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巴金 第2頁,共2頁

琴詫異地看覺民一眼。他微微地點一下頭。

「你也來?」淑華驚奇地說。

「我為什麼不來?難道我就不能猜拳?」覺民含笑地反問道。

「那麼還有我,我也要跟琴姐猜拳,」淑華正經地說道。

「你也要猜?你幾時學會的?」琴奇怪地問淑華。

「我跟你猜雞公拳,」淑華極力忍住笑答道。

「三表妹,虧你說得出。又不是三歲小孩,還猜雞公拳?」琴噗嗤地笑起來,眾人都笑了。

芸揩了揩嘴,便催促琴道:「琴姐,我在等你。」

「我倒忘記了,」琴側過頭答道。

「我猜不好,你不要見笑,」芸謙虛地說。

這一回她們也是猜三次。第一次芸贏了。周氏馬上說:「現在芸姑娘要替我報仇了。」

以後兩人各勝一次,算來還是芸得到勝利。

「現在該我來了,」覺新看見琴喝了酒,便從容地說。

「不行,我不來,」琴有點著爭地說。「我不是贏家,大表哥,你不要向我挑戰。你跟芸妹猜罷,她的拳比我猜得好。」

「大表哥,你不要相信她的話,」芸連忙分辨道,「琴姐比我猜得好,她剛才是讓我的。」

「拳是芸姑娘猜得好一點。,琴姑娘也不錯,」張氏插嘴說。

覺新望著芸道:「芸表妹,那麼我就跟你猜,我多半會輸給你。

「這才不錯,大表哥真是個明白人,」琴故意稱讚道。

「不行,我不會吃酒,」芸替自己辯護道。

「芸表姐,你還說不會吃酒?你臉上有一對酒窩。哪個說有酒窩的人不會吃酒,我不信!」淑華起勁地說。

「芸姑娘,等一下猜罷。先吃點菜,免得菜冷了,」周氏拿起筷子勸菜道。

「好,芸表妹,先吃點菜罷,等酒燙來了,我們再來猜,」覺新附和著周氏的話。

他們吃了兩道菜,酒燙來了。覺新吩咐翠環、綺霞換上熱酒,他便開始跟芸猜拳。

覺新的聲音很響亮,他把臉都掙紅了。芸始終帶著微笑溫和地吐出她的數目。她接連贏了兩次,第三次才該她喝酒。

覺新不服輸,起勁地說:「這回不算,芸表妹,我們重新來過。」

「你跟琴姐猜罷,我猜得不好,」芸推辭道。

「你是贏家,大表哥要報仇,當然找你猜。況且你酒吃得很少,輸給他也不要緊,」琴在旁邊慫恿道。

「大姑媽,你看他們都欺負我。你不給我幫忙?」芸撒嬌地對周氏說。兩個酒窩明顯地在她的臉上露出出來。

「芸姑娘,你說得怪可憐的。你不要害怕。你只管多猜,你吃不了酒時我代你吃,」周氏笑道。

「好,三表妹,四表妹,聽見沒有?我們吃不了酒時,大舅母都會替我們吃,」琴立刻對淑華姊妹說。

「啊喲,哪個說的?」周氏笑起來說。「琴姑娘,你當面扯謊。我說的是三女她們吃不了酒時請琴表姐代吃。」

「這樣說,大舅母不心疼我了。我真可憐,吃不了酒也沒有人肯代我吃,」琴裝起乞憐的樣子說。

「不要緊,二哥會代你吃。」淑華插嘴道。

「三妹,你為什麼無緣無故扯到我身上來?我又沒有惹到你,」覺民在對面抗義道,他給琴解了圍。

「我說的是真話。琴姐吃不了酒時,你應該代她吃。」淑華故意正色地答道。她卻又側過頭去對著琴暗笑地動了動眼睛。

「芸表妹,讓他們去開他們的玩笑。我們還是猜拳罷,」覺新對芸說。

「不過這回猜完了,大表哥要認輸才好,」芸天真地抿嘴笑道。

「那自然,輸了哪兒有不認輸的道理?」覺新爽快地說。

眾人都注意地看著覺新跟芸猜拳。覺新猜得最起勁。結果他贏了兩次。

「如何?」覺新得意地說。

芸喝了酒,她的粉臉上略略泛起一點紅暈。覺民忽然站起來說:「芸表妹,現在輪到我了。

芸連忙站起來,帶笑地搖頭說:「二表哥,我夠了,我再不能吃酒了。」

「不要緊,你輸了,媽代你吃,」淑華插嘴說。

「三女,你怎麼推到我身上來了?你倒不給我幫忙?」周氏含笑地推辭道。

「我看芸姑娘再吃一兩杯還可以。」

「芸姑娘,我還沒有跟你猜過,等你跟你二表哥先猜了,我也要來試一試,」張氏湊趣地說。

「不行,這樣我一定要醉倒了,」芸笑著坐了下來。她有點著急,一時想不出應付的辦法。

「那麼,芸表妹,你對我獨獨不肯賞臉了,」覺民故意激她道。

「二表哥,這是哪兒的話?我實在不能吃了,你饒我這回罷,」芸微笑著,略帶一點為難的樣子懇求道。

覺民的心有點軟了。這時琴出來說情道:「二表哥,你看人家在告饒了,你還忍心逼她。放過她這回罷。」

「琴姑娘真會講話,」周氏稱讚道。「做好做歹都是她。逼芸姑娘猜拳的是她,現在講情的也是她。」

「那麼應該罰她吃酒,」淑華插嘴道。「二哥,你敬琴姐一杯。」

「為什麼該我敬,你自己不可以敬?」覺民反駁道。

「好,琴姐,我敬你一杯,」淑華爽快地端起杯子站起來,逼著琴喝酒。

琴看見推辭不了,只得把自己的杯中酒喝去一半。淑華也喝了半杯,她為了忍住笑差一點把酒嗆出來。

琴害怕別人輪流向她敬酒,便向眾人提議道:「酒也吃得差不多了。這樣吃不大好,我們還是行令罷,再不然唱歌講故事也好。」

「我贊成行急口令!」淑華接下去大聲說。

「急口令也不錯。大表哥一定又要做‘母夜叉孫二孃’了,」琴答道。

「行急口令也有意思,」周氏也表示贊同,她還取笑地說:「別人總說我講話講得快。行急口令,恐怕我要佔便宜。」

周氏這樣一說,便沒有人表示異議了。於是各人都認定了自己的名字和綽號,開始行起急口令來。

話愈說愈快,笑聲愈來愈多。每個人都被罰過酒,不過其中被罰次數最多的是枚少爺和淑貞,這兩個寡言怕羞的孩子。兩張瘦小的臉發紅,兩對眼睛畏怯地望著別人。他們羨慕別人,卻不瞭解他們為什麼處在跟別人不同的境地。

黃媽端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火腿燉雞,放在桌子上。

「今天的雞很肥,佃客下午剛送來的。大家多吃一點,」周氏拿起筷子說。眾人跟著把筷子或者調羹放到那個大碗裡去。

酒喝夠了,菜吃飽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起了紅雲。黃媽把一碗冰糖蓮子羹端上桌子。眾人的眼光集中在那個大碗裡面。酒令已經停止了。大家跟著周氏拿起調羹。甜的湯解了口渴,使人們感到一陣爽快。淑華還覺得不夠,覺新喝得很少,他們叫綺霞端上來兩杯茶。

「大表哥,你今天酒吃得不少,該沒有醉罷?」琴關心地望著覺新問題道。

「還好,今天不覺得怎麼樣,」覺新清醒地答道。

「去年有一回你吃得也不過這麼多,那回你卻大吐了,你還記得不記得?」淑華笑問道。

覺新好象臉上受到一股風似的,他把頭動了一下,看了看淑華,又看琴,看芸。他點一個頭,低聲答道:「我記得,就在這兒。」

「你在後面天井裡吐了一地。……我記得還是蕙表姐看見你吐的,」淑華興奮地說,她的臉上還帶關笑容。她記住的只是那件現在說起來是可笑的事,她並沒有去想她所提到的那個人如今在什麼地方。

琴瞅了淑華一眼,似乎怪她多嘴,不該提起那些往事,事不該提起那個已經被忘記了的人的名字。淑華卻完全不覺得她說了什麼不應該說的話。

「我記得很清楚,也是在這兒吃飯……」覺新低聲答道。

淑貞忽然打斷了覺新的話,她說了一句:「還有二姐。」她的聲音裡充滿著懷念。

這一次彷彿真有一股憂鬱的風吹到桌上來,眾人都不想開口了。他們的本來不深的酒意被吹去了一大半,留下的地位讓痛苦的回憶佔據了。他們的心在掙扎,要擺脫掉這些回憶。

覺新卻是例外,他也在掙扎,他要捉住一些面貌,把她們從空虛中拉出來。他常常以為他自己就靠著這些若隱若現的面貌在生活。他又說:

「也是有月亮,也是我們這些人。我好象是站在池子旁邊,聽泉水的聲音。我還記得我向蕙表妹敬過酒……」

「是的,我們說是給蕙表姐餞行,」淑華插嘴說,她的聲調也改變了。

芸幾次想說話,卻又忍住了。最後她終於帶著悲聲說:「姐姐後來回到家裡還對我說,這是她最後一次快樂的聚會……」她驟然把以後的話嚥住,她想著:現在卻又輪到枚弟了。

「蕙姑娘的事情真想不到,」周氏嘆息道。她看見黃媽把下飯的菜端上來,便對芸說:「現在也不必多提那些往事。」芸姑娘,我們隨便吃點飯罷。「

「我不想吃了,多謝大姑媽,」芸客氣地答道。

「多少吃點罷,」周氏勸道,她又對琴說:「琴姑娘,你也吃一點。」

「好,我同芸妹分一碗罷,」琴客氣地說。

「今晚上要是二女在這兒就好了,」張氏忽然自語地說。

「少個二表妹,大家也少了興致,」琴介面說。

「其實要不是她父親那樣頑固,二女哪兒會走?都是他自己鬧出來的。他現在連二女的名字也不準人提!」張氏氣惱地抱怨道。

「平心而論,三弟的確太固執。不過這種事情也是想不到了。二姑娘既然在上海好好地求學,三弟妹,你也就可以放心了,」周氏安慰道。

「不過女兒家在外面拋頭露面總不大好,」張氏沉吟地說:「現在她在上海不曉得怎麼樣?我總不放心。」

「二姐一定比我們過得有意思,不說別的,她連西湖也逛過了,」淑華羨慕地說。

「豈但有意思,她將來一定比我們都有用,」琴暗示地說。她有意用這句話來激勵淑華姊妹。