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坐下,昂著頭一邊按鍵盤,一邊大聲唱起來。
琴、芸、覺新都跟著進了內房。琴取下掛在牆上的笛,橫在嘴邊吹起來。覺新也拿了那支玉屏簫來吹著。這些聲音配在一起非常和諧。淑華的聲音愈唱愈清朗,好象一股清瑩的春水流過山澗,非常暢快地流到遠遠的地方去;它上面有一個很好的晴天,兩邊是美麗的山景,還配合著各種小鳴鳥的囀(那些樂器裡發出的美麗的聲音)。一首歌唱完,淑華接著又唱第二首。
第二首歌唱起不久,淑貞來了。一切仍舊繼續進行,她並沒有打岔他們。他們一時沉醉在這簡單的音樂里,也沒有注意到淑貞。後來綺霞用一個茶盤把蒸蒸糕端了進來。小塊的多角形的點心上面還冒著熱氣。綺霞連茶盤一起放在方桌上。桌上靠牆入著的花瓶、洋燈、帽筒等等擺設都是覺新的亡妻李瑞珏的妝奩。這些年覺新就讓它們原樣地放在那裡,從來沒有移動過。
綺霞放下糕,便站在淑華背後,看她彈琴。淑貞也在旁邊注意地望著,注意地聽著。不久這首歌又完了,淑華連忙站起來,第一個走到方桌前去拿蒸蒸糕。
「芸妹,大表哥,你們還不快吃,等一會兒會給三表妹搶光的,」琴含笑對覺新們說。她也走去先拿起一塊糕,望著淑貞說:「四表妹,你先吃,」她把它遞在淑貞的手裡。笛子還捏在她的另一隻手中。
「琴姐,難為你,」淑貞感謝道。
「四表妹,你的眼睛怎麼了?」琴這時才注意到淑貞的一對眼睛腫得象胡桃一樣,便驚問道。
「沒有什麼,我很好,」淑貞呆了一下,才埋下頭低聲答道。
「你不要騙我,你又受到什麼委屈罷,」琴低聲說。
琴的前一句問話把眾人的眼光都吸引到淑貞的臉上。他們開始明白那件事情。淑華看見淑貞不青直說,忍不住衝口代淑貞答道:「四妹昨晚上一定又哭過了。」
淑貞默默地吃著蒸蒸糕,好象沒有聽見琴的後一句話和淑華話似的。
綺霞知道的較多,便出來鳴不平地說:「先前聽見春蘭說,四小姨昨晚哭了半個晚上,五太太又發脾氣。連春蘭也捱了一頓打。」
淑貞忽然抬起頭,眼淚象兩根線似地沿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她用哀求的眼光望著綺霞抽噎的說:「綺霞,你不要再說這些話。」
眾人都不作聲,他們靜靜地吃著蒸蒸糕。琴還站在淑貞的身邊。綺霞停了一下,好像她不知道怎樣回答似的。後來她充滿同情地答道:「四小姐,我不說了。」
「四表妹,」琴親切地、憐惜地喚了一聲,便把膀子繞過淑貞的頸項輕輕地搭在淑貞的肩上。她又說:「我們現在先吃蒸蒸糕。你不要想昨晚上的事情。」
「我不想……我曉得想也沒有用處,」淑貞無可奈何地小聲說。她望了望琴,又說:「琴姐,你不曉得我的苦處。」
琴愛憐地輕以撫著淑貞的頭髮感動地說:「你也太軟弱了。你要是能夠象三表妹那樣什麼都不在乎也好。偏偏是你處在這樣的境地。」
淑貞不作聲。她埋下頭去。她的眼光觸到她的一雙穿繡花緞鞋的小腳,她完全絕望了。她覺得心裡很不好過,好象有許多根針刺著它,又好象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住地朝上湧。她咬著嘴唇極力忍耐,但是淚珠仍舊不怕地流下來。她摸出手帕掩著嘴唇,淚水漸漸地把手帕浸溼了。
「琴姐,不要再提那些事情。你不吃蒸蒸糕?」淑華知道是什麼念頭苦惱著淑貞,但是她不能夠解決她的堂妹的問題,她甚至不能夠給淑貞幫一點忙:除了幾句安慰的話外,她什麼也不夠夠帶給淑貞。她因此常常感到苦惱。但是她從來不讓苦惱蠶食她的心。她永遠保持著她的樂觀,她的愉快的心情,她的勇氣,她的歡笑。她是一個粗心的人,然而她不會讓一種感情使她變為糊塗。她不能忍受房裡沉悶的空氣,她想把憂愁驅散,所以對琴說了這樣的話。她站在方桌前,又伸手到盛蒸蒸糕的盤子裡取了一聲糕,慢慢地放在嘴裡吃著。
芸走到淑貞的身邊。她遞了一塊糕給琴。然後柔聲勸淑貞道:「四表妹,你不要難過。過去了事情還是不要多想。多想也只會苦你自己。你聽見他們先前唱歌唱得多好聽。我今天好好地陪你耍一天,琴姐也陪你。」
淑貞點了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她一隻手拉著琴的衣襟。掩嘴唇的手帕已經拿開了。
「四表妹,芸表姐的話不錯。事情過了就該忘記才是。你儘管放寬心。以後有什麼事情我們會給你幫忙。你應該相信我的話,」琴吃完那塊糕,也俯下頭去勸淑貞道。
「我相信,」淑貞象受了委屈的小孩似的吐出這三個字。
「那麼你答應我不要再想昨晚的事情,」琴看見淑貞聽從她的話,便又說了一句。
淑貞又點點頭。
淑華端了盤子過來,裡面還剩得有三塊糕。她對琴說:「琴姐,這是留給你們的。你不吃,我給你端來了。你吃兩塊,四妹一塊,快點吃,就要冷了。」
「難為你親自端來,不吃太對不起你了,」琴從淑華端著的盤子裡拿起一塊糕來,帶笑地對淑華說。然後她又掉頭向著淑貞:「四表妹,你也吃一塊。」
淑貞默默地拿了一塊糕。
「綺霞,你給我們倒幾杯茶來,」淑華高興地吩咐道,她好象在大雨以後見到了晴天。
淑華把空盤子放回到方桌上去,便坐在風琴前面,一個人彈起琴來。她彈了十多分鐘,又停住,喚覺新道:「大哥,你不吹簫?」
覺新立在外面書房裡寫字檯前,拿著一本刊物在翻看。他含糊地答應了一聲。淑華詫異地掉頭去看他。她看見覺新在看書,又看見琴、芸兩人和淑貞都坐在床沿上講話。只有綺霞在斟好茶以後,走過來站在她背後,看她彈琴。
淑華站起來,走到外面房間,大聲說:「大哥,你現在看什麼書?還是來彈琴唱歌罷。」
「你先彈,我就來,」覺新敷衍地說。
「什麼書有這樣好看?等一會兒看也不行?」淑華說著便走過去,看她的哥哥在讀什麼書。
覺新看到還是那篇關於蘇菲亞的文章。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雜誌上。他帶著心跳地讀著。他讀得快,但是也沒有失去每一段的主要意思。它們使他興奮,同時又使他擔心,他還有一點害怕。這不是為著他自己,他關心他的三弟覺慧(那篇文章的作者)的前途和安全。他以前對那件事就懷著一點疑懼,他疑心覺慧
參加了革命的工作,現在他讀到這篇文章,他的疑慮被證實了。他在那些熱烈激昂的文字中看到一個苦難的生活的開端。他愈讀下去,愈覺得他的推測是確定的了。但是他還希望在後面發現另一種調子,另一種道路,所以他不願意淑華來打岔他。他搖搖頭堅持地說:「三妹,你去找琴姐她們,我看完就來。」
淑華站在覺新的身邊,伸過頭去看,自語似地說:「原來是三哥的文章。你們看過了,我也要拿去看。」
「你要看?」覺新好象聽到什麼可驚奇的話似的,他抬起頭掉過臉來看了淑華一眼,驚訝地問道。
淑華高興地答道:「你們都愛看,一定很有意思,況且是三哥寫的文章。」
覺新看看淑華,鼓起勇氣,低聲說:「這種文章你還是不看的好。」
「為什麼?你們都看過,我就看不得?大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淑華驚愕地說,她的聲音裡帶了一點反抗的調子。
「我擔心三弟已經加入革命黨了,」覺新不回答淑華的問話,卻只顧說自己所想的。「我看他一定是個革命黨。」
淑華在一年前聽見「革命黨」這個名詞,還不知道它的意義,但是現在她卻明白革命黨是什麼樣的一種人。不過在她的心目中革命黨是奇怪的、缺少現實性的、不可接近的人物。她不能相信一個她如此熟知的人會成為那種書本上的理想人物。因此她很有把握地回答覺新道:「你說革命黨?我看三哥一定不是!」
「你不懂,」覺新煩躁地說,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內房裡的風琴聲又響了。
淑華看見琴在彈琴,也不管覺新還要說什麼話,便大聲說:「我來吹笛子,」她跑進內房去了。但是芸已經把笛子橫在嘴邊了。淑華走到琴的身邊,想起覺新的話,便拍著琴的肩頭,帶笑地說:「琴姐,你相信不相信,三哥是革命黨?」
琴立刻停手,回過頭疑惑地低聲問道:「哪個說的?」
「大哥說的,」淑華覺得好笑地答道。
琴兩眼望著鍵盤,低聲囑咐道:「三表妹,你不要對別人說。」
這句話倒使淑華髮愣了。她好象碰了釘子似的。她想:琴姐為什麼說這樣的話?難道三哥真是革命黨?
琴彈琴時還掉頭去看淑華。她看見淑華木然地站著,象在思索什麼事情。這態度,這表情,在淑華的身上是很少見的。她覺得奇怪,便問道:「三表妹,你不唱?」
「啊,我就唱,」淑華驚醒似地答道。她真象從夢中醒過來一般,把革命黨的問題撇開不管了。她剛唱出三個字,覺得口乾,便走去把方桌上一杯斟好未喝已經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兩口。她忽然聽見一陣吹哨聲,聲音自遠而近,顯然是那個人正沿著左廂房的石階走來。她認識這個聲音,便高興地嚷道:
「二哥回來了。」
果然過了片刻覺民和著琴聲、笛聲吹著口哨走進了覺新的房間。
覺民看見覺新在看書(這時覺新已經坐下了),他也不去打岔覺新,就走進內房去。不用說他得到眾人的歡迎。他站在琴的背後,帶著興趣地看琴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一面繼續吹口哨。
琴忽然回過頭望著他微微一笑,眼光裡送出一種問詢。他回答她一個微笑,同時點了點頭。兩人能夠明白彼此的意思。覺民又在琴的耳邊低聲說:「今天下午要開會,我們一路去,在惠如家裡。」
連淑貞也沒有聽見覺民說話,他的話被琴聲掩蓋了。然而琴是聽見了的,她不但聽見,而且她還點一下頭作出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