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新看見了琴的淚光。眼淚象明珠一般地從她的美麗的大眼裡滾下來。他不能忘記這樣的幾滴淚珠。還有一個人在為他的不幸的遭遇掉淚。他以為他的渺小的生存裡已經得不到一滴眼淚的潤溼了!他的心裡充滿著絕望和黑暗。但是這幾滴少女的純潔的淚落在心上,好象撒下一顆春天的種子。他不敢希望會看見它發芽。不過他感到了一線的生機。他那種待決的死刑犯似的心境現在被攪亂了。他好象讓人解除了他那簡陋的武裝似的,他吐出來藏在深心裡的話:「琴妹,我難道就不想活?我難道就不想象你們這樣好好做一個人?但是命運偏偏跟我作對。我這幾年來的遭遇你們都是親眼看見的。我也並非甘心順從命運。可是我又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你們應當瞭解我。我不騙你們,有一天我一個人走到那上面去(他指著石壁),我真想跳到湖裡一死乾淨。但是我又好象聽見了你們的聲音,我立刻斷了那個念頭。你們把我拉住了。我實在捨不得你們。」他也掉下淚來。
「我們也何嘗捨得你?」琴含淚地說。別人感動地望著他們。淑華很想哭一聲。
「我們到那上面去看看,」覺新又指著石壁說。
「現在晚了,不要去罷,」琴連忙阻攔道。
覺新淒涼地一笑,他說:「我現在不會做那種事情了,你放心。要看月亮,還是到上面去好。今晚上說了這許多話,人也爽快些。」他說罷第一個踏上了石級。
琴疑惑地看了覺民一眼,覺民立刻用話來回答她:「到上面去一趟也好。我們也應該聽聽大哥的話。」
淑華的腳步比較快,她跟著覺新走上去了。其餘的人也都跟上去。
他們迎著月光上去,一級一級地登上石級。到了頂上,他們覺得滿眼全是清光,沒有一點遮攔。三合土的地塗滿了潔白的月色,只有他們的影子留下一些黑跡。
一張小小的石頭方桌生要似地立在地上,四面放了四個圓圓的石凳。臨湖的和靠著聽雨軒的兩面都裝得有鐵欄杆。另外的兩面,泥土往裡伸進去。那不是三合土築成的地。那裡有葡萄架,有假山,有涼亭,有花圃。人從這裡望過去,彷彿有一個老畫師用禿筆在月光的背景上繪了些花卉和山石。
「這兒真是一個清靜的世界,」芸不覺讚了一聲。
「在這兒坐坐也好,」琴說,她要芸坐下。淑貞第一個覺得疲倦,她也坐下了。
「要是白天在這兒打四圈‘麻將’倒也好,」覺新也坐下來,在桌面上摸了一下,無心地說。這句話的確是不假思索地說出來的。
「大哥,你還想打‘麻將’?……」覺民覺得奇怪地問道。
「啊……我過隨便說一句,」覺新連忙解釋道,「我並沒有癮。有討厭打牌……不過他們總拉我去打牌,牌打得太多了,腦筋裡總是洗牌的聲音。」他搖搖頭,人不知道他是在表示對自己絕望,還是想擺脫肩上的重壓。
「大表哥,你這樣敷衍下去,自己太痛苦了。你應該想點別的辦法,」琴憐憫地勸道。
「別的辦法?」覺新痛苦地念道。他好象不瞭解這句話的意義似的。接著他又說:「琴妹,你應該瞭解我的處境,你看我能夠做什麼呢?」
琴瞭解覺新的處境,她也知道他能做的事情很多。她正要開口,不,她已經說了幾個字,但是有人從下面走上來,有人在喚:「四小姐,」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了去,她便不作聲了。
來的是春蘭和翠環。春蘭一上來便喚淑貞,她說著那句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話:「四小姐,太太喊你去。」這是很平常的事情:淑貞同她的哥哥姐姐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的母親常常會差婢女或者女傭來把她喚走。這個小丫頭還在自言自語:「這一趟繞個大圈子走來好不容易,差一點兒還絆一跤。」
「四妹運氣真不好,在這兒耍得好好的,又要喊她回去,一定又是五嬸跟五爸吵架了,」淑貞還沒有開口,淑華倒先抱怨起來。
「三妹,你說話要小心點,省得又惹是非,」覺新看了淑華一眼,提醒她道。
「我倒不怕,得罪人也不要緊。四妹真可憐,五嬸就這樣整天折磨她,也沒有人出來說一句公道話!」淑華氣憤地頂撞道。
淑貞坐著不響也不動。她呆呆地望著琴的臉,她哀求著:給一點援助。琴用柔和的眼光愛撫著淑貞的臉龐,她似乎在對這個不幸的少女說:我會給你幫忙,她掉過頭看春蘭,春蘭正走到鐵欄杆前,俯著頭看下面的景物。翠環也立在那裡。
「春蘭,你們太太有什麼事情喊四小姐回去?」琴問道。
「我們太太剛才跟老爺吵過架,把東西丟了一地,太太還哭過。太太喊四小姐就去,」春蘭連忙掉轉身激動地答道。
「一定又拿四妹來出氣!天下居然有這樣的母親!」淑華在旁邊罵起來。
「豈但有,而且多得很,」覺民冷冷地插嘴道,他在答覆淑華的話。
「你們老爺呢?」琴繼續向春蘭問道。
「老爺在喜姑娘屋裡,」春蘭應道。
「琴姐,我不要去!」淑貞忽然站起來,走到琴的身邊,拉住琴的膀子,偎著琴,嗚咽地說。
「那麼,你就不要去。你去便該你倒楣,五嬸一晚上都會罵不完的,」淑華仗義地出主意道。
「這樣罷,春蘭,你回去說,我留四小姐在這兒多耍一會兒,請你們太太放心,」琴吩咐春蘭道。她姑且使用這個辦法,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發生效力。
「是,琴小姐,」春蘭恭順地應了一聲。她還站在欄杆旁邊,又掉轉身去看下面的湖景。她比淑貞只大幾個月份,因此她比翠環們更貪玩,可是她卻少有玩的機會。
「五嬸想用喜兒來拉住五爸,哪曉得反而給自己添煩惱?想不到喜兒生了九弟以後,名堂也多起來了!」覺新皺起眉頭說。
「這不能怪喜兒,應該由五爸、五嬸負責。五嬸逼她,五爸又給她撐腰,這就夠了,」覺民接下去說。他又對春蘭說:「春蘭,你還不回去?」
「二少爺,我就回去,」春蘭連忙轉身答道,她又自語地加一句:「回去晚了,我們太太又要罵人了。」她便向著石級走去。
「春蘭,你等一下,」覺新忽然吩咐道。接著他又對琴說:「琴妹,我看還是讓四妹回去好。五嬸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四妹又不能夠整晚不回屋。你要違拗五嬸的意思,她會在四妹身上出氣的。」
「真正豈有此理!我不信兒女就是父母的出氣洞。做兒女的就可以讓父母任意打罵!」淑華憤憤不平地說。
「四妹,你還是跟著春蘭回去罷,我要翠環也陪你去。五嬸的脾氣是那樣,也只好將就她一點,她也不會為難你的,」覺新溫和地對淑貞說。
淑貞先前聽見琴說留她在這裡,又聽見春蘭說要肚子回去,她以為可以我走了,
稍微放了心。後來她聽見覺新的話,又看見琴不作聲,她也明白覺新說的是實話,她知道她的母親的脾氣,她更害怕在這個時候去見她的母親,但是她並沒有逃避的辦法。她眼見著希望完全消失了。她還拉住琴的膀子,盼望琴能夠救她。
「四表妹,你回去一趟也好,你不要難過。我們將來會給你想辦法,」琴抓起淑貞的手,輕輕地捏著它,柔聲安慰道。
淑貞不說話,也不動一下,只是埋著頭。
「四表妹,你回去也不要緊。我們等一會兒到你屋裡去看你,」芸同情地鼓舞淑貞道。
「我害怕,我曉得媽沒有好話給我聽,」淑貞仍舊埋著頭低聲抽泣道。
「四表妹,你姑姐忍耐一下,我們將來總會給你想辦法,」琴安慰她說。
「琴姐,你們總說將來,將來是哪一天?我怕我受不下去!」淑貞抬起頭,把嘴一扁,哭著說。
「我們的確應該想一個辦法,」覺民帶了痛苦的表情點著頭說,就轉過身走到一邊去了。
「可惜我不生在古時候,不能學一點本事。不然我一定有辦法!」淑華氣惱不堪,自怨自艾地說。
琴痛苦地咬著嘴唇皮,她不能給這個孤寂的女孩一個確實的回答。「將來」並不是夢景,她自己確實這樣的相信。那一天是一定會來的。但是她真的能夠將這個女孩救出苦海,使她見到光明嗎?希望是微弱的。她不能期騙她自己,她也不能欺騙這個十五歲的女孩。話是容易說的,但是要拭去一個女孩的痛苦的記憶,治癒她心上的傷痕,卻是困難的了。
「四表妹,你不要這樣想,你還年輕得很,」琴勉強地吐出這兩句話。她還應該說下去,但是春蘭走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四小姐,我們該走了,」春蘭催促道。
「四小姐,走罷,」翠環也過來同情地說,「我送你去。」
淑貞知道沒有留下的希望了。她只得摸出手帕揩了眼睛,淒涼的說:「我聽你們的話,我就去。你們不要忘記等一會兒來看我。」
眾人答應了她的這個小小的要求。她帶著依依不捨的神情,跟著翠環她們走下去了。
琴站起來。她看見淑華和覺民都靠著欄杆看下面的湖景,便也走到那裡去。
湖水靜靜地橫在下面。水底現出一個藍天和一輪皓月。天空嵌著魚鱗似的一片一片的白雲。水面浮起一道月光,月光不停地流動。對面是繁密的綠樹,樹後隱約地現出來假山和屋脊。這一切都靜靜地睡了。樹叢中只露出幾點星子似的燈光。湖水載著月光向前流去。但是琴的眼光被攔住了:兩邊高的山石遮掩了湖水,彷彿那裡就是湖水的界限。
「哇,哇,哇,」從後面發出來這幾聲沙聲的長嘆,給人增添了煩惱。
「怎麼這時候還有老鴉叫,」淑華驚訝地說。她又聽見烏鴉撲翅的聲音。
「也許有什麼東西驚動了它。三妹,你怕不怕鬼?」覺民悄然說道。
「二哥,你不要嚇我。我不怕!我不信鬼!」淑華昂然答道。
「你聽,有腳步聲,」覺民故意低聲說。
淑華傾聽一下。她看見芸走過來。但是還有別人的腳步聲。她連忙往石級那面望去。
「二表哥,你們講什麼鬼?」芸帶笑問道。
淑華噗嗤笑起來,她看見了綺霞的頭。她笑道:「明明是綺霞的腳步聲。」
綺霞走上來,大聲說:「三小姐,大少爺,我給你們端茶來了。是剛剛泡的春茶。」她手裡捧著一個茶盤,上面放著茶壺和茶杯。
「我們就要下來了,你不端下來也不要緊,」覺新沒精打采地說,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許多不如意的事情壓倒了。
「大哥,你何必這樣急,我們多耍一會兒也好,」淑華介面道:「難道今晚上大家在一起,都有興致。」
「好罷,」覺新短短地回答了兩個字,就從綺霞的手裡接過一個茶杯來。
魚鱗似的白雲漸漸地消散了,天幕的藍色也淡了一點。只有銀盤似的明月仍舊安穩地繼續著它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