應該商量商量,就是我們週報的兩週年紀念會,」張還如大聲說,喚起了眾人的注意。
「不錯,這應該提出來大家討論,日期離現在只有兩個多月,我們平日工夫又不多,」方繼舜接著說。
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週報好象就是他們的孩子,他們大家辛辛苦苦地撫養了「他」。第一個孩子夭亡了,他們記得「他」是在怎樣的情形下面死去的。現在第二個孩子居然看見了陽光,比較暢快地呼吸著空氣,經歷了一些苦難,終於逼近了「他」的第二個生日。「他」的存在也是精力、堅忍、困苦以及信仰和友情的憑證。彷彿是「他」把他們聯絡得更密切。「他」給他們帶來安慰,「他」增加了他們的自信,「他」消耗了(或者更可以說是吸收了)他們的純潔的力量。「他」的生日不是尋常的日子,他們都以為應該好好地舉行一次慶祝的宴會。在這些日子裡他們就常常談起這件事情。如今日期近了,他們應該坦率地發表意見。
每個人都興奮地發言。沒有人隱藏著什麼或者不感到興趣。他們推舉了籌備委員。張還如、黃存仁、高覺民、張蘊華(琴)、程鑑冰被推舉出來擔負這個責任。誰也不推辭,他們找不到推辭的理由。
那一天應該舉行慶祝的歡宴。但是他們願意邀請一些同情者和給刊物直接、間接幫過忙的人來同樂。應該有遊藝的節目,應該贈送紀念的特刊,應該將刊物大量推銷,應該編印新的小冊子。大家都激動地想到那一天的情形。
正式的會議暫時結束了。有事情的人先離開。紀念會的五個籌備委員便留在張惠如的家裡繼續討論。張惠如雖然不是委員,也留在客廳裡旁聽,還不時往內外奔走給客人拿茶水和點心。
五個人熱心地而且快樂地談著。這裡沒有爭辯,每個人輪流地增加一些新的意見。這些意見互相補足,融合成一貫的主張。五個人的意見終於成為一致的了。
紀念刊由方繼舜編輯;遊藝節目改為演劇。邀請同情者和友人參加,名單由黃存仁與張惠如根據通訊等等決定。紀念刊的印數應該增加一倍,在報上刊登廣告免費贈閱,還託人在各學校裡散播。至於會場的選定和租借,議決由黃存仁和張惠如弟兄負責;小冊子的編印卻是覺民的職務(這個工作並不煩重,只是選出幾篇舊文章編好付印罷了)。在這一次的會議裡,他們(五個籌備委員)把重要的事情完全解決了。
會議完畢,張惠如弟兄挽留眾人在他們的家裡吃午飯。琴想到這時在高家等候著她的芸和淑華姊妹,便推辭了,覺民也堅持要回家。張惠如弟兄雖不再挽留,但是程鑑冰還依戀地拉著琴講話。覺民和黃存仁也就安靜地等待著,不去催她們。她們的話一直講不完,張惠如的姐姐叫老女僕端了面出來。眾人只得圍著圓桌坐下吃了面。
「惠如,你們的姐姐真好,」覺民吃完麵,放下碗,羨慕地稱讚道。
張惠如笑了笑,得意地說:「她很喜歡你們。她覺得你們都是很好的人。她常常要我留你們在我們家裡吃飯。」
「我們姐姐待我們的確不錯。不過她如果曉得我們在幹這些事情,她一定會嚇壞的,」張還如說著,張開嘴哈哈地笑起來。
「她就不會曉得嗎?」程鑑冰關心地問。
「她怎麼會曉得?她以為我們信的是什麼外國教,象耶酥教那一類的。她想讀外國文的人信外國教總是不要緊的。她還誇獎我們很規矩,」黃存仁帶著溫和的微笑插嘴說,他從小就認識張惠如,他知道張家的情形。
這幾句話使得眾人都笑起來。
「你現在熱天還穿棉袍嗎?真虧得你!」程鑑冰忍住笑問道,她聽見人說過張惠如熱天穿棉袍的故事。他沒有錢繳納週報社的月捐,熱天穿著棉袍出去,把棉袍送進當鋪去換錢。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現在不必當衣服了,」張惠如高興地笑答道,「我可以向我姐姐多要錢,她總給的,她這一兩年很相信我們。」
「你說話小聲一點,不怕會給你姐姐聽見?」琴止住笑擔心地說。
「不要緊,近來她的耳朵不大好。而且她很相信我們,不會偷聽我們談話。」張還如放心地笑答道。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張惠如一面笑一面說:「以前我姐姐常常勸我結婚,她甚至於想給我訂婚。我沒法應付她,就說讀外國文的人相信外國式的自由戀愛。她也就不再說給我訂婚的話了。不過近來她的老毛病又發了,她纏著我問我有沒有稱心合意的女朋友,為什麼不打算結婚。她把我纏得沒有辦法,我就把去年演完《夜未央》我和陳遲兩個照的相片拿給她看,說我已經有了女朋友。她倒很相信,還很高興。她還說,她喜歡這位小姐,要我請她到我們家裡來吃飯。你們想想看,這是不是有趣的事?」
張惠如還沒有說完,就快要把眾人笑倒了。
「那麼哪天就讓陳遲扮起來到你們這兒吃飯,看你姐姐怎樣?這一定很有趣,」程鑑冰抿嘴笑道。
「這恐怕不大好,玩笑開大了一旦露出馬腳,不容易收場,以後她就不相信我們了,」黃存仁仍舊帶著溫和的微笑搖搖頭說。
程鑑冰還要說話,那個老女僕端著臉盆進來了。
「王媽,我們自己來絞臉帕,你再打一盆水來,」張惠如溫和地對老女僕說。他看見王媽把臉盆放在茶几上,盆裡有兩張臉帕,便請琴和程鑑冰兩人先洗臉。他們的話題就這樣地被打斷了。
王媽端了第二盆水進來,其餘的人都先後洗過了臉。客人們要告辭了。他們還談了一些話,並且講定了下次會議的日期。
走出張家大門,客人跟主人告了別。琴和覺民同行,程鑑冰應該一個人回家去。黃存仁本來打算留在張家,這時聽說程鑑冰不坐轎子,便自告奮勇地說:「鑑冰,我送你回去。」程鑑冰高興地答應了。他們四個人一起走了兩條街,在一條丁字路口應該分手了。在街口有一個轎輔,琴和覺民就在那裡僱了兩乘轎子回家。程鑑冰和黃存仁看見他們上了轎,然後轉彎往另一條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